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行（清穿）》玄端

10、10

　　去了书房才知道，那儿不跟后院连着，中间隔着一个花园，属于前院的一部分。跟我一起当值的丫鬟叫翠缕，许是后院的人嘱咐过她了，对我的态度有一点恭谨。在这府里，等级的划分是很森严的，大丫头小丫头差着半级也是领导，决没有逾越的理。她是胞衣奴才，对这些事了解的更透。她告诉我，胤禛在家的很多时间都呆在这儿学习办公，有时也在这儿接见外臣处理公事，与家中寥寥几个门客的活动也大多安排在这儿。这正合我意，我是不想搅和到后院的是是非非里去的。
　　接连几天没见到胤禛。
　　我刚在书房这边安顿下来，翠缕说我要做什么具体工作还是得听听他的意思，毕竟是伺候他嘛。但他大约刚出差回来的缘故，日日都在朝中，回来天色已晚，直接就去歇下了，根本没露面。
　　胤禛不来书房，大家都悠闲些，做完各自的事情看天色暗下来就散了，各处只留着几个上夜的人，也没人支使我做什么。我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着，眼见着各处都点上了灯火。翠缕说胤禛的府里崇尚节俭，除了节庆的时候平日都不会灯火辉煌。我趴在胳膊上，看着暗夜里亭台楼阁的剪影，影影绰绰的像一副木版画，间杂星星点点的亮光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美则美矣，可惜是一座大牢笼。我感叹。又想到自己，记得胤禛曾说可以随时送我回去的话，庆幸还是比那些女人的命运要自由些，不由长舒一口气。突然起了个念头，何不把在这里的时间当做打工，攒一笔钱然后就去旅游，嘿嘿，这个时候钱还挺值钱的，不像我的年代，周游列省那得花多大一笔银子呀！然后再找个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地方住下来，靠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脑袋求个生存总不成问题吧。想得心里简直美得冒泡儿。
　　“笑得那么怪异，想什么？”一个声音低低的响起，和缓悦耳，静谧中丝毫不突兀，倒好像给夜色配乐。
　　我缓缓的扭过头去，脸上笑意更浓，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夜晚宁静美好，月光洒在他浅色的长袍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辉里，只有目光灼灼。他负手而立，略为硬朗的五官被月色柔和，不失为一个翩翩佳公子。这情景让我想起第一天相遇，也是这样一个月挂中天的夜晚，他就这样踏过月光而来。胤禛显然察觉到我所想，无甚表情的脸渐渐渗出一点笑意。
　　这氛围让人感觉舒适，我完全忘记了此刻我们身份有别，还没让我沉醉十数秒，就被胤禛身后打着灯笼跟上来的小厮喝断：“哪房里的人，好没规矩，见了爷还不请安！”说得简直掷地有声，我忍不住掏掏耳朵。心里不免告诫自己：在这儿，他是高高在上的，不要妄想挑战几百年前的制度，以身试法？不不不，哪种死法儿都是痛苦的。
　　我跳起来给他请安，他笑意还在，手虚扶一下说：“免。”然后就径直进了书房。我站在原地犹豫，是该悄悄溜走呢还是该跟上去？那个小厮见我呆立着，不耐烦的瞪我一眼说：“你是新来的？一点儿眼力劲儿没有！还不来伺候着。”我在他背后瞥他一眼，心里说，这位哥哥，原谅我初到贵宝地，在社会主义呆得久了，哪里知道你们封建王朝的进退有度。
　　那小厮举着灯笼挂在门旁的小栓上，候在门前并不进去，却朝我努努嘴示意我进去书房。胤禛已经在书案前坐下来了，另有侍从候在案前伺候，轻手轻脚的整理着文书。胤禛翻看着递上来的文件、书信，时而执笔在上面回复一些话。
　　我也不知道我进来要干嘛，猜想大概要做个端茶递水的吧，就从炕桌上的壶里倒了杯递过去。他头也没抬，只随手点了点桌面说：“恩，恩，放下吧。”我依言把茶放在书案一角就退到旁边。一时书房里除了书页翻折的声音再无声响。
　　过不多时，翠缕也来了，悄无声息的站到我旁边，一眼瞧过去，看到胤禛案上的茶杯，咬了咬嘴唇正想上前，就见胤禛两眼盯着手上的文件随手端起要喝，翠缕的神色更不自然了，我不知怎么回事，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不对？她回给我的眼神微微含着责怪，我更疑惑——怎么我没看到不妥之处？
　　果然胤禛才喝了一口，就把注意力挪到了茶杯上，皱起眉头瞟了一眼手中的茶，满脸嫌弃的就差没直接丢回桌上，还用力吞咽了一下，好像嘴里的是难以入口的东西。
　　翠缕赶紧上前把茶杯端开，再回过身，打开一扇置物柜上的雕花镂空的小竹门，从里面捧出一套茶具。我虽不懂鉴宝，但也看得出是极好的一套瓷器，洁白温润泛着如玉的光泽，胎体轻薄几成透明。翠缕又到门前吩咐煎一壶玉泉水上来，不多时有人奉上水—— 一只精致的小铜壶坐在一个精致的小火炉上被一起端了进来，水一冲下去，叶片由绿转青在杯中缓缓展开，不多时水也变成青色，衬得杯子也几乎透出青色的光来。稍待，翠缕捧过茶杯，大概用手试了试温度，这才把茶双手奉了上去。
　　我默默的看着她的动作，轻巧优雅，没有任何磕碰的声音发出，心里流着黄果树瀑布汗，心说四爷我错了，我不该从随便哪个桌上拿起随便哪个杯子倒了一杯随便的冷茶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