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重写版）》零团子

18、（十八） 抗争

　　目送紫瑾背影直至消失不见，阿蓝未动分毫，仍茫然伫立院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内心天人交战终落下帷幕，眸色转暗忽蒙上一层薄雾，垂眼间竟生出愧悔之意。然她终究没有追上紫瑾，只因横生枝节被一道白影蓦然拦在身前。
　　“现在后悔，不觉太晚了吗？”白一一脸阴鸷，冷笑不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然你已容不下他，动了恶念，不如狠心到底，做得更干脆些。”
　　阿蓝佯装镇定：“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不懂？你心知肚明。你明知主人黄绿难辨，却撺唆他亲自去取，只怕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心想事成的灵丹妙药，而是毒药吧？”
　　白一窥破一切讥笑连连。她见阿蓝寒着脸始终缄默，话锋一转，缓和语调又道：“阿蓝，在我面前何必遮掩？你自幼服侍，故得主人高看一眼。但你休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我本质并无不同，在主人眼里不过皆是贱婢奴仆罢了。你对主人抱持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原本虽说是肖想的妄念，主人向来避世不出，从来只与你一人亲近，倒也不是没有成真的机会。然自从那展昭出现，我紫云梦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主人更是性情大变，与他纠葛不清视其为禁脔。如今，只怕主人的心几乎要全落在他身上了。”
　　阿蓝闻言心中震动，面上却仍维持住不为所动。“主人之事，非你我可妄言。白一，管好你自己，不然下次被抽花的就是你整张脸面了。”说罢，扬长而去。
　　独留下白一抚着脸颊那道尚未痊愈的鞭痕，眼中闪现怨毒之色。
　　阿蓝赶至药庐时已不见紫瑾身影。往左边第三格柜子上一找，果然少了一绿色药瓶。阿蓝暗道糟糕，立刻奔至紫阁，却见白九循规蹈矩地守在门前。
　　阿蓝急问：“主人呢？”
　　白九愣怔未答，但眼角不经意瞄向屋内的余光已说明了一切。
　　阿蓝心急如焚，牙根紧咬终是下了决心，欲推门而入，谁想被白九出手拦阻。
　　白九道：“主人说了，没他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入内。”
　　阿蓝心知难以解释，冷冷喝了声“让开”，便要硬闯。白九见她不听劝阻姿态蛮横，故出掌袭向阿蓝，逼其连退数步。
　　阿蓝自恃身份在这紫云梦凌驾一众白绫幽女之上，白九不留情面，顿时把她惹恼了。“好大胆子，你敢对我动手？”
　　“白九职责所在。蓝姐，你又何必叫我为难？”
　　阿蓝平日更擅药理，武功本就稀疏平常，然此刻人命关天箭在弦上，也由不得她去想斗不斗得过白九了。未带佩剑下，单掌一翻，已主动欺身攻了过去。
　　两人本在房前你来我往施展小擒拿，但渐渐动作幅度扩大，拳脚无眼虎虎生风。白九生怕惊扰了屋内，遂以强硬手段把阿蓝逼至院中，缠得对方脱不了身。连番交手，阿蓝已知自己不是白九对手，正想大喊出声示警屋内展昭，哪想被白九窥破，一指点中哑穴，功亏一篑。
　　此时寝屋之内，紫瑾隐隐闻听外厢嘈杂，却未理会。他的心此刻皆被侧卧在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填得满满的，根本顾不得其他。
　　手心微微渗汗，于是径直将端着的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仅有一碗粥，白气袅袅，香味扑鼻，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即便不转身，紫瑾也知床上之人早就醒了，也许从他刚踏进房门的瞬间，那人就已警觉醒转。只是似不愿与其相对，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
　　紫瑾忍不住暗自发笑，心想这人赌气对抗的模样竟意外有些孩子气，怪可爱的。心底纵然柔软，外表却冷漠惯了，言语间不免仍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强硬口吻：“好了莫要装了，我知你醒着，赶紧过来喝粥。这鱼片粥若凉了，容易腥，就不好喝了。”
　　床上那人未动。
　　紫瑾也不恼，而是端起碗，慢慢踱到床前，戏谑道：“怎么，想我喂你？那倒也无妨。不过用勺子喂，我不会，我只会嘴对嘴喂……。”
　　话未说完，床上展昭已经“砰”地一拳捶上床板，翻身坐起，怒目而视。
　　紫瑾喜见展昭一脸恼羞成怒，心中顿觉畅快。毕竟比起冷漠疏离，这样的展昭反而让他觉得更有生气更鲜活。其实他也知自己纯属病急乱投医——自从他以非常手段惩戒逃跑行径，那人的笑容便彻底消失了。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内心无时无刻不渴望想要瞧一瞧展昭温柔顺从的模样，想要再见一见他的笑容。
　　紫瑾低头深深凝望手里的粥，心头只觉火热。另起一种莫名的迫切，哪怕不择手段，哪怕悖逆其道，也要达成心中所愿。
　　“喝了。”他命令。
　　展昭全不理睬，充耳不闻别开脸去。
　　紫瑾阴笑不止，忽而躬身单掌撑在床沿，双眸紧紧盯视对方，邪魅如丝。“你若不喝，倒也无妨。不过这就说明这粥不好喝，既如此，那煮粥的庖厨便也无用了，等会儿我便叫人把她给杀了。”
　　“你！”展昭气极。
　　明知是赤裸裸的威胁，逼他就范，但他却不敢用一条人命去赌对方到底敢还是不敢。毕竟从本质上来说，紫瑾就是个狂人，是个疯子，这世上还真没什么是那厮不敢做的。
　　二话没有，展昭抢过，执碗便往嘴里倒。边倒边咽，囫囵吞枣般一气呵成，竟是嚼也不嚼。也幸亏那粥煮得稀薄软烂，才没噎着呛着。只是吞咽之时无论是喉结上下滑动，还是仰首姿态将颈项衬得宛若蝤蛴，修长白皙，又或是嘴角不禁流出少许来不及吞咽的食渣，点点滴滴落在紫瑾眼中竟心随意动无限拓展，莫名脑补出几许撩拨之意。
　　他目不转睛，心神荡漾，本是情不自禁抬手想要拭去其唇边粥渍。谁想展昭满心戒备，观其眼神有异，已后发先至挥臂打掉其探来的手掌。力道之大，叫紫瑾吃痛不已，顿时从蛊惑迷离间寻回了心智。
　　那装粥的空碗也跌落在地，碎成无数瓷片。
　　紫瑾心想自己本是好意，谁知展昭非但不领情，竟还弃如敝履防如铁胄，自然恼到极点。他本就悍怒狠戾不禁激，最恨展昭处处与他作对，冥顽不灵。此刻暴虐盈满心头，转瞬爆发，低吼一声竟如猛虎扑食，将展昭压于床笫之间。
　　“放开我！”
　　被死死钳制的双手因忿恨握拳将床板敲得梆梆作响。比起痛恨紫瑾，展昭此刻其实更痛恨自己的无能。内力比不过，气力比不过，就连体格也隐隐输了一筹。展昭只觉耻辱至极，因为在他看来紫瑾对他所做种种，分明是将他当作女人来羞辱。
　　“你休想我放开你！你既然那么喜欢践踏我的好意，我又何必对你温柔体贴？你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你的抗争就像小猫挠痒，在我看来根本无济于事。我紫瑾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你既然不愿意我用手帮你擦，那好……。”
　　“好”字话音方落，紫瑾已是主动吻住展昭唇角。不，严格来说那并不是吻，而是以唇瓣裹住粥渍的部位不时探舌吮舐。舔尽残食后却似犹自不够，双唇一滑捕获住对方的唇又欲抵死缠绵。
　　只是这次紫瑾未有得逞，“嘶”地一声已然逃离。不等紫瑾有所作为，展昭趁隙爆发，挣脱一臂化作手刀，劈向紫瑾侧颈要害。的亏紫瑾敏锐跳床以避，才没阴沟里翻船。然而仔细看去，只见其下唇破了皮，渗出一丝血来。
　　紫瑾眶中有火，怒火中烧：“居然敢咬我，你是狗吗？”
　　“紫瑾，是你欺人太甚。”
　　紫瑾抹去下唇血迹，冷笑不绝：“我便欺你又怎么了？凡是身处这紫云梦的，便都是我的东西，我自然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也不例外！”
　　展昭翻身下床正要叱声分辩，忽然脑仁“嗡”了一声，整个颅内像是炸开满屏烟花，险些混乱到失了神志。展昭一手扶额一手撑住床架边缘，身形剧晃，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刚才那粥有问题……？”话未说完，人已软倒下来。
　　紫瑾抢上一步，及时将人接住，揽入怀中。他目光炯炯地盯视着怀里的人，只见展昭面色潮红，气息急促喘吁。展昭试图推开紫瑾，却觉浑身虚软，使不上任何气力。紫瑾见他这般绵软气虚，知是药效发作，顿时喜上眉梢，不由分说把人横抱而起。
　　刚把人好整以暇地放在卧床上，便迎来展昭蓄势待发的一拳。可偏偏展昭只余三分清醒，那拳头哪有多少力道，被紫瑾稳稳捏住，随意一扯，已把人拽到身前抱了个满怀。
　　紫瑾戏谑道：“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投怀送抱啊？”
　　展昭挣脱不得，气极而叱：“你无耻！竟下药害我……。”
　　“别说那么难听，我岂会害你？这药最多是让你听话、顺从。你总悖牾于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眼见展昭瞳仁中焦距渐失，眼虽慵懒张着，但明显人已深陷浑噩恍惚。
　　他突然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抬手摩挲那人脸庞。随后擦着左颊抚上他的秀发，慭慭抚弄，仿佛稍一大力，便会伤了他似的。
　　“半年来，你的头发留长了。”紫瑾弯下腰，让吻星星点点落在发梢，抬起头他的声音仍冰冷无情。“可你的眼神和你那个脾气却没有丝毫长进，仍是又臭又硬，让人恨不得一手掐死你。”
　　他的双手伴随着层层冒出的杀气，圈住了展昭的脖颈，将人抵在被褥之上。但当他对上展昭不经意弥散诱人迷离的双眸时，杀气消失了，手也松了开来，就连嗓音也复又温柔许多。
　　“看你，现在这样不知多好。安安静静的，就像我想象中的猫，不吵也不闹……。”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的吻早已按捺不住落了下去。细细的吻，轻轻缠绵着彼此的唇，轻轻地，细致地，眷恋地，短暂地。他不敢吻久，因为展昭始终吐纳不稳，呼出的气焰炙人。但同样的，这个吻，让他意外感到满足。
　　当他的荒唐行径不再遭到反抗，原本以此惩戒的初衷突变味道，恍如叫人有种与那人心意相通的雀跃。
　　情不自禁又吻落下去。这一次吻得极深，只因心弦撩拨下，情意涌动，血脉喷张，引得身体随处蠢蠢欲动，头脑中竟生出一股凌虐冲动，越来越控制不住想把曾经最痛恨的行径施展在展昭身上。
　　只是还未更进一步，鼻尖突然被一股异味惊扰了心神。

　　阿蓝攻不破白九防御，想解穴呼喊，又屡屡被阻，正不知如何是好。忽闻屋内紫瑾一声传唤，两女同时愣怔，彼此对视一眼，以为出了什么事，当机立断弃了争执相继闯入。
　　屋内，紫瑾面色怪异地立在床边，见到阿蓝急迫地一把拽过她，指着床上的人道：“阿蓝你来的正好，看看他怎么回事？”
　　乍见展昭躺在床上，阿蓝只觉心惊肉跳。然仔细端看下，其神容恍惚与想象中会呈现的状况又全然不同，遂稳住心神，上前探脉。
　　谁想一探之下，困惑更甚。
　　阿蓝想不明白展昭为何体内只显燥火旺盛，却压根没有毒气攻心的症兆。那绿瓶中明明装的是可使人神不知鬼不觉气绝的秘药，为何展昭服后非但未有窒息之感，反似当初中了情毒般气血浮躁？
　　她越想越不对，瞥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碗与残留的余粥，自解哑穴，问紫瑾道：“主人你在粥里下了什么？”
　　紫瑾白其一眼，眼神明显是在鄙夷阿蓝明知故问，反是一旁白九闻言一愣，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阿蓝见之狠吃一惊，一把擒住白九腕脖脉门，迫她松手将药瓶抢到手里，讶异道：“怎么会？这个……你从何而来？”
　　不怪阿蓝吃惊，药庐内少了一绿瓶，她自然以为粥中下的是那瓶中之药，谁会想到白九竟莫名拿出另一个黄瓶来。
　　许是太过震惊松了力道，白九抽手埋怨道：“主人受紫瞳影响本就色弱，他在药庐错拿了绿瓶，幸好遇上我。是我重新回去帮主人从第三格内附的暗格里找到这个，这才不至于铸成大错。”
　　阿蓝闻言长舒一口气，展昭安好固然削减了她的罪恶感。然展昭阴差阳错下服了黄瓶中的药物，情况怪异，又叫她内心不由忐忑起来。
　　这黄瓶中装的是当初针对蛛毒研制的另一种解药。因蛛洞内的百子千孙俱被紫瑾一把火烧得干净，她无以从本源下手，只得退而求其次从数十种花草中提炼，用来制成中和雌蛛王蛛毒的特殊配方。然后续又担忧药性过于温和，无法尽解，于是改从蛇毒中寻求突破。毕竟蛇性本淫，就情毒方面，□□期的蛇毒更能以毒攻毒，克以制胜。
　　展昭毒性已解，按理说此药乃草本萃取，应服之无恙才对。可观展昭此刻模样，明显有异，恐怕是哪里出了差错。但其情形与当日中情毒时又有不同，也无丝毫情（qing）欲诉求。或许等药力消散，想必便能好转。
　　本想回紫瑾一句“展昭并无大碍”，转念一想，紫瑾既对他动了心思，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倒不如趁此良机帮展昭躲过一劫。阿蓝遂道：“他体内多有沉疴，难堪重负。主人你下药太猛，怕是伤了他的根本。”
　　紫瑾喃喃自语：“伤了根本？那跟他体内散出的花香有何关联？”
　　“花香？”
　　紫瑾见阿蓝满面不解，更觉诧异：“你闻不到吗？”
　　阿蓝凑近嗅了嗅，摇了摇头。白九见紫瑾又望向自己，连忙也探头去闻，同样摇头示意。
　　紫瑾神色顿时更古怪了。
　　“怎么会？香味虽淡，却绵绵不绝。如此明显的紫堇花香，你俩怎会闻不到？”见她二人用疑惑的目光注视自己，紫瑾不由气极，甩袖斩钉截铁道：“不必怀疑！我不会认错。紫堇花是母亲最爱的花，我的名字也因此而来，所以我很肯定那香气就是从展昭身上散发出来的。阿蓝，此药是你研制，你不可能不知晓吧？”
　　阿蓝瞥见展昭略显红肿的唇，心知紫瑾先前定是强吻过对方。眼珠一转，又试探道：“奴婢确实闻不到什么香气，但主人既说有，奴婢自是信的。主人不防先运功将气息调匀，然后再试试闻不闻得到。”
　　紫瑾依言调息，良久，复凑近去嗅。眸光忽闪，惊异道：“奇怪，香气没了。这到底何故？”
　　阿蓝心底多少已有几分猜测。她道：“当初主人将两枚解药都予展昭服下，除了解去展昭体内的蛛毒，压制了情毒，剩下的药性许是侵入腺体，如今与此药一中和，生出了些奇效。”
　　“什么奇效？”
　　“大概是凡有人对服药者动情，便能闻其身上异香。”
　　“异香？”
　　紫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勾唇一笑。
　　什么异香不好，偏偏是他与母亲最爱的紫堇花香？这是不是意味着展昭与他有缘，他们之间的种种皆是命中注定？
　　心中微动，情之一复，花香又被勾起。
　　当真奇妙，这香气的浓郁竟可随着情动的深浅亦有变化。
　　阿蓝眼见紫瑾痴眷地凝望展昭，目光灼灼，情热喷薄欲出，心中难免又复杂矛盾起来。
　　她不知道紫瑾是怎么了，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不懂这个追随多年的主人为何会对一个替代品上心，明明万分憎恶男人，却独独对这一人破了例，亦动了心。
　　越来越多事令她无法掌控。
　　她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一切悄悄变了。似乎自那天开始……不，其实从展昭来到紫云梦起，紫瑾就变了。这份变化与日俱增，到了无法直视的地步，才会让她一时冲动，生出杀心。

作者有话说

　　后面又加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