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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停 ...

  •   商濯睡醒时,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

      知七正斟了杯茶,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知七往里看了一眼,举着茶盏立在一旁:“醒了?”

      商濯虽然头还昏昏沉沉的,但是记忆还算清晰。昨夜他迷糊着的时候,邵媛给他说的话他是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但是头脑不大清醒,让他来不及思考,索性就一股脑都承认了。

      邵媛既然什么都知道了,知七出现在这儿也就不惊奇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末了,”知七神色淡淡,“商濯,我们谈谈?”

      商濯看也没看她一眼:“你若是想说知一的事儿,我没法。但你要是想跟我谈谈李忱的事儿,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说一下的。”

      知七动作一顿,渡步到他面前:“我不太懂你说什么。”

      “李忱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的多。小倌馆人多眼杂,你知七的易容术再好,也是你本人。”

      “你找人跟踪我?”

      “不是我,”商濯斜靠在框柜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杯茶你敢递出去,就要被人知道的准备。”

      知七脑中瞬间闪过常珂,能为了李忱做到这个地步的,也就只有常珂。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该问的,不是对我说什么,而是这件事,知一知道多少。”

      李忱当年救了常珂一命,常珂一直试李忱为恩人。常珂这条命早就是李忱的,如今李忱被害死,常珂的矛头最先指向的就是知七。

      掐住知七的命脉是最容易的,知七虽然轻功极佳,头脑聪明,但是她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知一。

      当年邢涵派知一盯着商濯,后来商濯试图逃跑,邢涵要对知一惩罚时,商濯一改态度,说是不再逃跑。这算是商濯救了知一一命,知一那日和商濯聊了半宿,后来效忠商濯。

      那时候邢涵根基尚浅,手边能用的只有邢家送来的人。故而邢涵没有召回知一,一直负责盯着商濯。

      邢涵在外,但李忱在小倌馆,知一出出入入,李忱也不可能一点没察觉。但是李忱和知一关系算得上比较好,李忱知道,如果将商濯的一些举动告诉邢涵,就会牵连到知一,所以李忱一直视若无睹。

      这也让知一很感谢他,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忱算是保住了知一的命。

      所以常珂将李忱的死告诉知一,只要知一厌恶知七,这对于常珂来说已经够了。因为他知道真正要害李忱的人,已经离开了越国。

      “他敢告诉知一!”知七差点摔了手里的茶盏。

      “有什么不敢。”商濯凉凉地丢下一句,“李忱死了,他的命也就无所谓了,如今已经是个亡命徒。”

      常珂一个人去魏国,为了追十一,为了知道十一的主子是谁。十一一走,姚氏也就成为了弃子,不光姚氏,按照高言弋的话,商渝时日无多,如今也就是枚弃子了。

      “知一在哪!”

      “已经往魏国去了。”

      话音刚落,屋里就没了知七的身影。艾戊从屏风后现身出来,商濯一早就知道他在屋子里了。

      “怎么来越国了?”

      “兰若说什么也要我来瞧瞧您。”

      商濯乜他一眼,艾戊一副无辜模样,商濯也就懒得接话。

      “去宫里见一下晚缨,最后一剂药可以下给皇后了。”

      “知一呢?”

      “去魏国了。”

      艾戊诧异,他还以为是商濯编的瞎话,没想到知一真的去了魏国。

      “他是去杀十一的。”商濯穿好衣裳,“进宫的时候顺便送姚氏一程。知七查过了,上次她邀邵媛进宫的时候,身上熏的香和邵媛喝的茶二者合一,有毒。虽然是少量,但是既然她敢动这个心思,就得死。”

      艾戊大商濯六岁,可如今瞧着面无表情的商濯,还是有些心里打鼓。

      “知道了。”

      “办完了就回梁国去。”商濯一点也不想在越国看见艾戊,艾戊失笑,脚底抹油先溜一步。

      知更在长公主府门前跪了一宿,最后是霜霜看不下去了,让人接她进来。

      这时辰邵媛还没醒,昨夜照顾商濯折腾到很晚,才睡熟两个时辰,霜霜和朱楼也都不忍心去扰她,霜霜这才做主让知更进来。

      在邵媛哪儿,霜霜的话语权要比朱楼大的多。

      知更冻得已经失去知觉,霜霜给她请了大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这人才缓过劲来。

      霜霜守在知更床头,知更一打眼儿就看见了她。霜霜守得昏昏欲睡,看见她睁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为何要在这儿跪一宿?你若是来替邢涵说话的…”

      “我不是,”知更打断她,“我只是来找知七的。”

      “知七方才走了。”霜霜揉揉肩,“你要不要去追她?”

      知更沉思了一会,拒绝道:“不必了,我舒服些了就走。”

      霜霜也不多说让她留下之类的话,应下一声知道了,就启门而去。

      知更在府里的事朱楼在邵媛刚醒时就告诉她了,邵媛睡得少,觉得胸口有些闷:“赐给邢涵那个宫女?”

      “是。”

      “温顺聪慧,骨子里不羁,”邵媛想起来知更给她的感觉,“她若是愿意留下就留下吧,说起来,她是来找本宫的?”

      “霜霜问过了,说是来找知七的。”朱楼替她穿好衣裳,回道。

      邵媛将衣襟抚平,铜镜上映出她略憔悴的容颜:“阿濯醒了么?”

      “已经醒了,也退了热,早膳也用过了。”朱楼面露难色,邵媛察觉到,问道:“怎么?”

      “荆扉说,知七走后,有一男子从商公子屋里出来,看方向是往皇宫去了。荆扉说那男子武功不弱,也没敢多听什么,只不过屋里提到了皇后。”

      “知更若是好一些了,本宫去看看她。皇后的事儿,恐怕她是知道不少。她若是要走,把人给本宫留下。”

      “是,奴婢知道。”

      “我去看看阿濯。”

      “您不用膳了么?”

      邵媛裹好大氅:“给我熬碗粥吧,我先去看看阿濯。”

      商濯无事可做在哪研磨,邵媛叩门,商濯扬声:“进吧。”

      雪已经停了,积雪很厚,邵媛绣鞋里好像灌了雪,觉得很不舒服。

      商濯见到是邵媛,脸色怪异,昨天夜里的事他还记忆犹新,邵媛好像是一点也没在意,开口问道:“身子还有哪儿觉得不舒服么?”

      “已经好多了,也不烧了,”商濯放下砚台,坐到她身边,“怎么没多睡一会?”

      “年关将近,我正打算回梁国去。梁国多事,想想就睡不着了。”

      商濯对梁国的事儿还有些了解,只不过他没敢接话,眉眼间尽是担忧:“用膳了么?”

      “让朱楼去熬了粥,一会吃。既然你也没不舒服了,那我们就将话儿说一说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商濯昨天已经承认了,今天也就不怕再提起来这事。他颔首:“好。”

      “你是何时认识的沈致之?”

      “天正十三年,”商濯没想到她居然会先从沈致之开始问起,老老实实地回答,“邢涵与商家联系频繁,沈致之觉得不对劲,就查到我身上来了。”

      “你一早就有推翻邢涵的心思了?”

      “沈致之和王恭尧盯了邢涵很久。沈致之被贬以后,沈致之的门生拥王恭尧为相,皇帝觉得王恭尧为人清廉,不拉帮结派,于是封他为相。只不过皇帝提了沈秉上来牵制邢涵,王恭尧就在中间做个和事佬。”

      “所以从你认识沈致之开始,你就和他…”勾结在一起这话邵媛吞了进去。

      “对,我一直在找商渝也是因为想让他潜入朝堂。如果他真死了,沈致之就会安排别人在朝堂之上揭发邢涵。”

      邵媛这才开始重新审视起商濯来。

      她对商濯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六年前的少年模样,而如今的少年已经十七岁了。他有心机,有手段,做事果断,还有人效忠他。邵媛满心的自豪感,这就是她喜欢了六年的人。

      邵媛不再发问,倒让商濯心里打起鼓来。他袖中的手握成拳,只觉得愈发不安。

      “多余的事儿我也不问了,像是皇后的事,知一的事,之前从你屋里出去的那个男子的事儿,这些我都不问了。你若是想说就说。只不过之后的事情,不能再对我隐瞒了!”邵媛鼓起腮帮子。

      商濯心里一阵感动,他紧握的拳松开,手心已经有些泛红了。他抚上邵媛的脸颊,邵媛能在他眼里看见浓浓翻滚的爱意:“等这事完了,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好。”邵媛郑重其事。

      皇帝的旨意是在第二日早朝之前才传下去的,商渝特地带了人去尚书府,命人开了门。

      素珠一早就在门口侯着,商渝见只有她一个,脸色不虞。

      “沈大人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闯进尚书府是不是不太好?”素珠在邢涵没有正妻的时候,一直是尚书府的大主管,哪怕知更进了府,这府里的事也都是素珠在管。

      素珠的气势很强,商渝蹙眉,他前跨一步:“圣旨已下,邢涵谋害忠良,贪污腐败,贬为庶人,交由大理寺关押,雪停问斩。府内下人一齐入狱,同刑。”

      “圣旨未到,这事你口述做不得数,商…沈大人进来喝杯茶怎么样?”

      商渝听到她口中的“商”字,目光顿时凌厉起来。素珠脸上挂着的笑,在商渝眼里特别刺眼,商渝让其他人在门外等,素珠让他先行一步。

      素珠在他面前煮茶,又亲手给人奉上,商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抿了一口。

      “邢涵已经死了,”素珠也喝了一口茶,“府里头余下十来个人。”

      “你说什么?”商渝惊地起身。

      “昨儿个喝了药,如今人都凉透了。”素珠没什么情绪波动,“商公子如今大仇得报,可还开心?”

      商渝脸色铁青,复又坐下,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你要我进来,是想说这个?”

      “是,也不是。”素珠见他喝了茶,脸上终于见笑,“商公子三年前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可不一定有后福——雪上一支嵩,这名儿和如今是不是还挺搭的?”

      商渝的脸色登时变了:“你——”

      “如今是不是觉得舌头发麻,四肢麻木?”

      商渝觉得自己手脚麻木用不上力气,素珠的笑愈发明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邢涵因你而死,我想了想,应该送你下去赔罪。”

      “茶里…”商渝舌头发麻,话也说不太利索,“雪上…一支嵩…”

      “是啊,让你看我煮茶,是为了降低你的心防,特地用了琉璃茶盏,是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在你面前喝了茶,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一个人走。”

      素珠脸上露出几分贪念,“你将那杯茶居然都喝了,如今是不是已经全身麻木,头昏,身体僵硬?”

      商渝脸色更差,因为正如素珠所说。

      “我喝的少,要比你的反应轻些。多亏了你喝完了一杯茶,不然我还要拖延不少时间。”素珠的身子已经开始四肢麻木了。

      “再过一会啊,你就会彻底死去。”素珠语气淡淡,好像再说今日雪停了天儿不错,“尚书府留下来的都是邢家送来的,愚忠的该死的人,而你也该死在这里,千日蛊续命?十一回了魏国,你就是弃子,今日不死,也要死在他日,你不如谢我一遭,让我提前送你去黄泉。”

      “你…疯了…”

      “谁疯了?”素珠质问,“我心悦邢涵十年,十年啊。沈致之要逼死他,商濯要逼死他,你也要逼死他。如今他安安稳稳的去了,你偏要要来扰他的清净。不过算了,你既然来了,就去跟他谢罪。”

      商渝是第二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但是上一次他侥幸活了下来,可这一次,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他觉得心跳的愈发快,也愈发慢,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外头的雪景美得很,树枝上还挂着雪,有风吹来,将雪从枝上吹落,雪花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落在雪堆里,一转眼就寻不到了。

      越后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试图抬起手,却用不上一丁点力气。

      一天未发声,喉咙干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晚缨刚煎完药进来内殿,看见的就是越后下半身裹着锦被,人却挂在床边,就好像是失了重倒下一样。

      “您急什么呢?”晚缨将药搁在一旁,“今儿是最后一帖药了,您不催,奴婢也会给您端过来的。”

      越后面容憔悴,脸色蜡黄,浑身无力,晚缨给她扶起来盖好被,又端了杯温水服侍她喝下:“奴婢等了三年了,做了十年的无知女儿,三年前终于知道是您害死的蔡絮。这十三年来,奴婢日日怀念母亲,如今终于能送您去见她了。”

      “本宫…”越后艰难开口,“我…对不起蔡絮…”

      “是呀,”晚缨并不把她所谓的愧疚放在心上,“您当然对不起她。她替你接生,救了你一命,你却因为她听到了你不能再有孕而害死了她,娘娘,犬尚知恩重,人却恩将仇报,您说您这样,怎么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越后见惯了她温顺和善的面容,如今见她面目狰狞,竟从心底觉得恐惧:“本…我真的知道对不起她…”

      “是么?”晚缨将药端来,“既然您知道错了,那就乖乖的将这碗药喝下去,让奴婢瞧瞧您的诚意好么?”

      越后向后躲闪,但是浑身无力,晚缨做了这么多年伺候人的宫女,手劲并不一般。她强按住越后,掰开嘴,将药灌了进去。

      越后挣扎无果,只能试图不咽下药,但是药还是不可抗地顺着嗓子眼儿滑进喉咙,进到胃里。

      药液有被越后挣扎时撒在里衣和锦被上的,褐色的点点药渍开出一朵朵花来,晚缨却视若无睹。

      一碗药灌进去大半,药汤见底,晚缨才松开手。越后猛烈的咳嗽起来,眼睛里充满泪光。

      “奴婢相信您是真的知错了,奴婢相信了。奴婢给您换身里衣,擦擦身子,让您干干净净地走。”

      前朝乱成了一锅粥。

      邢涵死了,派去的沈予也死了,越帝本就脸色不好,后宫又来掺和一脚,说是皇后也没了。

      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敢大喘气,越帝的脸色快黑成炭了,青筋暴出,强压着怒火。

      皇后死了不是小事,毕竟是母仪天下的人物,说没就没了,这丢的是越国的脸面。越帝只能先散了早朝,移步后宫。

      越帝让周昌去叫兵部尚书留步。

      “皇后哪儿怎么回事?”

      “回…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受了惊吓以后一直在调理,但是今日突然…”

      “给皇后开药的人呢!”皇帝怒喝。

      皇帝一声暴怒吓惨了回话的太监,他哆哆嗦嗦的回道:“是…是兵部尚书大人推举的严太医。”

      皇帝突然停下步子,眉间快能杀死一只苍蝇:“兵部尚书人呢?!”

      “老臣在。”兵部尚书听闻自己孙女没了,赶忙就过来了。

      “给皇后调理的太医,是你举荐的?”

      “是沈大人给老臣举荐的,说此人可信。”兵部尚书说道,他面露诧异,“莫非是因为他开的方子…才让皇后娘娘…”

      “哪个沈大人?沈致之?”

      “是沈秉沈大人。”

      皇帝一直以为沈秉和兵部尚书关系不错,怎么也没想到沈秉身上。可如今这种情形,兵部尚书也不可能撒谎骗他。

      “是那严太医害死了皇后娘娘吗!”兵部尚书哀恸跪地,“老臣,老臣恳请皇上捉拿严太医,捉拿沈秉啊!”

      皇帝思衬了一下。

      如今邢涵已经死了,也就没有人牵制沈家了。皇后的死正好将沈家以一个“谋害皇后”的绝好理由送到他面前来。

      “周昌,传朕口谕,沈秉勾结太医谋害皇后,罪已至死,关进刑部,三日后处斩!”

      兵部尚书听了,激动地磕头谢恩,没人看见他低下头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

      越帝刚踏进御书房,后宫又传来噩耗:雪天路滑,顺妃从台阶上摔下,流产,石板磕到头部,殁了,被顺妃拉着滚下台阶的小宫女,也死了。

      越帝心疼他那未出世的皇子,可如今一堆事儿堆在一起,顺妃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越帝思考一会,吩咐道:“顺妃姚氏,才德兼备,就以贵妃礼葬了吧。”

      御书房伺候的都下去了,周昌也不在。这让越帝松了口气。

      邢涵死了,所有罪责都有他背。商渝也死了,如今商家只剩下一个不成气候的商濯。现在沈秉也要问斩,不管这事儿沈秉是不是冤情,谋害皇后的帽子是一定要扣在他头上的。

      如今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都已经除了,朝堂清了这么一些人,瞬间让人舒服不少,今年也能过个好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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