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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缘起 同床XD ...

  •   飘逸灵动的字迹行云流水般从他指尖流出,上天总是怀着太多恶意,“温言”这个名字对一个哑巴来说,着实有些讽刺。

      似乎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温言淡淡一笑,表示自己没什么,倒是十分豁达。

      应离盯着桌上的字沉默不语,重泽摸了摸下巴,从身后变出笔墨放到桌上道:“温兄,正巧我带了笔墨,就别用水了。”

      温言弯起眼角,张开嘴无声道:“多谢。”

      还未等应离开口询问,温言作势想要敛起袖子沾墨写字,但手伸到一半,好似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穿的是个窄袖的衫子,压根用不着这么多余的动作,自嘲的摇了摇头。他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你们不是长生门的人。”

      应离面沉如水的抬起头,正好与温言对视,温言坚定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一点敌意,但无疑这句话他是用的肯定的语气。

      温言是个聪明人,而他们也需要温言的帮助,应离索性坦白:“我们确实不是长生门门下的弟子,方才事情紧急,为了稳定村民的情绪,不得已才动用长生门的名号。温兄一眼就发现,想必与长生门有些渊源?”

      温言下意识的张开嘴,却没有一点声音自喉中发出,他抿了抿嘴,眼中被烛火照的晦黯不清,沉默片刻,他提腕继续写道:“说来惭愧,在下也曾在一个仙门小派里修行过一段时间,昔年有位小友是长生门弟子,有幸曾随他一同上过一次青崖山。若硬说与长生门的关系,说来也只能勉强算是个过客罢了。”

      重泽微笑道:“人生匆匆如白驹过隙,终点和起点都是一个,数十载光阴后尘归尘,土归土,谁还不算是个过客呢。”

      温言点点头,无声的叹了口气,想来对此也感慨良多。

      他出神了许久,写道:“你们既然说是为了溪竹村而来,如果想要我的帮助,就需要给我一个可以相信你们的理由。”

      经过一番接触,应离发现温言的一举一动都证实了他并不是生来就是哑巴,不然不会在回答他们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张开嘴而不是打手势。不过看他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这样的情况应该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为何绷带上还染着血迹?

      温言既然可以一眼看出他们两人身份不同寻常,要他们说明来意,却对自己与长生门的渊源含糊其辞……

      应离微微眯起眼睛,温言身上的谜团多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直言还是隐瞒?

      温言安静的坐在对面,耐心等待着他们。虽是第一次见面,应离却在温言身上察觉到一种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出于他年幼时那段不好的记忆,从而生出的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感。

      应离沉吟片刻,决定听从直觉赌一把,遂坦言道:“我们从襄阳而来,本来是打算去调查乱葬岗,却不料被人半路设计引到了溪竹村。后来听说这个村子受了诅咒,好奇心驱使下便进来了。看众人的反应如此激烈,为何他们断言我们进来就无法再出去?”

      重泽心中微微一惊,他没想到应离会这么快就相信了眼前这个人,几乎将他们来此的目的和盘托出。

      他悄悄打量起眼前的人来——温言周身泛着一股清朗干净的气息,哪怕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与他同处一室也不会觉得不舒服,确实是很容易让人迷惑信任的类型……

      ——只不过这样的外表到底是假象还是真实?

      温言略带诧异的看着他们,提笔问道:“是谁跟你们说这村子受了诅咒?”

      “是个拉着黄牛的老伯,看样子像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重泽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微微眯起眼,“还劝我们不要过去。”

      温言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们被算计了。估计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个‘拉黄牛的老伯’。这个村子从那件事之后便被隔绝在世外,不可能有外人知道村内发生的事,更别说诅咒。”

      通过温言的话,应离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偶遇那个老伯的情景确实存在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是他们先入为主了。

      重泽换了个姿势,追问道:“何出此言?”

      温言提着笔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写下一行字。

      “因为从未有人能从这个村子出去——妄图想要离开的,最后都死了。”

      .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棱洒进屋内,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惨淡的银灰色。狭小的屋子内静的出奇,三人各坐在桌子的一角,一时间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声。

      温言整张脸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撒着银色粉末的翅膀,有些病态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一瞬间近乎透明。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墨汁滴落在泛黄的纸上,瞬间凝成一块黢黑的墨迹。

      这个村子的事,要从半年前说起。

      温言半年前来到溪竹村,而村子里发生的怪事,也差不多是半年前开始发生的。

      溪竹村的村民热情好客,温言当时已经在外单独闯荡了多年,满身风尘。独自在外游荡的人总是对归家与停留有着莫名的渴求,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因此他们渴望停下脚步,奢求安定。

      行至此处,他被当地村民挽留下来,受到淳朴民风的感染,因此断了继续游荡的念头,决定在此暂时定居。

      温言样貌堂堂,待人又亲切温和,因此村民们听说他要住下来,都非常欢迎。村子里不少大姑娘都结伴偷偷去看过他,温言见了也不责怪,只冲她们笑了笑,惹得姑娘们纷纷躲在树后羞红了脸。

      村民告诉他村子边缘处有个空屋子,是平时猎户去林子里打猎时住的,现在猎户年纪见长,再也拉不动弓,便到襄阳城内寻儿子去了,所以那屋子一直空着,他若是想在村里待一阵,那屋子可以供他短居。

      于是他就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下来。

      隔壁的几户人家见他一个大男人也没人照顾,都隔三差五的来送点饭食或者时鲜蔬菜,村长见他虽不会说话,但字写得极好,便聘他做了村里的代笔文书。日子日复一日,过的平淡又毫无波澜,但却安定舒适。

      但好景不长,他刚来不到一月,村子就开始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养的家畜无故消失,隔了几日却在村口发现扔在树下的尸体——被开膛破肚,内脏悉数被掏空。

      当时村民只认为是猛兽误闯了溪竹村的地界,于是自发组织了巡逻队,日夜不间断的在村内巡查。

      这一举动不仅一无所获,最后竟还成了溪竹村惨剧的催化剂,使其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为这一次死的不是家禽,而是两个人!

      这次的死者其中一个精神有些问题,父母早亡,平时靠着周围邻居接济才勉强活下来,没人管的时候就会在村子里乱跑,偶尔消失个几天也不足为奇,等过几日饿的不行了就会自己回来。

      另一个是村内一名鳏夫,膝下没有子女,独自一人住在村子的最边缘,偶尔会进林中打猎,偶尔几天见不到他也很正常。

      村民起初都并不在意,但没想到的是几天后,摆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两具血淋淋的尸体。

      尸体死相凄惨非常,上身赤裸,自锁骨之下到胯骨,被人用锋利的利器划开,胸腔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唯独少了一颗心。尸体旁边用血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这只是开始。

      溪竹村一向太平,平日里连个小偷都没有,这下村内无故接连死了两个人,引发了村民的恐慌,各种荒诞的消息像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在小小的村内快速蔓延,一时间人人自危。

      幸好村长还算冷静,及时站了出来,说已经派人去联系官府,这才将将稳定了大家的情绪。

      村民们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了几日,官府的人却迟迟没有来。几日后,一个惊天的消息宛如一道惊雷,在村内炸开了锅。

      又有一户人家死了,而且也是被掏了心脏!

      一家六口人无声无息的死在自己屋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上胸口都是一片黑洞洞的,双目圆瞪,死不瞑目。这次却没人出来维持局面,因为死的那户人家,正是溪竹村的村长一家。

      自此以后,村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黑色阴影,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那些想要离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村子四周像是被人布了一道无形的结界,顺着出村子的路走却永远走不到头,有人试过从树林中迂回,走着走着便又回到了原地。哪怕是走运出了村子,第二天也会变成尸体,被拖回村子内,耀武扬威的挂在村口的树上。

      渐渐地村子内流传出被诅咒的传说——这村子的先人得罪了恶鬼,恶鬼从地下爬出来,要向他们索命。

      但好在村子的田地足够村民自给自足,凶手像是在于他们玩一个游戏,只要不轻易想要逃出村子,就不会再轻易死人。

      再到后来,那鬼面祭司和他的徒弟误打误撞闯进溪竹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迷惑了六神无主的村民,说自己可与天神交流,天神与他说并不是村民的祖先们得罪了天神,而是不属于这里的外地人温言是不祥之人,是他的到来,才给素来宁静的村子带来了诅咒!

      .

      温言应该很久没有写这么多字,一口气写了许多,手腕不禁有些发酸。他放下笔,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细细观察对面两人的反应。

      重泽看完纸上的字,不以为然的一笑:“这吓唬人的套路真是有些眼熟。你的意思是村子这半年多来意外被掏心的,除了妄想走出村子的村民,只有那八口人?”

      温言重重的点了点头。

      应离食指在木桌上漫不经心的敲了两下,温言所说的与他们之前在溪旁的老伯口中的事差不多,只不过温言是真正经历了这些事,说的也比流传在外的更加详细有条理。这些村民这么想也是正常,毕竟温言的到来与村子的异状发生的时间点太接近了,很容易让人误解。

      这是偶然还是……

      居心叵测的尹君卿,身份成谜的温言,一双装神弄鬼的大祭司师徒,一个被诅咒的村子,还有那些离奇死去的村民,不知所踪的心。

      一时间信息太多,还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玩弄他们的人,究竟是何目的?

      月渐东移,应离捏了捏眉心,见温言不经意间脸上露出疲惫,这才想起来刚才他被绑在祭台上那么久,回来之后又一直在不停写字,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遂对温言道:“时间不早了,你先早些休息,具体等天亮了再说。”

      温言张了张嘴,忙在纸上写道:“我也会些功夫,你们可以带上我吗?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因何而起,但这些村民平日里待我不薄,我想帮帮他们。”

      碰上温言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眼瞳中带着些许不安、小心与恳求,让应离有些不忍,自以为已经死了很久的同情心,渐渐泛起波澜。

      重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说道:“既然温兄肯帮忙,我们自然乐意至极。正好我们在村子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事还是要靠温兄帮忙。”

      温言感激的看了重泽一眼,无声的道了句谢谢。

      重泽环视了屋内一周,见温言的屋子着实住不下他们三人,这才问道:“不知村内哪家可以投宿?如果不方便,一路过来时看到空屋子不少,可有能住的?”

      温言:“那些无主的空屋子都死过人,隔壁正巧有间干净的。只不过常年无人打理,若是二位不嫌弃,可以暂时在那处落脚。”

      重泽忙道:“不嫌弃,自然不嫌弃。隔壁正好,方便我们有个照应。”

      三人走到隔壁的木屋前,发现屋子也是十分狭小,内中东西全一些,门窗也可以避风挡雨,唯一不尽人意的就是只有一张床。

      重泽挽起袖子,打算先收拾一下木屋。温言站在门口,看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应离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温言摇了摇头,示意他赶紧休息。可应离刚转过身,温言突然又小心翼翼的拉住他的袖子。

      温言抬起眼看着他,写道:“谢谢你们在没有追问的情况下还愿意相信我。”

      应离笑了笑:“你也不是没有深究我们的身份吗?不也照样相信我们。”

      “直觉吧,你们不像是坏人。”

      “人总是要有些不被外人知的秘密不是吗?只有那样心里才会真的有安全感。如果人心这么复杂的东西都一下子就能被看透,还谈什么信任,剩下的不过只有提防罢了。”

      应离余光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重泽,飞快的凑到温言耳边,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处境,也懂你心里的感受。”

      ——那被世人视为罪恶之源,被世界抛弃,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没有人能比我更懂。

      应离抬起头与他对视,在温言眼里看到一片错愕。

      .

      床上的被褥早就布满灰尘,又潮又冷。重泽从袖子内变出两套新的被褥,床下多垫了一套新柔软的被子,上面又铺了新床单,亲自上去试了试手感,这才唤他过来歇息。

      应离摸了摸柔软的床铺,心中腹诽道,重泽在某些方面简直娶个媳妇还妥帖。见重泽搬着另一床被子想要往地上扔,忙阻止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睡觉啊。”重泽揣着明白装糊涂,疑惑地看着他道,“两个大男人,你别跟我说打地铺这个事也要争来争去的。”

      应离看了一眼干净温暖的床铺,又看了眼满是尘土的地面,皱着眉犹豫了一会,缓缓道:“算了,我没那么多讲究。这床挤一挤应该够我们两个,你就别睡地上了。”

      应离这话正中了重泽下怀,虽然他在心中暗自窃喜,但嘴上还是佯装无奈:“那我可先说好了,别到时候再嫌弃我,这可是你提出来的,不许半夜再把我赶下床。”

      见应离不耐烦的冲他挥挥手,重泽这才满心欢喜,屁颠屁颠的将被子重新铺在床上。

      应离向来睡眠浅,所以在有条件后,对睡觉的地方格外挑剔,然而现在条件摆在这,他也不得不将就。只是在选择位置时,选择了更具安全感的,里侧靠墙的一边。

      两个成年男人勉强挤在狭小的床上,应离第一次与别人睡一张床,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有少许不适,总觉得怎么躺着都不对劲。床小到两个人一翻身就能脸对着脸,最后只得背过身面冲着墙。

      重泽侧过身,阖上的眼微微掀开一小到缝隙,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应离光洁的脖颈与起伏的后背,视线再往下,则悉数隐于被子的阴暗中。

      两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安静,应离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身边那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低沉,在重泽误以为他已经睡了的时候,应离突然道:“谢谢你。”

      重泽对着他的后颈道:“谢什么,我都说过了,我们两个之间不需要这个词。”

      应离盯着脸前不远的墙面,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却被低垂的睫毛遮住,他轻声“嗯”了一声,轻轻闭上双眼。

      一夜无梦,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虽然有人睡在一旁,那夜却是睡得十分安心。

      .

      第二日应离醒来时发现身旁已经没有人,伸手在被子内摸了摸,已经没了温度,重泽应该已经起床很久了。

      他们住的屋子离昨日搭祭台的地方不远,应离推开因为常年不上油而“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边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一边在周围踱步。

      昨夜来时天已经黑了,没能仔细观察周边环境。今早光明重新降临,村子的一切便都全部暴露在阳光下,在清晨的阳光中这个村子是那样的平静,就像是个在平常不过的村落。

      没走几步就看到重泽和温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围在昨天被劈倒的树旁,重泽正低头与温言说什么,见应离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应离揉了揉眼睛道:“发现什么了?”

      重泽指了指在脚下蹲着的温言,打趣道:“这树上原本有一窝鸟,昨日那道惊雷平白劈下来,那窝鸟没能逃走。这不,温大善人正为它们掩埋超度呢。”

      温言拍拍手上的土,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道:“平白伤了这些鸟儿的性命,于你们阴德有损。虽是为了救我,但惊雷咒以后最好还是少用。”

      应离心里一沉:“那日的惊雷咒并不是我们用的,难道不是你为了自救才这么做的?”

      温言一惊,一脸凝重的摇了摇头。

      应离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村子就像是披着一层厚厚的疑云,谁都不知道拨开浓雾后会有什么毛骨悚然的真相在等着他们。

      在这里除了他们三个,究竟是何人在暗中催使惊雷咒?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并不想温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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