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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年旧事话旧人 ...

  •   我坐到他对面:“孙中山先生的同盟运动弄得人心惶惶,四川的保路运动火上焦油,清宫人人自危。只是我不知管爷跟这宫里是什么关系,为何现在跑回来淌这趟浑水?”
      他抚额笑了:“你跟你母亲其实不像。她很精明,你却很聪明。”
      他抿了一口茶,像是在思量应该怎样跟我讲这件事:“我父亲的妻子,其实是皇室的一位格格。
      她生下我不久,便离开了父亲,由光绪皇帝赐婚,下嫁翰林院检讨,你母亲当时被一起带过去了。后来你母亲被赐婚,我去找她,宫里正闹得厉害,当年的旧事也被翻出来,先太后下令将我们母亲的尸骨刨出来,不许下葬皇陵。连你母亲亦被牵连,所幸你父亲出来,提前迎娶了你母亲,让她躲过一劫。”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似乎沉浸在往事中。
      我忍不住:“母亲既然有了安身之所,你又何必回来?”
      “我父亲抑郁而终,我母亲至死不得归葬皇陵,我的身体里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他说,“如果是你,你将如何?”
      我说:“我区区一个女子,没有家国大业。小时候听先生讲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只要求这苦日子能安安稳稳过到头!前人的债都化作一钵土,恩恩怨怨离我太远。”
      他望着我,眉目一片清冷:“好一趟浑水,倘若我非要你趟不可呢?”
      我笑:“你已答应我,这件事一完,你便放我走!”
      他侧过身,唇际衔上一缕冷笑:“不错。我是说过!”他的目光转向院外的芭蕉叶:“明天,你去宫里接一个人出来!”
      我一惊。虽然知道他这个人不喜欢人多话,但还是不愿意就这样糊里糊涂作了替罪羔羊。我直视他的侧颜,一字一句:“什么人,需要你这样兴师动重?”
      他淡淡道:“去了自然知道,老韩明天陪你一道!”
      我衔住唇上的一点儿肉,还在犹豫,他突然看向我,眼中竟含着柔软的光芒:“难道这自由尚不足以吸引你?”
      心被掀开了一道波澜,从未经历过的新奇在吸引我往里面张望。我敛住眼中的华彩,乖巧道:“好!”
      出门前,我还是回了头,看见他正默默地看着我。我璀然一笑:“管爷,这些年我仍感激你。”
      是的,这些年,我要感谢这个男人。在这乱世,他收容我,教会我,要怎么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尤其是作为一个女人。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出我已被家中最信任的人抛弃这样一个事实。这一点,他足够君子。
      我欣赏这样的男人,不动声色,沉默寡言。
      他定了定看了我半晌,眼中又打碎了一地的月光。没有作声,他转过了头。
      出门的脚步很欢快,我想,过了这件事,我可以离开这繁华都城,去偏远一点的古镇,或是秦淮柳畔。跟游侠投缘,便做一对隐世夫妻;跟书生生情,便开一家私塾,晒满室杂籍。孔夫子席地而谈的话,我们奉为圣典,我不羡老庄,不论管子,不区墨儒,我知道,政治女人鲜少插得上话。
      我只持一室米香,为夫洗手作羹汤,教我儿如何去生活,哪怕他将来作铁匠,我亦不为耻,何况皇家都有胆量培养一木匠,我一区区百姓没有那么高角度为国为民输送栋梁。
      近到自己房前,心还是雀跃,只觉得今天的路何其之短。
      苏流正在洗脸,露出两只眼来打探我:“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想了想:“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有什么要我帮你带的么?”
      她的手顿住了:“明天我也要出去一趟。”
      我望着她,笑得暧昧。
      两个人,笑得心照不宣。
      天还是蒙蒙青时,韩朴已轻手轻脚在敲我的门。幸亏我睡得浅,只开了一道缝,我便探回了身,三下两下穿好了衣。
      我们由一道侧门进了宫,我作宫女妆扮,沿路打点得很好,我敛声屏气跟在韩朴后面,倒也没遇见什么人。进了一座较为庄肃的寝殿,一个太监过来跟韩朴耳语了几句,退回去遣散了周围的小太监们。
      我低着头,跨过高坎,这座殿很是简陋。韩朴一直目不斜视,佝偻的身躯此时陡然挺拔起来,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势。
      我迅速瞥了眼四周,这里很静,有浓郁的檀香味,越往里走,一道道帘幕在我们身后拢下,空气似乎稀薄起来,有隐约的佛珠拨动的声响。
      韩朴也开始迟疑起来。我停住了脚步,前面的大太监回过头朝我们阴阴地笑:“怎么不走了?”
      韩朴猛地掀身返走,我被他撞得一踉跄,终究晚了一步,一统领模样的青年带着锦衣卫截住了我们,呈扇形散开,各个严阵以待,虎视眈眈。
      最后一道帘子颤动了一下,一股端着威严的声音平地乍响,可以听得出来并不年轻,似被打湿的胭脂:“韩总管,别来无恙?”
      韩朴从变故中镇定下来:“主子想必是认错人了!”
      那声音沉沉笑起来,透着一股尖锐:“哀家老了,脑子不太灵光,可眼睛没瞎!”
      余音顺着高大的梁柱散开,宽敞的殿堂似被锥形的利器罩下来,寒寒透着森气。
      韩朴依旧不卑不亢:“奴才不知。奴才奉圣上旨意,带民女朱氏进宫!”
      那女声突然沉寂下去,又带着诡异的弧度再次燃起:“哦?不是他亲自来?难为哀家在这里候了一场!”
      “既如此,有劳朱统领了!”掷下这句后,帘后再无半分声响。
      锦衣卫利落地围剿上来,韩朴看了我一眼,一咬牙,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匕首,身手敏捷的向外突围。锦衣卫迅速围上去,剑上映着白晃晃的寒光,剑花舞动,他一人在中间闪躲得极吃力。那统领看了半晌,目光澄澄转向了我。竟是极面熟的一张脸,他愈走近,我便回想得愈明显,是那日在面摊上替我拾东西的青年。
      他的目光一凌,在我身上巡视了一番,手慢慢按向了腰间的宝剑。
      我向后退:“我并不知情,你不必杀我灭口!”
      他沉沉看着我,英朗的面容透着复杂:“为何是你~你是管曾的什么人?”
      我急切的摇头,身子重重撞到了后面的梁柱,骨骼奇疼。我抚在左肩上,终于明白心思九曲十八弯的管曾为何放心让我进宫。
      我努力平视他的眼:“你跟朱将军是何关系?”
      他的目光尽是疑惑:“他是我父亲!”
      原来如此。
      好一个母亲,知道朱将军,我的叔叔,必定容不下管曾,于是借刀。哪想管曾何其了解她,让我前来入套,令母亲自食恶果。
      我惨然笑了笑,对他说:“如果你杀了你,你必会后悔!因为我是~”趁他分神听我下句时,我猛地撞向他,他慌乱中用剑鞘避开我。我径直一旋身,向重重帘幕外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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