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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年的试胆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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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SHIKI和TOSHI吵架了。
不,也算不上吵架,就是有点......闹矛盾,而这导致他连个夏季合宿期间都心情不好。
这个山中暑训,是数学补习班怕同学们刚上国中,不适应忽然提升难度的数学课程而办的,但YOSHIKI的数学程度好得很,国中数学对他来说根本是屁,当初他央求母亲帮他报名,其实是打着放假能出来和朋友玩的主意,但现在......
可恶,一点也不好玩!
顶着大光头还有什么好玩的!
啊——热死了!太阳什么时候才要下山?
YOSHIKI唰地把连帽外套的拉链拉开,来回拉着汗湿的T恤前襟透气,但即便是只有一个人的现在,他也不愿意把帽子拉下来。
自从被老师剃了光头,他就天天连帽外套不离身,怕热的体质加上时逢盛夏差点没把他折腾死,所以此刻YOSHIKI正独自一人满头大汗地躲在教学大楼阴影中的草坪纳凉,一点也不想去球场跟大家玩。
好,他承认集训不好玩不完全是TOSHI的错,但TOSHI的错占了很大一部分。
谁叫他要笑得那么大声!可恶!可恶死了!一点也不想见到他的脸!
“唷!找到YO酱啦!老师说点心时间到啦!不来吗?”TOSHI从墙边探出身子,笑问。
“滚开!”
“今天是布丁唷!是YO酱喜欢的布丁唷!好好吃喔!”
“叫你滚开!”
“你真的不吃吗?那我跟老师说YO酱把他那份让给我啰!”
“谁说要给你了!你敢骗老师!”
“那你要自己来说呀!不然谁会知道呢?”
“老师才不会相信你!”
“嗯......这个可难说了,大家都知道YO酱跟我最好了!老师肯定会信的!”
“我跟你才不好!”YOSHIKI怒跳起来,用力推开TOSHI,但TOSHI比他高一个头又比他壮,根本推不动。
“不要这样嘛!”
“我要去告老师!”YOSHIKI大步往餐厅那栋建筑走,但才跨出一步就被TOSHI拉了回来,他再一次怨恨自己的体型,“你干嘛!”
“骗你的。”TOSHI坏坏一笑,从身后拿出两个布丁,递出一个。
“你很烦!”YOSHIKI满脸不高兴地抢过布丁,又躲回阴影中。
TOSHI看见YOSHIKI闷声撕开布丁,气愤地用汤匙往里头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但又觉得对方会更不高兴于是作罢,毕竟布丁要开心地吃才会好吃呀!
TOSHI有点后悔,那天他笑得太大声了,可是YOSHIKI光头的样子真的好好笑,忍都忍不住,尽管他很快收了笑声,要学长们也别笑,但YOSHIKI已经哭着冲了出去。
他一直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矛盾大约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
这次合宿办在山上一间因为土石流而废弃的私校校舍,据说当初因为负责人赔不起破产跑路了,导致学校不得不解散,几栋完好的校舍被法拍,商人买下后出租给外地人办活动用,尤其是不知道传说的外地人,或是像数学补习班老师这种特别铁齿、不信邪的人。
传说到了晚上,当周遭光线变得跟土里头一样黑的时候,当初被压死的老师和学生的亡灵就会跑出来游荡,见到活人就说:“同学......好重啊......”
都来到了这种国中生心目中的“圣地”,怎么可能不借机办一下试胆大会呢?当然安全起见老师是不允许的,不过,尽管大人抓得住小孩,却抵挡不住盛夏的睡魔,于是午夜时分,几个精力旺盛的男生带着手电筒和护身符溜进了那栋被土石掩埋一半的事发建筑。
这支冒险小队一共有六人,YOSHIKI正是其中一员,并且他很不高兴地发现TOSHI也是。
“喂......你们有看见厕所吗?我想上厕所。”某小队员说。
“你找麻烦呀?怎不上完再出来?”
“你才耍白痴,在宿舍那栋冲水的话老师不就醒来了吗?”
“是说这里应该停水了吧?能上吗?”
“你不怕镜子里出现鬼啊?”
“啊,这间是不是厕所?”
“哇!妈呀!土都淹到门口了,我看你得先铲土三天才能上了。”
“你们说......土里会不会有死人啊?”
“操!别吓人啊!”
“算了,到楼上再说吧!”
YOSHIKI之所以参加试胆大会,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事实上他根本怕得要命,现在才走到二楼,他就已经牙关打颤到不得不紧紧咬住,大家的闲聊他一句也没法参与。
其实他一开始是拒绝参加的,但白天躲了一整天没跟大家玩,到了晚上简直闲得要起疹子了,要是不找点事做他可能会把宿舍每一张床都掀了,所以才在最后一刻紧急加入冒险小队。
说起来,晚上还有另一个好处,四周黑漆漆的,让他的光头和其他同学的短发没那么大区别,虽然他还是穿着连帽外套。
反正晚上也没那么热。
不过戴帽子有个缺点,他的视线变狭窄了,走路时帽子摩擦耳朵还会发出窸窣声,白天时不明显,但在试胆大会这种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的情况下,那个摩擦声不仅格外恼人,也让他听不太见其他人的脚步声。
......咦?
YOSHIKI停下脚步。
诶?!
没有脚步声了。
也没有人超越他,YOSHIKI猛地转头确认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了。
“喂!你们!”
他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着。
牙关喀啦喀啦地抖起来,他用力咬住。
“你们很过分!快点出来啦!”
四周漆黑一片,听力又被帽子限制住让他很没安全感,YOSHIKI扯掉帽子,但后脑没有头发保护实在太凉了,连一点点自然风都让他觉得仿佛有人从身后走过,他因此猛然转头了几次,才发现是自己吓自己。
可恶,我才不怕我才不怕我才不怕......
他靠到一面墙上,再度戴上帽子,少了一个方向不用注意并没有让他觉得比较安全,因为走廊上一点光线都没有,刚才离开宿舍时明明还有一点月光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胃翻搅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膝盖也开始发抖,他快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沙哑的嗓音——
“同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YOSHIKI拔腿就跑,可是双腿一软马上跌了下去,手电筒摔在地上分家了,电池喀哒喀哒越滚越远。
他在黑暗中疯狂倒着往后爬,尽可能地爬离那个声音,但穿着短裤的腿感受到对方移动造成的空气流动,脚步声也说明了那庞然大物正在向他走近。
“不要......”YOSHIKI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找护身符,但口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见了!怎么会?掉在哪里?可恶!偏偏这时候......
他继续退,但此时背部碰上了另一边的墙。
——没路了。
某个东西擦过他的小腿,他感到下半身一阵酸麻,吓得再也动不了。
“是我啦!是我。”TOSHI笑着在YOSHIKI面前蹲下,啪地打开手电筒,从自己下巴往上照。TOSHI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回应,于是反过手电筒去照YOSHIKI,后者一脸要哭的表情瘫坐在墙边,TOSHI把手电筒往下移,只见对方的裤子湿了一大块,还有液体正在流出来,“啊......对不起......”
YOSHIKI狠狠挥掉TOSHI的手电筒。
喀嚓!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又一支手电筒分家了,又两颗电池到处乱滚,黑暗中,YOSHIKI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
YOSHIKI不吭一声蹲在墙边,TOSHI摸黑把手电筒的残骸捡齐拼了回去,但推了开关半天还是没有光线。
“那个......好像都坏了欸!怎么办?”
“其他人呢?”
“隔壁班那个说要上厕所,大家都在里面等,本来以为你也跟进来了......”
“吓我是谁的主意?”
“......是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怕。”
YOSHIKI没说话。
“那个,头发的事也......对不起。”
YOSHIKI还是没说话。
“回去找大家吧?”
“我才不要回去!”
“那......”TOSHI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回去了?”
“不准!”
然后两个人一起沉默。
这时,天上的云散了,露出一弯弦月,稀薄的月光再次进入走廊,他们稍微看见了一点彼此的样子。
“那个,你可以......把外套脱掉......”TOSHI犹豫地说。
“你什么意思?”
“就是......围在腰上,这样大家就看不出来你......那个......”
YOSHIKI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整装完毕后,为了不要再次走散,两人手牵着手摸着墙壁往回走,去找其他同伴。
“我记得这里要转弯......”TOSHI在一个路口犹豫着。
山上水气多,没一会儿工夫,月亮又被遮住了,走廊再次陷入漆黑。
——然后YOSHIKI看见了。
“别、别往前......”
“什么?”TOSHI回头问。
但YOSHIKI没说话,他说不出话来,要不是TOSHI此刻牵着他的手给了他一点力量,他几乎又要腿软跌下去。
TOSHI身后站着一个大人。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而且大人在笑。
原本仰头呆愣的YOSHIKI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自己松开了TOSHI的手,两手擦起眼泪来。
“喂......怎么了?”TOSHI慌道,他只听见啜泣声,却看不见YOSHIKI,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哭,“到底怎么了?YO酱?”
月光又回来了,大人消失,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好多脚步声,好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跑来,一面大呼小叫:
“出山君?是你吗?喂!那是出山君的声音吧?”
“喔喔喔!找到了!他们没有被镜子吃掉!”
“你们的手电筒呢?干嘛不开?”
“快回去了啦!晚上冷毙了!”
“你们知道吗?这家伙居然是去拉屎!搞什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鬼肯定都给臭跑了!”
“说真的,快点走,这栋真的没有水,要是屎被发现......”
*
YOSHIKI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自家游泳池畔睡着了,时间已是深夜,天空那抹弦月和十五年前的那天特别像,只是夏天洛城天空的云没有千叶多。
刚才游泳弄湿的长发已经干了大半,YOSHIKI低头,发现手上那杯红酒翻倒在胯间,留下红红的痕迹。他动了动身子,刚才的坐姿显然不太好,腿都麻了。
清凉的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披上浴袍进屋。
他没想到自己会梦到这段过去,或许是这整件事对他年幼的心灵来说实在太可怕又太羞耻了,所以才在记忆里沉睡了这么久,从昭和睡到了平成,而且他觉得,似乎还有一小部分还没有甦醒。
洗了热水澡后,YOSHIKI坐到书桌前,拿出半年前写给NHK红白歌唱大赛的主题曲〈Tears~沾湿大地~〉的谱,看了看,划掉两行歌词,又啃起铅笔背后的橡皮擦。
忽然间,一滴泪落在纸上。
他想起来了,那个大人消失前,对他说过一句话:
“爸爸要往前走了,所以你也别挂念爸爸了,要好好往前走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