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引蛇出洞 日常装神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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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一叶知秋，短短几天内，村子中心那棵大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泰半。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模糊的竹笛清音，短促悠扬，但尾音却被刻意压低拉长，配着这萧瑟的秋景，徒增了几分悲凉。
应离拢着袖子独自站在屋前，秋风飒飒，衣袂飘扬，卷起他漆黑的头发，雪白的衣角与黑色的发丝编织在一起，将他此时的身影衬得颇为仙风道骨，仿佛下一刻就能随风而去，羽化而登仙。
溪竹村虽然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但并没有影响到村民的日常生活范围，除了没法出村购买些小物件，其余的日常活动及耕种都可以照常进行。
整个溪竹村宛如一个小小的城镇缩影，资源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而村民们也为了那一点渺茫的生存期望，在不知何时会降临都自己头上的恐怖诅咒的笼罩下，苟延残喘的继续生活下去。
村民们已经吃过早饭陆续出门耕种，大祭司的房子坐落在大道旁，要前往村旁的梯田，这里便是大部分的人的必经之路。
见应离宛如雕塑般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不少村民出于好奇心停下脚步，而更多的则是被这些停下脚步的村民吸引，纷纷过来看热闹，比村长站在村头敲钟召集大家开会还要积极，不消多时，大祭司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应离这些日子虽然经常在村内走动，但村民对他的印象之停留在只知道这个白衣青年是那个什么劳什子生门的弟子，还是个名震天下的大门派，年纪轻轻却好生厉害。
虽说仙人做事必有仙人的意图，但他们还是忍不住驻足，站在背后窃窃私语。
应离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进入了无我状态，除了偶尔翕动的睫毛，几乎不像是个活着的人。有胆大的村民终于按耐不住，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去，生怕惊扰到仙人作法，只小声问：“小道长，您在这是在……”
应离将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一脸高深莫测的望着洞开的窗口。
那个胆大的村民也忙噤声。
半晌后，应离突然开口：“你们村子里管事的还在吗？”
那村民没想到应离会主动与他说话，忙道：“之前是村长，后来村长……管事的就变成了大祭司，他就住在您面前那屋。”
应离微微颔首：“现在那个大祭司也死了。”
身后的村民闻言，炸开锅一般，刹那间吵吵嚷嚷混成一片。
“什……什么？”那村民大惊，也不顾他是不是那个大门派的道长了，声音颤抖着问道：“死……死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不会是我们吧？”
“诸位不要惊慌，”应离容他们吵了一阵子，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大祭司死有余辜，我们已经查明，他身为凶手的党羽，在村内煽动民心，还差点害死无辜的人，损了大家的阴德。”
那个村民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问道：“什么？！他竟然是帮凶？！那他为啥会死啊！”
应离淡淡道：“大祭司原本像要弃暗投明，但凶手与他意见相左。大祭司找到了一颗七巧玲珑心，但却对这个情况瞒下不报，这才导致凶手恼羞成怒，失手杀了他。”
说罢广袖一挥，屋子的门窗大开，透过窗户，完全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形。经过一夜的时间，祭司的尸体已经十分僵硬，面色呈贴青色，看着愈发狰狞。
应离其实心中也一直在打鼓，他所说的话都是根据蔺危楼的话和现有的线索推测出来的，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他也不清楚。至于七巧玲珑心，也是他的一个推测。
——既然以掏心为目的的凶手盘踞在溪竹村许久，要养活一个他们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灵物，自然不是凡人一颗两颗心能满足的，而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七巧玲珑心！
只有筹码够重，就不怕这条狡猾的大鱼不上钩！
村民们听说凶手其中的一个抓住了，胆子纷纷大了起来，见到死状狰狞的祭司也不再害怕，都紧赶慢赶的凑上前去，生怕错过什么一般向屋内张望，有些胆大的还走进屋中，不解气的踹了祭司两脚。
“大门派的仙人就是厉害，来了没几天就抓住了凶手！”
“我早就看这个大祭司不顺眼了，他跟他那个徒弟一样，一脸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应离在一旁看着，心中冷笑不止，却面不改色道：“你们是否记得他说过‘不会死’、‘死后会复活’这样的话？”他声音不大，但却通过灵力使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喧哗的屋前登时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骇人的表情，正在踹尸体的那几个青年面脚下一扭，一个趔趄纷纷倒地，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生怕爬的慢了会被尸体拽住脚腕，拉过去做垫背。
“仙人救我！”其中一位青年面如死灰对着应离喊道。
“记得晚上一定不要出门。”应离对他们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没准今夜大祭司就要复活了，他死前甘心入魔，复活了这次再想杀他就难了。”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也不管身后的村民怎么吵闹成一团，现在一点都不想管这些自私并且只顾自己性命的人。他需要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等着这个信息在村中传播，发酵，不需要任何推波助澜的力量，他的话自然会被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扭曲扩大——
直到传到凶手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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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时候两人商量好对策，重泽目送应离走远后这才从怀中掏出刚收到却还一直未来得及拆开的信。
那封信是他在凌风谷出发前的那天写给冥君承墨的，除了交代他要随应离出去搜集魂魄外，还特地将应离身上那股莫名出现的戾气与他说了，意在询问有何解法以及是否对他有危害。
想来鬼幡弥生重新现世的事惹得承墨忙碌不堪，所以直到现在才有了消息。
刚拿到手里还没捂热应离就回来了，他便不好在他面前拆开，幸好应离当时并没多心问一句。
信是拿幽冥司特殊的技法封存的，上面设有术法，只有碰到术法设定的收信人时才会打开，若被拦截，外人强行拆开只会毁坏信件，因此重泽并不担心这封信的内容会被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人看过。
信中是重泽熟悉的笔迹，承墨洋洋洒洒写了十多页纸，以各种形式表达了他对两人近况的关心以及苦心教导，最后还趁机八卦了一下他与应离二人的进展。
重泽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翻看，看到此处时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嘴角，心想，重渊这个热爱八卦的性子果然是跟承墨学来的，一脉相承啊。
幸好最后话题被承墨扯了回来，没有在正事上打扯扯，他正儿八经的写道：“关于你对戾气凭空出现一事的描述，吾翻阅诸多古本，俱未有详细记载。古往今来，戾气横生者多半心胸狭窄，手下杀戮太重，内心晦暗难堪，相由心生，因此乖戾之气多半会呈于面部之上。”
“但应离身承龙王嫡血，灵气纯正，戾气难生，那日偶观其形貌，温润亲和，未有入魔狠戾之像。两厢矛盾，令吾费解。但吾曾闻一龙族秘辛：传言应离乃是黑龙之身，身负黑龙的血海深仇的诅咒，临近成年才被族中承认，这方才入了族谱。”
“若戾气再发，你可从以下两方面考量：一是戾气若根深蒂固，那边应与应离幼时有关，你须要好好纾解排导；二是有可能他被魔物侵体，心魔控制了他本心，若是这样，你需要多加注意，祛除即可，要是棘手，可带回幽冥司，吾可代为祛除。另，吾听闻近日魔族蠢蠢欲动，不知所为何事，在外千万小心。”信的最后盖了一方承墨的私印。
今天刚与魔族一起吃过早饭的重泽默默将信叠好收在袖子里，坐在床边沉思承墨给他的两个思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虽然承墨写的都是实话，但重泽一点都不想承认应离是其中任何一种。
虽然只想在心里不断地祈祷那次从应离心口涌出的戾气是偶然，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欺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早些早出应对的方案。
应离是第二种情况还好说些，抓起来祛除便是，若是第一种……重泽叹了口气摇摇头，盯着桌上已经熄灭的灯烛发呆。
倏然，窗外传来一阵竹笛的轻响，不知吹得是什么调子，只觉得这调子应当是轻快的，但笛音尾音却被刻意的吹成悠长辗转的调，十分矛盾。温言似乎也听到了笛音，尽管还陷入昏迷之中，然而舒展的眉头不自觉得微微锁紧。
重泽坐在那里安静的听完一首，这才悠然起身。
“现在的魔族真是多才多艺，连吹笛子都会，你们平时没事的时候都拿这来修身养性？”
蔺危楼用手指珍惜的在笛身上摩挲了片刻，这才将笛子别在腰间：“魔族以武为尊，谁会学这个？我也是被逼着学的，学了那么久，却不及那人万一。”
蔺危楼片刻都闲不下来，就好像是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时间做一般，这边吹完笛子，这会儿又抱来一堆木头，挽着袖口坐在大门口的一块石头上锯木头，将锯好的木条表面削干净平滑，不知在做什么东西。
“酒，喝吗？”一个酒壶递到重泽面前，顺着手臂望去是蔺危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不用怕我下毒，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重泽哈哈一笑，接过酒壶痛饮了几口，大呼痛快：“我昨夜还与应离说我与你要是不是在这个地方相遇，定是能成为酒肉朋友的。”
蔺危楼也笑了起来，重泽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不在乎他身份的人，因此两人在这方面有着出奇的默契。他继续忙手里的活，重泽则在一旁慢慢喝酒，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之后，蔺危楼终于停了下来，将那几只木棍装在一起，竟是做了个放箩筐的三层木架子，一副想要在这过日子的样子。他放了一个晾晒草药的箩筐在上面试了试，好像有哪里不太如意，又拿小刀细细的磨了磨。
“打算常住？”重泽摇了摇酒壶，第一次良心发现的没有都喝完，给他留下了小半壶酒。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心血来潮就做一个，这么多年没做过东西，还是生疏了。”蔺危楼从重泽手里接过酒，吃完饭之后就滴水未进，现在办完活嘴里口干舌燥，也灌了几口进去，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了眼重泽百无聊赖的脸，好奇道：“应离给你安排的任务就是让你在这看着我？”
重泽无奈的摊了摊手：“他怕你出尔反尔跑了，顺便让我来与你套套话。”
蔺危楼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诚，闻言不禁大笑。
“那个大祭司到底是什么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他没有灵力，但他却能像是被附身一样，说话的声音语态完全不像是一个人。”重泽问道。
蔺危楼继续忙手里的活，头也不抬道：“人界有一种叫做口技的技艺，听说过没？”
口技，顾名思义，是作为一种生存方式出现的，口技者一般会模仿发出各种声音，浸淫此术者只凭一张口就能道出世间千万种声音，而且声音惟妙惟肖。重泽不仅听说过，他还随承墨听过几场，对这种技艺十分惊叹。
怪不得大祭司可以一个人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重泽恍然大悟：“难不成那个大祭司其实是干这行的？”
蔺危楼嘴角一扬，点了点头。
“那个大祭司是你找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他还会跟掏心的凶手有联系？”重泽沉声问出一连串问题。
蔺危楼挑衅般的望了他一眼道：“我不想说你还能怎样，杀了我？”说罢收回目光，一脸漫不经心，“要是时间来得及，等晚上破开结界后，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重泽盯着蔺危楼许久，才缓缓道：“我有时候在想，温言怎么会认识你这种奇怪的人。”
蔺危楼并不回答，反问道：“你与应离看上去也不是一路人，也不成了朋友？”
没等重泽回答，蔺危楼继续说：“我认识他也好，救他也好，都是随心。就像这架子，我喜欢便做了，不喜欢的话——”
话音未落，只见他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向架子掷去，看似轻巧，却带着巨大的力道。刚装好没多久的木架子被石头这么一砸，歪歪扭扭的左右晃了一下，随即散落了一地，又恢复了木条的状态。
“不喜欢，便可以毁了。”
他看向重泽，笑道：“指不定哪天温言他自己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魔族的思维果然不是旁人能理解的来的，就他们而言，只要是为了利益，背信弃义、杀妻弃子也是划得来，这也是为何魔族在六界中这么不被待见的原因。重泽在幽冥司见过许多随性作恶的恶人，但蔺危楼这样性格阴晴不定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两厢无话，蔺危楼拍拍衣服留下一地散落的木架，离开了。
应离回来的时候，只看见重泽一个人坐在门口，屋前是一堆散落的木棍。他瞥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地上，又看了眼屋内，用眼神询问发生何事。
重泽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你那边都办好了？没为难你吧。”重泽问道。
应离道：“放心吧，计划照常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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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垂，初秋燥热了一天的空气逐渐冷却下来，地上还带着一丝余温，空气中却已经开始泛着丝丝凉气。
苍穹西边一隅竟出现了成片的火烧云，厚厚的云层中间被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空隙，从中透出金色的光，而横亘在天际的大片云层却仿佛燃烧起来，延绵数百里，宛如被鲜血染红的丝绦，层层叠叠堆砌着，远远望去天际磅礴瑰丽中又透着几分妖异。
整个溪竹村被镀上了一层沉沉的暗红色，每家每户都门扉紧扣，连狗吠声都透不出一丝一毫，村子仿有一股被血洗之后的宁静，气氛压抑而诡异。
这样的景象注定了这会是个不安宁的夜晚。
临行前两人又去看了一眼温言，屋门口那堆散落的架子不知何时又被重新组装起来，挪到屋前的一角，这倒令重泽有些意外。
蔺危楼懒洋洋的坐在血色的夕阳下，表情宛如一只享受阳光的猫，见他们两个来了，远远地招了招手。
待天完全黑下去，三人结伴，向着村子中央的大梧桐树的方向进发，途中应离不依不挠的问：“这么古老的阵图解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学爱问的应离小朋友，能不能让我也能有点自己的秘密呢。”蔺危楼眼梢弯了弯，客气的答道。
村子中央参天的梧桐树不知长了几百年，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年长，枝繁叶茂的四处伸展，像一个巨大的华盖，安静的伫立在黑暗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降临。
三人从三个方位站定，重泽站在正南方村口大道的路口，应离站在正东护持，而蔺危楼则站在正北方与重泽相对的位置，整个人都处于梧桐树巨大的阴影下面。正西冲着树林的位置空着，上面压了一小块石头。
蔺危楼抬头看了眼天上星辰的位置，对重泽打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抬起手刺破手掌，心中默念古老的咒法，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渗入脚下的泥土中，待念完咒文，脚下的土地登时红光大作，一个巨大的阵法围绕着梧桐树飞快的蜿蜒、生成，而梧桐树中心也似有什么东西发出感应，树干内部发出忽明忽暗的红光。
——这才是古老祭祀真正的开始！
就在这时，四周倏然狂风四起，风声吹过树梢宛如鬼哭，像是无数从幽冥司地底爬出的索命恶鬼在耳边哭嚎。乌云蔽月，光线登时暗了许多，一身黑衣的重泽几乎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中。
霎时，正冲树林的西方传来一声巨响，天际炸下一道惊雷，直劈到阵法西方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是重泽从幽冥司忘川中拾来的，被阴冷的河水洗刷了上千年，阴气极重，正适合压阵，而此时阴气加重了惊雷的气势，又接连劈下三道，石头竟耐不住雷击，瞬间化成齑粉，被狂风吹散。
一阵惊雷之后，四周一片死寂。
应离又叩了一块石头在指间，刚想动作，倏然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身体登时僵在原地！
一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从天而降，飘然落到梧桐树不远处。
——竟是昨日晚上死在他面前的鬼面大祭司！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引蛇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