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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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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围第一天是在一片混乱中落下帷幕的。
卸了下巴的黑衣人被关了起来,审讯是邢涵亲自去的,连同兵部尚书。
越后被吓到昏迷,兵部尚书心疼孙女,请求同审,越帝自然同意。
黑衣人牙缝里的毒药已经被拿了出来,邢涵给人按回下巴,一开始问什么都不说,这又没有刑部的那些刑具。兵部尚书说是他来审,邢涵看了眼六十多岁的老尚书,客气了几句无果,就依着他去了。
没想到一番刑罚下来,那刺客真就吐出来几个字:“二公子…救…”
邢涵知道,这口黑锅,沈予…或许应该叫他商渝。商渝是打算把这口黑锅扣在商濯身上没跑了。
商家一共两个儿子,能调动商家旧部的,又被称为二公子的…
只有商濯一个人。
邢涵和兵部尚书各怀心思决定去禀告越帝。刚出了牢房,就有人喊了一句:“刺客自尽了!”
邢涵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当年商家死于“天灾”一事就是他去办的,虽然活了一个商濯,但是越帝近来并没有说什么,而商渝今天这算盘,正好掐中他的命脉。
越帝的信任。
他留了商濯一条命,如今商濯联系商家旧部刺杀越帝,这难免会让越帝多想,这其中有他的一份力,就算没有,他当年留商濯一条命,就是大错。
真是好计谋啊。
邢涵斜眼看着兵部尚书。
恐怕今天兵部尚书也不是单纯为了自己孙女才过来审讯,而是和沈秉勾结在一起,为的就是置商濯于死地。
而他,虽然不会一下子被越帝放弃,但是如果时间长了,商渝再借此机会打入朝堂…恐怕朝堂之上也要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六天。
沈予到京城才刚刚六天,就摸透了沈秉的心思,摸透了越帝的心思,甚至布了这么一个大局,一收网,就杀一废一了。
兵部尚书将黑衣人说的话转述给越帝时,越帝已经恢复到了曾经那副帝王模样。对兵部尚书说的话也没说信与不信,只不过却说不让任何人去见商濯。
这显然是要斩草除根了。
当邢涵想透沈予是商渝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商濯不会用这种愚蠢的方式,也更不可能刺杀越帝。
这种栽赃陷害,也只有商渝会用。虽然拙劣,但是在世人,特别是皇帝认为商家唯一剩下一个商濯的现在,更是效果显著。
邢涵不可能去跟越帝说救他的沈予是商渝,邵媛不管知不知道商渝的还活着,也不可能去跟越帝说。
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越帝又阻拦了邵媛去见商濯,只要越帝一句话,商濯就要身首异处。
商渝还没有醒来,越帝倒是召见了沈秉。
越帝不说话,沈秉也不能干站着,他跪在地上,口里说的是请罪的话:“臣有罪。”
“哦?”越帝乜他,“爱卿何罪之有?”
“臣不该随意带平民入场冬围,臣不该进场猎狐,臣万万不该离开皇上!”
其实那座位说的好听些是恩赐,更重要的就是活生生的肉盾。没有刺客就算了,当有刺客,坐的近能更快的反应过来,就好像今天的商渝。
“爱卿平身吧。这事也不在沈卿的意料之中,你带了平民进来,也算是救了朕一命。——那平民是什么身份?”
越帝轻咬意料之中几个字,看沈秉的反应,但可惜沈秉的担忧慌张都是真切的,特别是他看着箭刺进商渝身上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这计划要让他沈家彻底绝后了!
沈秉脸上都是哀恸,越帝什么也没看出来,沈秉站起身来回越帝的话:“他是臣的侄儿,是分家的小子。六日前刚从边境过来,在臣家借住几日。知道今日冬围,很是仰慕皇上,硬要臣带他来见见世面。臣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就动了私心,让他假扮小厮跟在臣左右。”
越帝听沈秉提起自己儿子,心里泛出一丝心虚的滋味。他摆摆手,道:“算了,他救了朕一命,也算是朕的救命恩人。等他醒了,朕会问他需要什么赏赐。沈卿退下吧。”
沈秉诺诺的谢恩,他知道,到此为止都在按照商渝的计划顺利进行着。
高言弋给商渝做完处理,掀开帐篷帘子发现邵媛正站在外面。
耳朵已经冻得发红,脸颊也是淡粉色的,发型凌乱,显然是跑来以后又在帐篷外站了许久的。
“媛媛?”高言弋出声唤她。
邵媛身子一抖,扬起小脸,那眼角眼珠都是红的,明显是哭过的。高言弋不禁心疼起来,邵媛一直都是安定的手中宝,因为长得与安定六分像,赵宁怀也很喜欢自己女儿,向来是手心宝的她几乎没受过什么伤,也没怎么哭过。
上一次差点死在商濯手里,这次又为了商濯哭。真是造孽。
按越帝的脾性,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商濯估计是必死无疑了。
“商渝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
高言弋仿佛看到了赵宁怀的影子。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应该还昏迷着,”高言弋说,“你就算杀了他,越帝也不可能放过商濯。”
更何况他现在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更不可能在意这一条命了。
“我不杀他。”邵媛牵强的扯了扯嘴角,“阿濯不会死的。”
她才刚找回阿濯没有半个月,怎么可能让他死呢?
高言弋知道多说无益,他只能给邵媛让步,让邵媛进去。
商渝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邵媛坐在他面前的情景。
商渝口干舌燥,没有说话,他的嗓子渴望水,但是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给他拿的。
高言弋和赵宁怀是好友,高言弋怕是参透了他的身份,也告诉了邵媛。
邵媛见他醒了,没有为难他,居然真的给他倒了杯水。
商渝拿着杯半靠着的时候,正在纠结自己喝不喝。
“没放药。”邵媛说,“你现在不能死,本宫只想跟你谈谈。”
商渝虽然不太信,但是还是喝了一口。
被微微滋润过的嗓子对水的需求更大,商渝只能都喝光了。
“本宫上次见你是六年前,”邵媛坐的很端正,“那时候你还像个人。”
“现在不像么?”
“现在是人模狗.样。”
商渝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的看着她。
“本宫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针对阿濯,但是本宫早在六年前就告诉过你吧?”
六年前,邵媛第二次去将军府,得知了商濯的名字以后,又看见商渝那一脸轻蔑和不屑,邵媛不禁出声警告了商渝:“本宫希望你不要对他做些什么。”
“是啊。”商渝笑的更欢,“不知者不罪,我希望公主做个不知者,而不是无知者。
你以为商家是怎么没的?邢涵?不,是商濯。是他勾结了邢涵。你从六年前就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公主,你真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
邵媛咬着口中软肉,有些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
怪不得邢涵会对她说那番话。
邵媛冷笑:“如果你们商家能对他和善一点,他会那样做吗?”
“一个生母偷情的杂.种,他不配!”
礼义伦常在人脑海里根深蒂固,但是却没有记得,做错事的是他的母亲,而所有的后果,却由他来承担,是不公平的。
邵媛还没等开口说话,身后传来越帝的声音:“媛媛,你怎么在这儿?”
“皇舅舅。”邵媛的声音听起来几分委屈。
“怎么哭了?”越帝看着她的眼圈又开始泛红,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哭,越帝却还是明知故问。
“方才媛媛来的路上跌了一跤,摔得生疼。平时都是阿濯扶着媛媛,如今忽然没了他,媛媛很不习惯。”邵媛嘟起嘴,“然后雪灌进衣服里,媛媛觉得很委屈,就哭了。”
越帝没听见邵媛替商濯求情,心情也算是好些。他吩咐周昌带公主出去照顾好公主,自己在商渝面前站定。
商渝刚要下榻行礼,却被越帝制止了:“免礼吧。朕听高大夫说没伤到要害,多养几日就好了,朕给你赐了补药,好生休养。”
“草民叩谢陛下。”
“嗯,”越帝颔首,“朕同沈卿说了,等你醒了就许你一个赏赐,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商渝胸口疼的厉害,只能垂首以示尊重:“草民仰慕皇上许久,才会磨着伯父带草民近瞻您,草民混入场内,您不怪罪伯父,不怪罪草民,自是大恩大德。您是天子,是越国的皇帝,草民救您理所应当,哪会再去求什么赏赐呢?”
这话说的深明大义,又顺带拍了越帝马屁。越帝对这种谦卑的人很是喜欢,就好像当年的邢涵一般。
越帝心里琢磨了一会,如今沈秉年长,邢涵又有着好手段,朝中形式逐渐偏移到邢涵一派。
可沈秉唯一的儿子半年前被他弄死了…想要沈家重新有能力与邢涵抗衡,自然不能只靠沈秉一个人。
如此想着,越帝笑道:“你救了朕一命,却什么都不要,既然你如此仰慕朕,那就…做朕的臣子吧。”
商渝抬起头,那眼里的惊喜都好似排练过一般恰到好处:“草民…”收到越帝不赞同的目光,商渝立刻改口:“臣…遵旨。臣定当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越帝见状,少见的露出些真笑来:“好生休养,冬围结束之后,就随你伯父一同上朝吧。”
商渝再次谢恩。
越帝有心提拔商渝,一来就给了个从五品官职,大理正。
周昌一路上生怕邵媛摔了碰了,走的很慢。冬围出来时,只给皇帝皇后带了驾辇,这俩都不是邵媛能坐的,只能走回去。
“我的小公主哟,您可慢点。”周昌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碎了。
“您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慢点走。”邵媛站定,正对着周昌。周昌心里打鼓,这小姑奶奶肯定是要问商濯的事儿,可是邵媛一会真的磕了碰了,他的责任就更大了。
周昌见过上次邵媛替商濯脱罪籍的模样,如今又特意来问他,怕是真的入了这小祖宗的法眼。周昌无声叹息:“奴才什么都不会说的。”
身后只有四个小太监跟着,还离了有十步远。邵媛知道,周昌是同意了。但是他什么都不说而已。不说话也同样能得到很多信息。
“皇舅舅是真的要处死阿濯吗?”
周昌没说话,摇了一下头。
越帝觉得商濯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不可能去联系商家旧部刺杀他。虽然一开始他下令关押商濯,但到底是个皇帝,懂得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
商濯背后有一股势力。如果现在处死商濯,这股势力就会变成未知数。
如果越帝留着商濯,没准还能寻找到蛛丝马迹,一举歼灭。
“皇舅舅对刺杀一事有眉目了吗?”
周昌点点头,又摇摇头。
商家旧部是真的,想要刺杀越帝的必然是商家人,或者是跟商家有关的人。再或者就是有人利用商濯,利用商家,想要混淆视听。
这一点越帝还不确定。
得到这两个答案,邵媛顿时松了一口气。冬围为期五天,如今是第一天,只要越帝没有想处死商濯的心思,回到函都自然会放人。
只不过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放商濯出来的理由。
邵媛不再为难周昌,放慢了脚步跟着周昌。
半个时辰后,有一宫女企图偷皇后东西被发现,也被关进牢房。
知七觉得自己好似做贼…不对,她就是在做贼。
晚缨不在越后身边,越后身边瞬间就放松起来。知七潜入越后所在的帐篷内,还没等翻找东西,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一声:“大胆小贼!”
这也太刻意了!
知七想着自己不能逃跑,假装自己吓怕了的样子,赶紧装腔作势地把手藏在身后——手里什么都没有,藏什么藏!
知七在心里鄙视自己。发现刚刚大喊的人正是知更,而她身后站着晚缨。
知七的进牢房计划就这么被两个人破坏了…不对,这两个人好像应该是助攻。
知七跪在牢房的石板地上想。
冬围猎场的牢房很小,知七就紧挨着商濯关。——当然这也有邢涵的意思。
这儿的士兵长张治和邢涵关系颇好,士兵长一直觉得文臣都是文弱到不行的那种,没想到邢涵骑射还不错,每年都能猎到银狐,所以士兵长对邢涵的印象挺好。
往年冬围二人也能坐下喝点小酒,所以放晚缨和知夏押着知七来牢房的时候,正好被邢涵撞见。
知七易了容,不怪知更认不出来。邢涵也差点也没认出来她。
知七在哪挤眉弄眼实在奇怪,邢涵这才对值班的张治说了几句。
“牢房不大,就随便关里面好了。”
这随便一关,张治觉得皇后宫中的宫女和商濯肯定八竿子打不着,故而放心的把两个人关在隔壁了。
这点邢涵没想到,知七也没想到。
商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商渝这招使得太急,皇帝虽然不会怀疑商渝自导自演,但是…也不会要了商濯的命。
皇帝多疑,越帝会以为他还有他人帮忙,而他不过是被利用的,为了寻找他背后的人,越帝也会留他一命。
如果说他是一把明晃晃的刀,那么所谓他背后的势力就是一把来无影去无踪的刀,时时刻刻悬挂在他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