36、危楼 这是惩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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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尸体早已冰冷，不复生前的柔软与暖意，这样冷冰冰的温度倒像是温言现在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蔺危楼还记得温言一年四季不论寒暑，身上的温度总是暖洋洋的，让人十分舒服。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浑身上下的魔气都调动起来，只希望跑的快一些，更快一些。
这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唤起了蔺危楼身上魔族的血性，让他不禁回忆起自己当年还不是凌北公的时候，在魔界被人没日没夜的追赶杀戮——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力、最无助的时候。
那种感觉真是太令人厌恶了。
蔺危楼将怀里的尸体紧了紧，加紧步伐，全然不顾暴露在外面的皮肤被身后剑光刮过的灼痛感。
重泽紧追其后，黑袍人来去无踪，棘手的事一件连着一件、一桩接着一桩，而现在唯一让他头疼的是蔺危楼带走了温言的尸体和应离两个人你追我赶，谁也不放过谁。
残刀在手心中发出阵阵微弱的红光，应离背对着重泽，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充满暴戾的龙气迅速充满了残刀刀身，如离弦之箭，携着万钧之力飞出。
残刀离手，在空中一分为二，一者飞出穿过蔺危楼胸口，扎入心脏，一者旋转向下，力道之大，竟一举击碎了蔺危楼的膝盖骨！
蔺危楼发出一声闷哼，双膝一软，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跪去。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可笑的是竟不忘在落地的刹那拿右臂护住温言的头，蔺危楼身形高大，身体蜷缩在一起正好可以稳稳的将温言护在怀中，一番狼狈之下温言的身体竟毫发无损。
“蔺危楼！温言都死了，你还让他在地下不得安宁吗！”应离喘了口气，怒吼道。
蔺危楼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闻言一怔，随即大笑道：“对，你说得对，我就是要让他死了黄泉路上也不得清净！”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蔺危楼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来的。
应离深吸了几口气，终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那一脚几乎用了他十二分的力气，踢完之后应离只觉得他的下半身都在发抖。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蔺危楼另一个膝盖骨也被踢得粉碎。
蔺危楼仰天大笑，倏然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低头猛咳了半晌，咳出了一口血，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满眼都是丧心病狂的笑意，嘶声道：“怎么样，杀了我如何？”
应离一身杀气，怒极反笑：“你以为温言还会在幽冥司等你？”
“我太了解他了。”蔺危楼勾起嘴角，笑起来像路边痞里痞气的孩子，“他到幽冥司之后，绝对会毫不留恋的去投胎。不过你现在杀了我，我没准还可以来得及赶在他投胎前再祸害他一次。”
“我有千万种方法能让你死了之后魂魄去不了幽冥司，投不了胎你信不信。”应离冷声道，残刀搭在他的颈边，薄而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肤，冰冷的寒意顺着血液淌进四肢百骸。
蔺危楼这个时候反而不着急了，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唯独抱着温言的手臂还紧着，他又恢复了之前玩世不恭的态度，眼皮也不抬一下道：“信，我自然是信，有幽冥司的小殿下在这，区区一个魂魄算不上什么。”
“我不是说重泽，是说我。”应离矮身凑近蔺危楼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蔺危楼微微一怔，飞快的瞥了一眼应离，眼底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随即笑意不断在嘴角扩大。
应离眼底寒光一闪，在残刀马上要切断蔺危楼的脖子时，只觉得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抓着刀柄的右手，重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先等等，我有话问他。”
蔺危楼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朝着应离挑了挑眉，似乎在向他说：看吧，让你快点杀了我，你不杀，现在我死不了了。
应离冷着脸木然的看着重泽，重泽叹了口气，宽大的手掌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道：“放心，问完之后，蔺危楼随你处置。”
应离靠在一棵树上，右手伏在双目上揉了揉发紧的眉头，一团戾气彻底涌出胸口，在他的胸腔内不断撕扯扭曲变形，身体中的钝痛感使他出奇的清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山林中深秋清晨冰冷的空气瞬间从充斥着他的肺部，冰冷的凉意和痛感使他渐渐冷静下来。应离阖上眼，微微扬起头靠在树干上，全然不去听重泽与蔺危楼两人到底谈了什么。
不过一巡茶的功夫，脚底踩着地上积攒着薄薄一层枯叶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重泽看着应离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不轻不重的捏了捏。
“不用担心，我没事。”应离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好看些，看了眼重泽担心的神情，又补充道：“刚才不过是有些激动，现在好多了。”
重泽思忖半晌，才缓缓开口：“温言是凡人，总归是要死的，现在只不过是提早脱离苦海，想来他心里也是开心的。”
应离摇头：“我知道，只不过刚才是气不过……”气不过温言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碰上蔺危楼？本来能安乐终老，为什么要受尽别人几辈子都受不到的苦，早早夭折？
不知重泽与蔺危楼说了什么，蔺危楼一反刚才癫狂之态，将温言的尸体整整齐齐的摆好，头发都放在脑后，还不忘替他盖上一层外衣，替他遮住满身血污。
蔺危楼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淡淡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重泽也坐了下来，似乎准备与他长谈，问道：“你当真是魔界三公？魔界冒着牺牲你的可能送你来人界做什么？”
蔺危楼：“不才正是魔界云簇族凌北公。”
应离一挑眉：“云簇族？你上头是那个魔界唯一的女魔君？”
“不错。”蔺危楼道：“君上送我来人界，九死一生，一是为了夺取长生门的碧印，二是为了寻一个人，哦不对，是一个在魔界举足轻重的魔。”
“而温言嘛，他只不过是恰巧卷入其中而已。若他不是长生门的人，若不是当时他负责看守方印，现在应该还活的好好地，过几年能位列仙班也说不准。”
蔺危楼视线在他们两个脸上扫了一圈，笑道：“不是那些话本里，坏人死前不是都有自述的时间。趁着离天亮还早，若是现在有酒就好了，听故事不应该配美酒吗？”
应离冷冷的瞥了一眼蔺危楼，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重泽则在袖子里掏了掏，竟然真的让他摸出一壶酒来，他晃了晃酒壶递给蔺危楼道：“美酒没有，路边酒馆里三文钱一壶的烈酒倒是还剩一些。”
蔺危楼毫不介意，接过来痛饮了三口，大呼痛快：“在某些方面你我也算有缘，若还有机会，真想与你痛饮一番！”
他饮了小半壶，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也知道，六界之中唯有我们魔界活的最是艰难，魔界虽然地广，但资源贫乏，那些低等的魔族说是每日茹毛饮血也不为过。魔族三族内斗这些年从未断过，再加上后来被封印在界线裂缝中，更是雪上加霜。”
“云簇族离结界最近，也最是方便，所以我们魔君不知从哪本书上看了个法子，说是长生门的碧印乃是用上古流传下的的古物所造，可以短暂的大范围打开结界。而我呢，被魔君寄以厚望，冒死送了出来，可谓是把族人的全部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了。”
“你跟我们推心置腹的说这些，也不怕魔君知道了杀人灭口。”应离冷声道。
蔺危楼仰头灌了一口酒笑道：“反正我已经难逃一死，还是死在你手里比较痛快。”
应离抿了抿嘴，沉默不语。
“好战乃魔族天性，或许在你们其他五界看来我们魔族十恶不赦，但是世间没有绝对的善与恶，你们不妨换个角度看，我们魔族也需要生存啊，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天地既然创造出我们，就必然有我们存在的理由。我们杀人也好，做你们口中所言的坏事也罢，在我们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殊不知你们在我们魔族眼中难道不是坏事做尽的坏人吗？”
“这难道就是为你逼温言逼至此的解释？”应离蹙起眉，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温言的尸体，而重泽自刚才开始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只安静的坐在那若有所思。
“温言他啊，”蔺危楼眯起眼，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不断斟酌用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半晌后淡淡道：“真是个傻瓜。”
“他在遇到我之前，一辈子都没出过长生门，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虽然术法精湛，但是不懂人心险恶，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十倍百倍的对人家好，哪怕最后知道我身为异族心怀不轨，甚至还妄想着想要渡我。”说到此处，蔺危楼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笑死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他以为他是谁，佛祖都渡不了的魔，就凭他，凭他一个小道士，居然还想渡我！”
树林中静悄悄的，落叶归土的声音都几不可闻，月华透过薄薄的白雾洒向大地，撒在温言的脸上，静谧而圣洁，连风声都放缓了脚步，悄悄抚过他的脸颊。
蔺危楼狂妄的笑声惊起几只飞鸟，应离与重泽二人均是无言坐着，安静的看着蔺危楼一个人笑做一团。应离一脸悲悯，像是在看什么可悲的东西一般。
蔺危楼兀自一人笑了许久，终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边笑边说：“你说他傻不傻，明知道我冲着方印而来，在那夜会有动作，可是他还是宁愿相信我，相信一个相处不过一年的陌生人。直到我杀了他师父，赤麟抽到他身上，亲手割断了他的喉管，他还是一脸茫然不敢置信的神情。你们应该看看，那时温言他的表情，当真是精彩极了。”
“段呈没有消除我们两个留在温言身上咒印的能力。”重泽突然插嘴道：“那两个咒印是你消除的？”
“是。”蔺危楼说道：“我不需要无关的人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应离还是一脸悲悯，他低声道：“你在他身上留下刻骨的鞭痕，留下他一辈子都消不掉的噩梦，现在你满意了？”他抬眼注视着蔺危楼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现在他死了，你高兴了吗？”
蔺危楼的笑意渐渐在嘴角凝固，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久久不能发声。半晌他干笑一声，声音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唯一阻挡在我身前的障碍死了。只不过我有辱使命，不能将方印带回魔族了。”
“你知道温言身上的另一道血咒是谁下的吗？”应离沉声道。
蔺危楼挑眉问道：“谁？”
“是他自己。”应离悲伤地闭起双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一般：“他为了抓住你，不惜对自己狠心，下了不抓住你不罢休的血咒。因为他知道，不管能不能再遇上你，他是不可能再继续活下去了。”
虽然事实对蔺危楼来说很残忍，但是他必须说，因为这是蔺危楼必须要承受的，这也无疑是对他背叛朋友最沉重的报复。
蔺危楼嘴巴张开又合上，双唇止不住的颤抖，久久不能言语，那一瞬双目迷茫的仿佛像是个丢了糖的孩子。
“这……这是惩罚吗？”蔺危楼风光不再，苦笑道。
重泽此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泥土道：“时间差不多了，也让你做个明白鬼，现在——”
他眯起眼蹲下来问道：“告诉我你来这要找的另外一个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危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