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剥洋葱我装蒜》听故事的

13、惊起一滩欧鹭

　　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在我听来有如催命铜锣。我憋了一口气使力往前跑，感觉不到自己的速度，只觉得风飒飒吹过我的身体，刮得生疼。见到殿堂门口的光亮时，我听到室内传来一声疾呼：“保护太后！”
　　身后的脚步顿了顿，终于返身离去。
　　我不停蹄奔向那片黄土红墙。左边大片宫殿群落而居，右边不远处倒是有座林子。我不假思索向林子冲。人的潜能真的是无限的，脚底磨破，我也不觉得疼，活着对我来说如此重要。我被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一齐抛弃。
　　前面模模糊糊有东西在晃动，我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于是，我放缓了步子。这次，终于看清了，是几十个人影斗在一起。那整齐衣衫张扬刺绣加身的，无疑是皇家侍卫，只是一个身上血渍斑斑的，身形有些熟悉。我屏住呼吸，今天真是都赶到一路来了，晏庭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即使他黑巾覆面，凭他的眼我也能一眼认出他。
　　他虚晃了两招，向我这边拢来。
　　我的头嗡地一声，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这不是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吗？真够有他的。
　　一道剑气从身后袭来，我僵直了身体，生怕来人刺偏了一剑我还断不了气。晏庭青浓眉拧得极紧，纵身向我扑来。我闭上了眼。
　　风声呼呼作响，一人臂膀将我一抡，我被勒得骨头欲裂，那青年统领不知何时插了进来，他低头看我：“你刚才说你是我的什么？”
　　我尚未开口，见他的脖颈一僵。晏庭青从他身后闪出半边脸，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那边打斗的人便陆续向这边退拢过来。
　　晏庭青挟持着那青年，且战且退，跟在他一道的，大多负了伤，一脸戒备的样子。年轻朝气的脸上尽是与年龄不相称的决绝。
　　过了这片树木，果然见到十几匹马候在那里，我吁了一口气。
　　晏庭青等那批兄弟上了马，才抡起大刀，在那青年脖子上用力一砸，青年应声扑地。我不忍，蹲下身，抚了抚他的颈，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是朱弧，小名阿户！”他睁圆了眼，一脸难以置信。
　　我慢慢站了起来，向后退去。
　　他突然太阳穴一突，暴喊道：“别往西走，有人候在那里，往东！”
　　晏庭青身后一个青年喃喃道：“东边不是守备最为森严的吗？西边才是猎场，平时也就一些老兵守着！”
　　晏庭青瞥了他一眼，一手将我拉上马，喝道：“往东！”
　　铁骑飞扬。晏庭青的脸上尽是汗渍与血污，他的脸上却满是兴奋。
　　我想，这回我才是真的可以离开了。
　　六年后
　　“朱小姐，沈爷那边也说没晏少的消息！”明婶在旁边察颜观色。
　　“嗯，知道了！”我将几粒小簪子别进盘起的长发中，顾盼一番，浅浅笑道，“今儿个就配那件月白的旗袍吧！”
　　“朱小姐，晏少——这次怕是不好了！”明婶终究没忍住。
　　我摩挲着手背上细腻饱满的肌肤：“怎么个不好法？沈爷那里自有人会打理！”
　　明婶不敢再搭话，垂头站在那里，手别扭地互相纠着。
　　我知道，在这上海滩，晏庭青作为一个异姓的后起之辈，自然有人要给他几分颜色看看，只是没有想到沈爷任凭底下的人争成一锅粥，也不遣人去越帮的付爷那里探探口风，到底是为他卖命的人，这样不声不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我径直让司机开到了沈公馆。
　　书房里闹闹轰轰的，沈爷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吐出一口烟雾，朦朦胧胧中，眼角的三道皱纹映得他的眼神愈发清明，精神矍铄得不似天命之龄的老人。
　　桌前依次站着鲍平，周世衷，米舒，赵圪，都是沈爷身边跟随多年的弟兄，不可厚此薄彼的角儿，这老头儿，算盘打得可精。这样想着，唇际便漫上了层笑意。
　　他们本争得不亦乐乎，见我进来，不约而同缄了口。
　　鲍平是个躁性子，络腮胡子边角儿翘着，意犹未尽间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作未看见，对沈爷和颜一笑，慢慢摊开手中的漆盒。
　　“这是？”沈爷放下了手中的烟管，笑沉沉的瞅着我。
　　“前两天碰见了六哥，他正给您挑这个。结果中途有事他便先走了，让我先带回来。”我笑吟吟看着他。
　　沈爷磕了磕烟灰，慢腾腾道：“这孩子倒有孝心！”
　　米舒对我笑道：“弧丫头可别多心，我们刚才正讨论这事呢！”
　　我似笑非笑扫向他：“哦？我不过记起来了，过来送个东西，五哥以为我在想什么？”
　　我一个软钉子碰下去，米舒也不恼，那边的赵圪向来跟米舒要好，当即变了脸：“晏六拿你当个宝，我可不理这碴，你可别给几分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
　　那边的周世衷重重咳了两声。屋子里静极了。
　　谁也想不到赵圪把这种话来到台面上来说。是真是因为晏庭青不在，还是断定他回不来了？我的心沉了下来。
　　正好周婶来敲门，恭恭敬敬请沈爷用餐。
　　沈爷慢慢腾腾又吐出一口烟，才说：“弧丫头留下吃口饭吧！”目光在他们四个身上扫了一圈，漫不经心道：“我老了，爱好清静，就不留各位了！”
　　几个人连忙点头称是，互相看了一眼，陆陆续续告辞。
　　门阖上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我转过身，看见沈爷收起烟囊，烟熏得茧黄的五指顶在桌面站了起来，许是坐久了，腿有些麻痹，他站了一会了，才跨过书桌。
　　我忙迎上去搀住他。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能走。
　　我松了些力道，虚扶着他。
　　“我老了，这口担子早晚要落在你们这些人肩上。偏偏这苦差事，还许多人乐此不疲！”他有些自嘲。
　　我一个女子，自然不在这些人之列。只是他这样半真半假的跟我摊牌，我不觉得是件好事，是想让我带话给晏庭青？
　　“老二霸气不余，仁义不足，怕是难以服众；老三好是好，一碗水端得平，只是在女人身上容易吃亏；老四和老五要好，只怕，不是件好事哪。老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看不出喜好，一个人哪，要是没有欲，还有什么控制得了他？”
　　沈爷说到这里，连着嗽了几声，喉咙里嗡嗡作响，怕是有什么堵在那，嗽不出来，咽不下去。我在这边听着都替他感到难受。
　　他偏过头，望向了我，眼中有着一丝狠戾，我悚然一惊。
　　“庭青这孩子，是我望着爬上来的。他吃了多少苦，怕只有我看在眼里。他年轻，虽然是半道上进来的，可是有拼劲。这孩子，我喜欢！”他意味深长瞥了眼我，我目不斜视，扶他在桌旁坐下，几个偏夫人也陆陆续续坐了下来。
　　佣人为他奉上象牙筷子，他并不接，有些变形的食指在烟杆上摩挲：“我就沈良这一个孩子，他心不在这，我这大家大业也不敢让他悔了去，只希望庭青将来若是成了，也不少这孩子一口热饭。不然，他这大手大脚的习惯只怕要受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