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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骤变 不速之客 ...

  •   暴雨来势汹汹,硕大的雨点自苍穹之上坠下,狠狠砸在这片污浊的大地上,一些叶尖泛着微黄的叶片在骤雨中瑟瑟发抖,终于颤抖着从树枝上脱落,随着大风洒落到地上。

      雨滴顺着棕褐色的伞面滑下,在伞沿形成了一道小水帘,油纸伞下的手微微一动,在那伞沿之下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瞳极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冰井,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愈加黑白分明。

      打伞的男人一身灰蓝色的箭袖袍子,背着一个褐色的草编药箱,看样子像是不小心经过此处的采药人。只不过自从他们二人出现,男人的目光就一直紧紧锁死在应离的方向。

      应离似乎都能看到他那双冰冷的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抱着温言的影子,登时本能的生出一股危机感,背后不禁汗毛直立。

      重泽一脸戒备,右手警惕的虚握着,只要那人有一步动作,不出一秒他便可以召出涣魂砍断他的头。

      “他受伤了。”

      两房僵持半晌,打伞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像他的眼睛一样冷冰冰的,不掺杂着一丝感情。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应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温言,他不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跟温言突然昏迷不醒没有任何关系。

      “他受伤了。”打伞的男人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重泽冷声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伤了他,被我们抓了个现行,这会又在这装好人?”

      打伞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望着重泽,嘴角倏然毫无征兆的弯起,冷笑道:“若是我伤了他,眼睁睁看着他这么死掉岂不是更好?我不过是途经此处,听到声音才赶过来。救他一命不过顺手,我跟他又不认识,死了于我有和干系?”

      “救与不救,一切随你们。”说完竟转身离开。

      不管这个男人说的话是否属实,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出现,着实可疑。应离低头看着温言苍白的面容,悄悄施一道龙气护住他的心脉,当机立断,传音给重泽:“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他走。暂且先信他这一回,救人要紧!”

      不消应离提醒,重泽早已拦住男人的去路:“你就想这么走?”

      “等等!”应离抱起温言,稍稍放缓语气说道:“抱歉,方才那样也是事出有因。看你的样子似乎是大夫?我们两个都不太懂医术,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如果可以,还请你一定要救他。”

      男人转身,看了昏迷的温言一眼,点点头。

      应离抱着温言走在最前面,重泽走在中间,打伞的男人跟在最后。突然一把伞斜递过来,重泽一脸戒备的望着他,男人冷声道:“伞给病人打。”

      三人飞快赶回到温言的住处,四个人的衣服都是湿嗒嗒的,站的地方不一会儿就积出一小片水洼。因为有外人在,应离不好用法术来烘干衣服,只得忍着衣服贴在皮肤上不舒服的触感,先将温言的湿衣服换下来。

      宽大的衣袍被雨水一淋,全部贴在温言身上,衬的他清瘦的身躯愈加单薄。脱下一层层衣衫,当应离扒开贴在温言胸前的衣服时,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拿在手里的外袍也随之滑落到脚边。

      “怎么——”

      重泽淋雨将他们屋内的炉子搬来,微弱的火苗徐徐燃起,发现应离神色不对,顺着视线向床上望去,话音徒然而止。

      温言身体已经瘦的不成样子,胸口苍白的皮肤上有一大块骇人的淤青,似乎是今夜新添的伤痕。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道旧伤。

      其中最深的一道是鞭痕,从左肩径直延伸到右侧下腹,伤口被雨水浸透,边缘处被泡的发白,狰狞的向外翻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这道伤口宛如一道天堑般盘亘在温言白瓷一样干净的身体上,显得更是可怖。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道鞭痕虽然是道旧伤,但被人施了血咒,因此一直无法愈合,时间一久,光是伤口带来的无休止的疼痛就能活生生将人逼疯!

      “血咒……”应离双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看样子血咒已经根植在温言身上多年,鞭痕不仅没有好的趋势,反而向下凹陷,深陷进皮肉里,也正是因为这道宛如吸血虫的血咒,逐渐吸空了温言的身体。

      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人对温言施以这样恶毒的咒术?!

      男人方才一直在药箱附近收拾,找出几棵治疗外伤的草药,拿小杵磨成一滩绿泥,见两人俱是一脸僵硬的站在那里,目光中露出一丝疑惑。走到床边,见到温言身上那道鞭痕时,也不禁僵在了原地。

      但男人眼中的混杂着惊愕和茫然的神情不过短短几瞬,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手里因为拿着东西,只得拿手肘触了触应离的胳膊:“快些给他换好衣服,伤可不等人。”

      应离回过神来,替他穿上干爽的中衣,放在床上,将他身上的伤口露出来,方便那人上药。

      诡异的静默在屋内蔓延开来,只剩下药杵碰撞的清脆声响。

      待上完药,应离见他脖子上的绷带还湿着,怕他不舒服,裁好一根新的递给那人,示意他替温言换上。男人稍稍迟疑了一下,接过绷带,轻轻托着温言的头,将带着血迹的绷带一圈一圈被剥下。

      随着绷带被一圈一圈解开,像是一个埋藏在他身上的秘密又一次被抽丝薄茧的揭开——而秘密的背后,则是一个又一个冰冷残忍的事实。

      应离与重泽呼吸一滞,俱是一脸震怒的站在床边。而男人眉头紧蹙着,右手爆出青筋,下意识死死将绷带攥在手心。

      一时间狭小的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倏然闪过一道闪电,将屋内众人的脸色照的一片青白,雷声过后,暴雨敲打屋檐的声响愈加清晰。

      只见温言光洁白皙的脖颈正中,蜷着一团暗红色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还在不断渗出血迹,丝毫没有结痂的趋势。看到这一幕,应离终于知道温言不能说话的真正原因——

      因为温言的声带,早就被人硬生生挑断了!

      木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仅仅看着温言满身伤口的样子,就能想象的出当时的景象是如何的惨烈,又是何等的痛苦!

      男人也像是被这样的场面骇住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艰难的把之前的绷带收起来,指尖微颤着又重新缠了新的上去。

      一夜之间温言身上两个秘密就这样残忍的暴露在众人眼中,二人与温言相处了有一段日子,如今见到他身上的这些伤,心中俱是不忍。

      平日里温言与常人并无不同,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温言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忍耐,才能如同常人般正常生活,对他们微笑,和他们交流。

      他这样自虐般的为难自己,又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应离虽然一直对温言身上的秘密抱着几分好奇,但以这样一个方式将血淋漓的方式揭开,着实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温言那样一个待人温和又与世无争的人,对谁都是笑着的,哪怕是对那些恩将仇报的村民,也怀着一丝善意。到底是谁才忍心对他如此残忍,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让他一直心甘情愿的沉默承受着一切?

      .

      处理伤口,诊脉,配药,男人忙完时已经后半夜了,细细替温言拢上胸口的衣服,又小心盖上被子,他这才将浑身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因为都是一帮大男人,他并没有回避。应离这才借着烛光,好好打量着此人。

      男人身形高大,通过换衣服的动作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身上明显的肌肉线条,一张脸乍一看冷冰冰的,倒也称得上英俊。

      应离收回视线,望着温言苍白的面孔陷入沉思。

      男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蒲扇,蹲在炉子旁边煮药边扇。浓重的草药味自药罐的气孔中涌出,不过片刻就充满了温言狭小的屋子。温言似乎陷入了昏迷,在梦中闻到药味也不禁蹙眉咳嗽了两声。

      屋里的气氛沉重的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应离推开窗,对着苍茫的夜色深吸了几口气,过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温言怎么样了?”应离回头看了几眼床上的身影,又怕他不知道自己指的是谁,指了指温言道:“我是说病人的情况。”

      “外伤我已经处理好,但他身上还带着内伤,可能要在床上躺一阵子。”温言脱离了危险,男人也不再是那副刚见面时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开始与对面两人攀谈。

      本来还让重泽准备了阎王锁眉,在男人那得到了温言无事的答复,保险起见,应离又趁机再去确认一下,这才相信男人的话。

      重泽暗紫色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半圈,突然搭话:“你身上东西还挺全,连扇子都有。”

      男人手中的蒲扇上下扇了两下,漆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炉火晦暗的火光将他本就深邃的脸映的宛如刀削一般。

      他轻笑道:“毕竟是糊口的家当,有备无患嘛。”

      男人不笑的时候眉头总是不自觉得皱着,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但他一笑起来却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痞气。

      应离轻描淡写的问道:“相逢即是有缘,劳烦你跑前跑后忙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兄台名字。”

      男人爽朗的自我介绍道:“在下蔺危楼,如你们所见,”他指了指角落中的药箱,“是个大夫。”

      “蔺危楼?”应离想了想,问:“这名字倒是有趣,是哪个危楼?”

      蔺危楼微笑:“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危楼,名字受之于父母,哪怕再有伤大雅,也莫敢改。”

      重泽:“这年头这么有善心的大夫真是少见,不过这天这么晚了还下了暴雨,怎么一个人走树林,若是碰到什么野兽或者别的什么,多危险啊。”

      蔺危楼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起身看了眼药煎的情况,这才打着扇子说:“我在襄阳城内有一家小医馆,前些日子去附近山上采药,本欲为了在今日天黑前赶回去,抄近路走的小路下山,不小心在林子里迷了路。这人呐,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这不,正好又赶上下雨。我本想先寻个地方避雨,路过那附近的时候听到一阵怪响,就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然后就碰到你们了。”

      他的话坦诚的不能更坦诚,说话时表情也没有一丝遮掩,一派心中坦荡荡的样子。

      应离挑眉看了一眼重泽,传音问:“这附近有山可以采药?”

      重泽轻轻地点了点头。

      应离向他介绍了自己与重泽,继而笑道:“真是巧了,我们也是从襄阳城来的。”

      “哦?”蔺危楼来了兴趣,边打扇边说:“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是过来游玩的还是探亲访友的?襄阳城东门口附近有一家卖米粉的店,那家店祖祖辈辈听说在城里干了上百年,手艺好得很,他浇的油与别家不同,所以味道独此一家,若是有机会,你们下次去可以去尝尝。”

      “可是那家张记米粉?”应离舔了舔嘴唇:“老板说他们家米粉是自己用籼米打浆做的,汤底是牛肉高汤,水七八分滚的时候下下去最好,盛出来趁热浇上鸭油,再撒一把细碎的红剁椒与小葱,放几片肥瘦参半的鸭肉和牛肉,切得薄薄的,现在想来还是回味无穷。”

      蔺危楼也舔了舔嘴唇道:“听你这么绘声绘色的一说,我肚子都饿了。”

      多亏了在襄阳城内呆的那天重泽带他几乎吃遍了城内有名的小吃,这才可以毫无破绽的对答入流。

      “蔺大夫要不要吃点东西?”重泽在屋内找了找,寻到一块还没有彻底凉透的地瓜,“寒舍艰苦,还望蔺大夫不要嫌弃。”

      蔺危楼谢过重泽,便放下扇子吃了起来。他应当是真的饿了,不一会儿便将一整个地瓜吞下肚。
      随着他的几番动作,应离似乎看到蔺危楼胸口的衣襟处似乎滑出了一个纯白色的吊坠,样式平平无奇,却会使人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这是……?”应离好奇问。

      “哦,你说这个啊。”蔺危楼顺着应离的视线向自己胸口望去,随后若无其事的将吊坠贴身收起,“不过是先父留下的,东西简陋,让应兄见笑了。”

      随后应离又见缝插针的与蔺危楼问了些事,蔺危楼俱是事无巨细的对答出来。

      无果,应离舀了碗水润了润喉咙,一脸无奈的与重泽对视一眼。蔺危楼目前的表现几乎天衣无缝,找不出一点毛病。但正是因为太过完美了,越是这样越是令人生疑。

      重泽冲他眨了下眼,示意他不要着急,三人对着炉火沉默了一阵。重泽突然站起身,一边伸懒腰一边走向蔺危楼道:“蔺大夫,你打扇子打了这么久累了吧,去睡会儿吧,这边交给我。”说罢,不由分说的握上蔺危楼拿扇子的右腕。

      “不用了,我来看着吧,做这行久了都习惯了。”蔺危楼挣脱重泽的手:“你们若是累了就去休息吧,病人是叫温言吗?我来看着就行,他应该一时半会还醒不了,如果醒了我就去通知你们。”

      重泽笑嘻嘻的直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道:“那好吧,明天我们守夜,今晚就有劳蔺大夫了。”

      应离传音:“可探出什么?”

      重泽与他换了个眼神:“没有,凡人一个,体内有些内息,可能会点武功,不过没法将温言伤成这样。”

      蔺危楼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视线交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咳了两声道:“不知二位住在哪?下半夜若出了什么情况好联系。”

      重泽收回目光,转身朝蔺危楼道:“我们就暂住在这间屋子左边那间,有什么事大声喊就行,听得见。”

      回到两人住的屋子,应离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透过窗子望着隔壁窗口处暖黄色的烛火打在墙上不住晃动,目不转睛问:“留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真的没问题?”

      重泽脱下外袍搭在一旁道:“在那干耗着也探不出什么来,好不容易将温言救了回来,今夜肯定不会出事。况且我看蔺危楼并不想要对温言不利。”

      应离蹙眉:“万一是他藏的太深,又或是……”

      应离顿了顿,半晌才开口:“你觉得温言的身份与这个村子发生的怪事有关系么?”

      重泽坐在床边,百无聊赖的翘着脚道:“难说。不过血咒都会有时限,能让一个将死之人驻足在这个村里半年之久,或许这个村子里藏着解开他血咒的方法。”

      应离看了眼桌上放的几个脏兮兮布满灰尘的杯子,默默收回了想要倒杯水喝的手,说道:“温言这个人应该没问题,但他隐而不谈的经历可能与这件事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幽冥司除了轮回镜外,还有那种可以探查过往的法器吗?”

      话刚问出口,可他转念一想——这世上除了轮回镜,哪还有这种东西。

      “有啊。”重泽眯起眼望着应离,道:“幽冥司有个法宝叫窥心镜,是用打磨轮回镜剩下的石料做出的,虽没有轮回镜威力那么大,但是好在携带方便,正巧我这次也带出来了。”

      应离瞪大眼睛,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幽冥司竟真的有这种东西!

      重泽一脸嘚瑟的继续说:“不过这东西有限制,若是想要看一个人的过往,必须以他的心头血做媒介。”

      虽然取血有点难度,但并不是不可能。应离透过肆虐的暴雨,正巧可以看到温言那间屋子的窗口,薄薄的窗纸被烛火染成了暖黄色,几乎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两人依旧挤在窄窄的床上,不过这次都脱下了外袍,只穿着里衣。重泽刚睡下没多久,又分神留意着隔壁屋子的动静,因此睡得并不死。

      倏然,只觉得身旁的身体飞快的抽搐了几下。

      重泽起身望去,应离似乎是被梦魇住了,脸色苍白,豆大的汗自他的额头滑下,双目紧逼眉头紧锁,两片薄唇低抿着。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骨节苍白,五指扭曲在一起。

      重泽蹙眉,轻轻在他耳边唤了一声:“应离?”

      不知道他听没听到,手指抓的更紧,力气大的几乎将床单撕裂。应离嘴中嘟囔着,似乎在说些什么,重泽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嘴边。

      “火……好多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应离!快醒醒!应离!”重泽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推了他一下,想要把他叫醒。

      没曾想这一举动引得应离做出更大的反应,原本微蜷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张大,像是见到什么让他恐惧的事一般。

      “不是我,不要……不要——!”应离虽然睁开眼,但双眼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床单,指节苍白,手上暴起一片青筋,竟是被魇住的更深了。

      “好了好了,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重泽知道现在不可随意叫醒他,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重泽抱住应离僵硬的身体,右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打。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做的,现在我在这里,谁也没法伤你,没事的。”重泽凑到他耳边,低声抚慰着,双臂抱的更紧了,这样应离让他十分心疼,他想知道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应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自己那时就在他身旁,定不会让他受一点苦。

      两人紧紧抱着,重泽耐心的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右手顺毛一般在他后背上下抚着。不知过了多久,应离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安抚,身体渐渐放松,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方才为了安慰他,重泽的胳膊一直压在应离身下,此时他虽然已经睡着,但依旧压着他的左臂。动作放到最轻想要抽出胳膊,但他只要微微一动,应离就一脸痛苦的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只得任他这么压着,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下。

      在梦中,应离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火光冲天,几乎将半个天都点燃,所有记忆中不清晰的片段在噩梦的加持下变得清晰真实起来,宛如身临其境。

      那时他五岁还是十岁?已经记不清了,他逃不掉、躲不开,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周围虽然热焰火舌,但身体是如坠冰窟般的冷。

      他稚嫩的小手握着一把银质的短匕,浑身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随着他抬起头,只见火海中随处倒着成片的尸体,并且随着他脚步的前进,越来越多的人死在他手中。

      最令应离害怕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衣着,分明就他们龙族的侍卫,他的族人!

      不、不……!!

      应离不断地大喊,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不管他怎么做都是徒劳,倏然他听到一声沙哑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冒出——

      “杀……全都杀光!”

      就在应离几欲临近崩溃的边缘,倏然一场暴风雪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瞬间周身火海化作纷纷扬扬的碎片,与凛冽的冰渣一道,被炸了个漫天。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伴随着他百年数百年的梦境,以及那个熟悉的人——

      那人将年幼的应离牢牢护在胸口,随之而来的,似乎龙脊山上肆虐的风雪和刀子般刺骨的寒风也出乎意料的温柔起来。

      那人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怀抱温暖,又是那么令人安心。

      我知道他是谁,应离想。

      在那熟悉的气息中,小应离沉沉睡去。

      重泽想要离他稍微远一些,不然指不定第二天应离醒来看到他们两人这睡姿会是个什么反应。没想到自己刚向后退了一步,应离就无意识的向前挪一步。

      就这样重泽直到挪到了床边,应离还是锲而不舍的靠在他怀里,末了还不满的皱眉嘟囔了两句,手指抓住重泽胸口的衣襟,将自己悉数蜷缩在重泽怀中,这才满意的继续睡去。

      只不过这却苦了重泽,他在心中叫苦不迭,两人第一次靠的那么近,应离身上属于他淡淡的气味还在两人周围,重泽只觉得全身的血只往身/下流去。

      重泽咬咬牙,做贼心虚的在应离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在确定应离没被惊醒后,这才心中默念两遍清心咒,任他这么拉着睡去。

      .

      翌日醒来,应离伸了个懒腰,身旁的被子依旧已经凉透,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但不知为何他睡得却是比之前那几夜还要踏实,一觉醒来浑身神清气爽。

      慢悠悠踱步到温言屋前,重泽果然在那。他倚着门框,一条腿踩着门边,修长的腿交叠着,双臂抱在胸前,正侧头与蔺危楼交谈。

      蔺危楼刚洗完衣服,又搭了个晒衣服的竹竿,正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往竹竿上挂。两人嘴角都带着笑,像是交谈甚欢的样子。

      远远见到应离来了,重泽不似以往那样向他打招呼招他来吃饭,反而手一抖,扭头钻进屋内。

      虽然重泽的表现不明显,但应离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今天他与往日有些许不同,他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脸,疑惑道:“怎么了?”

      蔺危楼把衫子抖开,挪揄道:“怕是重泽他晚上背着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应离被逗得一笑,接着他的话茬道:“那我可得好好问问。”

      重泽的吼声从屋内传来:“我什么都没干!”

      应离推开门,朝重泽问道:“那你为何一早就躲着我。”

      清晨的阳光一点都不刺眼,带着一天中最蓬勃的气息,应离背着光,柔和的下颌线与身后的阳光交融在一起,那双桃花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的笑意毫无遮拦的印在重泽心里。

      重泽下意识的喉结上下微动,这样的卸下满身戒备的应离实属难得,又是那样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妄图占有。

      “你……昨夜你做的梦可还记得?”

      应离下意识的眉头微蹙,转瞬即逝间又恢复了方才的笑意,心里却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按捺住不住打鼓的内心,问道:“什么梦?”

      重泽三句话不犯贱就难受,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梦里一直在喊我名字,还说不要我走什么的。”

      “什……什么??”应离整个人陷入震惊中,嘴巴微张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重泽忍住笑,面上佯装无奈道:“昨夜你不仅一直在叫我名字,还一直抱着我,直往我怀里缩,我费了好大劲你都不肯撒手。怕你今早看到我尴尬,这才躲一躲。”

      应离原本苍白的肤色上浮起两道不明显的红晕,耳朵尖红的发烫,他飞快的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挂衣服的蔺危楼,苍白的为自己低声辩解道:“不、这不可能!”

      重泽笑眯眯的看着他,享受着这不可多得的愉悦感:“我骗你做什么,我胳膊现在还麻着呢。”

      蔺危楼站在屋外,两人的话一句不落的听了去,他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道:“不就是抱着睡了一觉,你们两个人还未娶亲的大男人呆一起久了,有这些反应很正常,只是没想到应兄在这方面如此坦诚。”

      应离只觉得脸上要烧起来一般,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随着他们的话涌上来,从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

      “闭嘴闭嘴!”应离恼羞成怒,朝着蔺危楼嚷道:“还笑?你别以为你是大夫我就不敢打你!”
      身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应离气呼呼的去旁边的木桶里鞠了捧凉水,拍在自己将要烧起来的脸上。

      然而水冰冷的温度愈加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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