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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交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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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料峭西南起,山风猎猎呼北啸,入秋多时的云梦山早已染上一派萧瑟之感。落叶满地,枯黄成片,就连飞禽走兽也少见了踪影,不知躲到那儿准备猫冬了,致使整个山林都逐渐宁静下来。
偏偏,也有例外。
这例外便出自隐匿在这片山水间的紫云梦,非但未见日趋安逸,反而把那份喧阗扩散到了整个云梦山——缘由无他,只因那展昭又不见了。
白绫幽女们已经不记得他逃了多少次,也不记得她们追缉了多少次。自大半年前被软禁紫阁,他就没有一天放弃过逃跑的念头,终日搅得人不得安生。此刻更好,云梦主人难得下山处理云梦陇总坛要事,不知何时能回,这展昭居然伺机而动,避过众多耳目,再一次从紫云梦逃之夭夭。
此时一道墨蓝身影在山林间低掠高纵,惊飞夜鸟无数。卓越的轻功,令其脚不沾地,过不留痕,林叶间穿行自如毫无阻碍。那本是极高明的身法,然其后三条紧随的窈窕倩影也委实厉害,一次又一次利用彼此的配合始终咬住前者足迹不放,迫得那人终是不得不渐渐迟缓了身形。
在展昭定下脚步的瞬间,三女已训练有素,分别从三面包抄将他夹击了。
她们也喘得十分厉害,素脸微红,高耸的胸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这若在性好渔色的男人眼中,真不知是一幅怎样秀色可餐的景象。然,在展昭眼中绝不是。只因他喘得比她们还厉害。长时间的活动没有让他脸泛晕红,反而更苍白了,连吸气吐纳间胸口甚至也会隐隐作痛。
白九就这般怔怔望着眼前再度被围的展昭,心中满是复杂。
有时她很佩服他的执着,有时也万般痛恨。这半年期间,不少姐妹都曾伤在展昭手里,他也曾被她们伤过,但结果天差地别。她们伤了,主人最多让阿蓝丢点伤药过来,但若这展昭伤了,主人会暴跳如雷,将伤他之人揪出鞭笞严惩,弄得她们下手多有顾虑。
不过比起她们顾虑重重,那展昭的眼神间却满是坚毅。他停下,绝不会是服软准备跟她们回去,正相反,怕是有了决意要铤而走险搏上一搏了。
眼中寒射锐冽之意,展昭沉下声来:“让我走。”
白一不动声色道:“我们是杀手。只听命于该听命的人,做我们该做的事。”
“如今只剩你们三个,以为可以拦得住我吗?”
“拦不拦得不住还待两说。你固然武功高强,但你先是耗费心神破解了紫云梦要隘的两仪三象阵,后又以强横攻势冲垮我白绫幽女布下的白绫幽舞阵。试问,如今你剩多少余力可以与我三人相抗?”
展昭心中一凛,心知白一眼光毒辣,怕是早已将他的状况看透。他会停下选择力敌,本就是无奈之举。相继破阵突出重围,他已消耗太多,此时的精力耐力在经过适才一系逃亡、追逐、打斗,已见底限。此时,全凭自己深厚的内力和顽强的意志硬撑住这半年来落魄不堪的身体。他得坚持,必须坚持,坚持到他可以倒下的地方。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设法将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展昭傲睨一笑:“还剩几分?你们一试便知。”
没有人敢靠前。一方面展昭剑法了得,若论单打独斗无人能敌;一方面那展昭亦不可小觑,此次出逃不知怎的竟又把主人收在秘处的银螣给顺手牵羊了,这也给此次围追堵截造成不小的压力。
展昭挑衅道:“怎么,怕了?你们不打算一试吗?”
“不必使那激将法。现在急得是你,不是我们。我们心知肚明未必有本事将你抓回去,但只要拦上一拦,拖到主人到来,那形势可就逆转了。”斜眼飘向展昭脖子上一方淤紫,白一阴柔的脸上竟扬起一抹笑容,一抹嘲弄至极的笑容。“毕竟,一物降一物,你再是本领通天,也逃不过我主人的五指山。”
身形微晃,眼角亦是一抽,眸中精光呈瞬间涣散,明显那展昭心绪起了巨大起伏。
白一见状,巧笑嫣然更甚:“展昭,任你千般折腾万般顽抗,在我看来其实结果早已注定。要不这样,我们也别白费力气彼此动什么手,不如坐下促膝长谈,莫负今夜好时光?”
白一的提议本就讥讽说笑居多,呈三角鼎足而立的白九白十二自然不会当真。
比起白九敦厚忠诚,白一反复无常,白十二性子更冷,个性也更冲动。她见展昭静默,不知正在心里盘算什么,故而一声低喝:“拔剑!没有银螣在手,凭你现在这模样是无法赢过我们姐妹的。”
白十二虽如此叫嚣,但她始终不知眼下两手空空的展昭到底将银螣藏在何处。
展昭微微一笑,笑而不语,笑中浸满了无奈与苦涩。
白十二见他不回话,不由怒道:“为何还不拔剑?”说罢她的白绫已经出手。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只葱白玉手将那条白绫抓住了。
白十二惊道:“大姐?!”
“看来是真的了。”
“什么?” 白十二疑惑地望向阻止她攻击的白一,不明就里。
白一道:“我听人提过,银螣不但是把独一无二的宝剑,更是集天地精华受日月光辉的灵性之剑。除了受血气洗礼认下的主人,旁人若要驱使银螣,所耗内力成倍递增。”说着,她又看向白十二,“你也不想想,他接连破阵逃逸,若非内力消耗过巨,凭他誉满天下的轻功燕子飞,早将我三人甩脱跑了。此刻只怕他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再用了。”复望向展昭,那抹嘲弄又无情的笑容再次扬起。
展昭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淡淡的笑,神态从容。
蓦地,他浩叹一声:“依我看,你实在不该做杀手。”
白一饶有兴趣道:“哦?这是为何?说来听听。”
展昭道:“我从没见过有哪个杀手像你那么多话的。”
白一笑起来,声音玎玲玎玲。不过她的笑声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你又没做过杀手,你怎知杀手里就没有话多的?”
“我虽没做过,但栽在我手里的杀手不计其数。”凌厉的眼从三人脸面上一扫而过。“你们也不会例外。”
闻言,白一突然一扫先前冷漠无情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颠,柳身乱摆。看得白九白十二有些呆了。
那,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声音仍是玎玲玎玲,她的眼波却突然由无情转为多情,柔媚的眼神荡漾着诱惑的意味飘向展昭,直令展昭浑身打出一个寒战。她的声音软若白棉,仿佛要将人深深吸进去,但展昭知道,若真被吸进去,那化作的将是一滩血水。
所谓的温柔乡,并不是人人可以舒舒服服浅尝的,一个不慎恐会醉死其中。
“展昭,你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白一冷笑:“有自信不是坏事。只是有时过于自信,小心阴沟里翻船。”
话到未落,展昭脸色已沉。
身子如箭离弦猛地窜出,他一掌劈向白一,白一早有防备,举臂相搁。展昭见状,身形凌空变换招式,反劈为拍,改打其心口。白一大惊,慌忙以左手护胸,右手相迎,两掌相击,强劲的冲击力令她猛退数步。
逼退一人,展昭仍不敢怠慢,见白十二挥绫而来,于是一招空越燕翻飞过白十二头顶,紧接一招倒置乾坤逆身挥掌击向她后背。白十二感觉身后掌风逼人,就地一滚避开。
此时,白九业已欺身而来,左臂一旋,缠绕其上的白绫立时化作“白绫枪”射出,直攻展昭左肋。
展昭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又是一招空越燕。
矫健身型已起,跃上半空。眼见那“白绫枪”从他脚下嗖声而过,展昭忽然使出千斤顶下压,双脚勾“枪”,腰身一拧,来上一招燕回旋, “白绫枪”已别转矛头指向了同时飞来夹击的白十二眉心。
白十二不愧为白绫幽女中轻功的佼佼者。但凡轻功绝佳之人,六感必强,反应必是迅捷超脱。“白绫枪”近在咫尺,白十二双膝已弯,柳腰倾仰,如反弯之残月,向后翻去。同时,她借势踢出一脚,想将“白绫枪”踢飞出去。然脚尖才触及“枪”身,那“白绫枪”突地一软。待白十二正身而起,就感觉一只脚踢中了她的小腹。
一声痛呼,白十二的身子飞起,直直撞向其后树干,撞落一地槐叶。
也在这一瞬间,抢上的白一停下脚步,怔立当场。
白一停下,并非因见白十二被袭而惊愕,她停下,是因为她不得不停。一道白光在离她鼻尖不足四寸之处猛地划过——灌输内力的白绫如鞭一般抽到她脚边,溅起一方泥尘。刚才,她只要再走前一步,她脸已开花。
白一心有余悸地瞪了展昭一眼,然后走向白十二,伸手将她拉起。看白十二抹干嘴角的血,眼神恼怒,眸子精亮,知道展昭刚才那脚因为要分力对付她,所以伤得不严重。再看展昭,见他虽呼吸急促,但气息不乱,胸脯一起一伏律动有序。于是沉重的脸上扬起一抹觉悟。
她道:“我们真是低估你了。你的确非一般等闲之辈,即使现在的你已近强弩之末,但我们若不出尽全力,只怕真制不住你。”
展昭微微一笑,始终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果你们真能尽全力的话。”
“难道你以为我们还会对你手下留情不成?”白十二怒道。双拳紧握,几欲扑身上前。所幸被白一紧紧拉住。
白一道:“那是因为他有持无恐。”
白十二不解地看向她。见白一面色阴沉,目光如炬,盯视着展昭阴声道:“有时我真不明白你心中所想。明知我们对你,只能生擒,不能血刃,你又何必出言挑衅?”
白十二心头一颤。不错,这个男人杀他不得。杀了他势必会招徕主人怪罪。想到自己刚才被激,杀意四起,她心头怒意更浓。哼,杀不得,就断他一腿一臂,看他张狂到几时。
白一似看破十二心中所想,道:“不但杀不得,连伤他也不行。”
白十二奇道:“大姐,这是为何?”
“因为,”白一顿下,嘴角扬起了她那抹惯有的嘲弄的笑。只是这次的嘲弄中却多出几许自嘲的意味。“主人他,已经迷上这个男人了。”
“什么?”白十二楞住,猛地连退数步。“这怎么可能?”
那样一个高傲无情的人,那样一个对世间毫无眷恋对任何人毫无感觉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改变?即便变了,又何以会变得迷上一个男人?
诧异万分的眼飘向展昭。只见他岿然不动,身子僵直仿若一尊凝固的蜡像,原本柔和的目光已转为冰冷。白十二是多么迫切想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辩驳的话。然而几秒过去了,数十秒过去了,他那有些泛白的唇仍不见动静。
“十二,你的耳目太闭塞了。我知道你十分崇拜主人,可是崇拜这种东西是不能盲目并让之根深蒂固的。”白一道:“主人始终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是天人,他也会有弱点,也会动心,也会被迷惑,被蒙蔽双眼。如果你有去听私下的闲言碎语便应该知道,那么憎恶男人的主人,这半年来却将这个男人时刻栓在身边,你可知这是为何?”
白一望向展昭,她越发浓烈的笑意不禁让展昭双目迸视出越发冷冽的视线。她的声音又转为柔软恍如丝滑锦缎,但听在任何人耳中竟变得异样尖锐讽刺。
“因为紫阁不再只住主人一人。他那张硕大的床上,迩今已夜夜多了另一个人。”
白十二脑中“轰”地一声,身子一振,体温堕坠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