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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林家重阳祭祖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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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就是林家重阳祭祖的日子,江南姑苏一带,重阳家祭和清明祭一样,都颇为重要。林府阖府上下,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准备车马祭品、捐赠给宗祠的物品、拜访林家长辈的礼物等等,好一阵忙活。
待得一切准备停当,林之龙骑马、林落落随母亲林关氏乘车,一干随从侍者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从林府出发,往虎丘望山桥边上的林氏宗祠而去。
林家祠堂就坐落在望山桥边上,依山傍水位置极佳。林之龙他们一家赶到时,祠堂外的空地上已围聚多人,皆是林家内族之人。
众人见到林之龙车马行至,纷纷迎将上来,又有人往祠堂内门通信,林之龙下得马来,与众人行礼问安,互慰寒暖。
说话间,祠堂中门大开,林家现任族长,林之龙的三叔公人称“望远公”的林贺仪带着一帮人也迎了出来。
按照时下礼法而言,林之龙不过刚过三十的年岁,而且他这一支人丁不旺,仅有一个姐姐还远嫁福建,林贺仪身为族长又是长辈,应该由林之龙登堂入室拜访,但目前整个姑苏林家的场面全靠林之龙夫妇二人支撑,林之龙官高,林关氏巨富,而且林之龙做的还是学政,江南一带谁家子弟不要上进,不要求取功名?故此看在林之龙的面子上,姑苏林家在整个江南一带,风头颇劲。再加上林氏的族学、族田大都是由林关氏捐赠,族中贫困孤寡也皆是由林之龙夫妇照顾抚恤,故此林贺仪听闻林之龙夫妇到来,这才开了中门亲自迎接,自古言“富贵则亲戚畏惧,贫穷则父母不子”自是至理名言。
见面之后,自然一阵寒暄,不再赘述。紧接着就是祭祖了,林家之人按男女排列,又分亲近远疏、官阶地位排列,左昭右穆肃静站立。主祭之人自然是族长望远公,陪祭两人分别为林之龙和他的一名堂兄。
林落落自然也在其中,她心内暗道:“上一世中国风俗女人不得入祠堂,不得进行祭祀,自己本以为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没想到我真正的汉家礼仪原本不是这样的!”
望远公于众人头前站立,领着行叩拜之礼,礼毕,祝词曰:惟崇祯六年岁次癸酉九月上朔九日,孝孙林贺仪同阖门眷属告于高曾祖考妣之灵曰: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劬劳万状,每逢四时交代,随其寒暖增减衣服,撙节饮食。或忧近于水火,或恐伤于蚊虫,或惧罹于疾病。百计调护,惟恐不安,此心悬悬,未尝暂息。使子孙成立至有今日者,皆祖宗劬劳之恩也。虽欲报之,莫知所以为报。兹者节近季秋,天气将寒,追感昔时,不胜永慕,谨备酒肴羹饮,率阖门眷属,以献尚飨!
祝词完毕,由祠堂神厨内端出各类供品,菜饭汤点酒茶瓜果由族中子弟一一传菜,供奉于神案之前。而后仍由林贺仪领头拈香下拜,众人方一起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塞的无一隙之地。
礼毕,乐起,众人退出。
随后就是家宴了。
男客自然以林之龙为首,杯光筹措,间有诗歌酬和之事。女宾当仁不让的围绕着林关氏,林关氏让随从拿出一些来自南洋的果脯甜食等分与在座的诸位妇女儿童,这些稀罕物儿立马换来众人如潮般的恭维奉承和谢意,林落落安静的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待人接物既如春风化雨,又却高高在上,不由心下折服赞叹。
众人正在吃喝谈笑之间,有小厮过来禀报说福建漳州的表少爷过来了。林关氏听后立马起身,拉着林落落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至房外。
林落落随着母亲,穿过中庭中门,一直走至祠堂外门,才看到父亲就站在门前的石阶之上,面色含怒,冷冷的看着阶下站着三四个人。
林落落凝目观看,见门前站着两男一女,那女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两名男子一老一少,年轻的长相颇为粗壮健硕,年老的手持皮鞭瞧模样应为仆从。此时他们几人都向着林之龙躬身施礼,林之龙只是冷哼不语。
三人身后停着一辆粗制的骡车,车上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东西。三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是赶路多日,衣着打扮也极为朴素寒微,尤其是那名女子,粉黛不施,头发用青巾包裹,斜插着一根木钗。
这三人林落落虽不认识,但既说是福建漳州的表亲,那自然就是自己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姑姑家的人。姑姑要大上父亲七八岁,落落的爷爷如同她父亲林之龙一样,常年在外地做官,家中就是奶奶姑姑连同父亲三人相依为命。一次父亲幼年得疾,苏州城内的大夫近乎请了遍,均不见好转。姑姑听家中下人说姑苏城内有一位年轻的游方大夫,医术高明,就打发人请了来,几服药吃下去病情虽不见好转,但父亲的精神却大有起色,奶奶和姑姑两位女人见事情有转机自然不肯放弃,就请那个大夫在家里住了下来,经几个月细心调理之下,父亲的病终于痊愈。父亲是好了,但姑姑却又生了病,不是别的病,却是害喜!其实想想也不意外,那小大夫正值英年,姑姑那是也是豆蔻年华,孤男寡女接触久了,难免情愫暗结,一切不过水到渠成的事。当时正在江西做知州的爷爷接到消息之后,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被当场气死,忙告了假,也不等上级告复,连夜就往家赶。不过还是没赶上,姑姑和那大夫两人见东窗事发,就留书夜奔,双双回福建漳州去了。爷爷回家之后,自然怒不可遏,女儿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本来就一口恶气在胸,回来又扑了个空,虽将奶奶好一顿呵斥埋怨,但事已发生于事无补,更可气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女儿在哪里,碍于颜面却无法去寻,因此就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日积月累下来就成了疾病,虽也四处求医但终不见好转,前后拖了十几年,就在父亲进士及第的次月抱病含气而终,爷爷过世后不久,奶奶因为难过、自责也随着去了。林家一年之内接连亡故两人,就剩下父亲一人,好在此时母亲林关氏已经过门,纵然有温柔贤惠的妻子陪伴,但想想也知父亲心中对这段往事的怨念。因此福建漳州的事情在林府之中是头等禁忌,林落落也是在襁褓之中时偶然间听母亲劝慰父亲才对此事有个大概的了解。
正在林落落暗自出神时,忽觉母亲捏了捏自己的小手,她望望母亲,见母亲下巴对着父亲轻轻一点,并对着自己使了个眼色。林落落立时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悄然走至父亲的身边,双手拉着父亲的手轻轻摇动,仰面对着父亲,满脸的央求之色。
林之龙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长叹了口气,道:“罢了,人家既然寻亲都寻到祠堂来了,还能怎样?难不成在众亲族的面前再演一出割袍断义?贤妻你去安排下吧,我是肯定不会见他们的,不管他们所求为何,早点打发走为好,省得堵心!”说罢一甩袖子,转身进了祠堂。
见自己老爷离去,林关氏这才笑吟吟的走近,那小夫妇二人见到林关氏过来,自然躬身施礼,叫声舅母。
林关氏扶起二人,温言道:“都自家人,哪里来那么多虚礼,一路上辛苦了,走,咱们回家去!”
这两句话一说,那身材甚为壮硕的年轻人顿时就双目通红,他身边的女子也忍不住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