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行（清穿）》玄端

24、24

　　我几乎要把发生的事情脱口而出，只不知怎么开头。但就在话留在舌尖上打转的功夫，我忽然犹豫了。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我微微别过脸错开他的视线，让自己的话尽量听来平静：“只是一时情绪，请殿下恕我失态。”
　　我有什么可说的，莫不是要为死了的人跳出来请命？何况死了的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我心里对自己说，在这儿，我这样一个女子的话，说出来也不过像块豆腐掉在水里，连“咚”的一声也没有。
　　再说胤禛知道又能如何，恐怕遮掩还来不及。朝堂上此刻人人都知四贝勒算是太子麾下，且不论他跟太子有多少真情假意，这个同盟胤禛暂时还不想打破。不光与太子，现下他们一堆人看上去都兄友弟恭，离撕破脸的时候大概还很远。
　　胤禛的目光不依不饶的在我脸上停留，他当然不信，他岂是我两句话能糊弄过去的。不过他也没再往下追问。
　　但我的现代人意识始终不能被自己说服下去。平日听到某某人被处死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那是一条人命，就这样在眼前消散。
　　——————————————————————————————————————————
　　我实在无法忘记那双圆睁的眼睛。夜里做噩梦，几次三番梦见那双眼睛盯着我，然后竟笑起来，问我：“下次轮到谁？”屡屡把我惊醒。
　　我因是一个人住着一间屋子，平时觉得清静舒服，此时半夜三更醒来，半睡半醒间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总觉得那眼睛就在床畔帐中游弋，心里非常害怕，房子里黑漆漆的，我连灯也不敢下来点，只能在床上把自己紧紧的蜷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就这样醒着到天亮，早上起床时睡衣常常被汗湿了。反复折腾了几天，白天精神萎靡到极点。
　　这天跟翠缕在书房呆着，还在节庆里，胤禛去赴宴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们俩也没什么事，就靠在廊下闲聊。我强打着精神，情绪低落，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翠缕以为我太无聊，悄悄的凑到我耳边跟我说：“你听说了吗？内院这阵子闹腾呢，说有不干净的东西，有人都被吓得病了……”
　　我忙捂住她的嘴，四下看看没人才放手，嗔她道：“你一向稳妥，府上规矩都挂在嘴边，此刻怎么说起这些个。叫人听见！”
　　她笑着拧我的手说：“死丫头，不是给你解闷儿吗？倒找起我的不是来。”顿一顿又说，“倒也奇了，咱们爷厌烦这些鬼神之说，所以平素宅子最是安宁。这次怎么闹得这样大。莫非真有什么……”她打个哆嗦，好像有什么黏在身上似的，身前身侧的拍一拍。
　　我倒不信这些，无非又是内院的老婆们争宠耍的把戏，这个府上的后院没人敢翻什么大浪，都是这些小打小闹。不过由这个联想到我的噩梦，自己夜晚的惧意还是让我微微变色，翠缕瞧着我的神色，更笃定她的想法：“我们想到一处了吧！“
　　我借机拉着她的手，对她撒娇：“好翠缕，晚上咱们一处睡吧，说得怪瘆人的。”白天阳光明媚的当然无所谓，可夜晚人的意识薄弱，即便不信鬼神，对噩梦的恐惧却也躲不开，有人作伴就好多了。
　　作为这个年代的人，翠缕对鬼神是深信不疑的，她被自己提起的话头说的竟有些害怕了，点头应允，又说：“看你这几天没精打采的，脸色难看得很，可是病了？”
　　我也无从解释，只好说天气寒冷，可能染了点儿风寒，不碍事。
　　晚上翠缕果然抱着自己的被褥过来了，我们小声说了会儿话，感觉好像回到了上学住校的时期，跟要好的女友挤一个铺位，说悄悄话到半夜。
　　我心里稍稍安心。
　　夜里果然又做梦，梦里的那个人忽然瞪着眼睛站起来，过来揪我。梦中的我很明白他是死了的，心里怕得很，想跑却跑不开，那人总在我身边一米远的地方飘忽，我拼命挥手想推开他的手，正在躲闪，忽然被一把抓住……我于大骇之中被人摇醒了。
　　翠缕一脸担忧的看着我，还带着点儿惊恐的神情，迟疑的问：“你，你怎么了？”
　　我还在心有余悸，大口喘着气，紧紧握着她的手，满手冷汗。待得稍稍平静下来，才安抚她说：“叫你白天的话吓着了，做了噩梦。没事儿没事儿，再睡吧，”
　　她有点不放心：“你不是被什么魇着了吧？”
　　我按着她的肩膀躺下，故作轻松的说：“没有的事，还不是怨你，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以后别再提了。”
　　第二天死活不跟我一起睡了，对我说：“没被那些事吓着，倒被你吓着了。夜里又踢又打的，好不闹腾。” 正说着，胤禛的近侍小唐从书房探出头来，悄悄的提醒我们：“小声点儿，里面都能听见声儿了。什么事不能等爷走了再说？”翠缕白了我一眼，作势拧我说：“说她呀，夜里被鬼追呢。”小唐笑着把头收回去了。
　　当晚忽然被通知说，如果胤禛没有去后院，我就给他上夜。我其实心里是感激的，也许胤禛将今天翠缕的话听在耳中，再联系那天我的表现，聪明如他，恐怕隐约也能猜到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