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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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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涵在御书房门口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越帝不见到他,他也不想见越帝。
外头下着鹅毛大雪,白茫茫的一片,从御书房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片雪白。这天儿好像雾天,一步步踏出去,也不知道能遇到什么。
人最恐惧的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邢涵知道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
弃卒保车,越帝觉得他用钝了,就会扔掉,换下一个。
沈致之参透了,所以沈致之不恨他。之前他去见过一次沈致之,沈致之说:“物极必反。”
这理他懂。
商濯也参透了,所以他手里头握着这些东西,也并没有交给越帝,因为他知道没有用。越帝知道这些事,甚至知道的比沈致之还多。
而这些浅显的东西商渝没参透,沈秉也没参透,就连培养出那个愚蠢的皇后的兵部尚书也没参透。
商濯把这些看似有用的东西转手送给商渝,这些东西商濯拿着就是形同废纸。
而交给商渝,利用商渝在早朝之上公之于众,这事传进文武百官耳朵里,这些废纸又变得有用了。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窗户纸捅不破就有人噤声装作不知道,那水也就一直载着舟;这打开天窗说了亮话,那水可就保不齐还愿不愿意载这舟了。
小太监急步过来附耳周昌,周昌脸色变了变,往坐着喝茶的邢涵哪儿递去一眼。邢涵面色如常,转手搁了茶盏:“周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周昌摸了把拂尘,叹息一声,抬了步子往他身边走:“如今市井之间传开了,说您当年污蔑商将军,导致商家几百口人命丧途中。”
商远成在民众之间的威望颇高,这也是当年为什么邢涵和越帝提议不赶尽杀绝,制造意外的原因。
邢涵蹙眉,市井里这些闲言碎语应该是商濯找人传出去的,商渝估摸着寻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哪有空再会去给越帝施加这种压力。
今儿淳妃说什么都要人去采买松露阁的胭脂,越帝一早说不过她,也就派人去买。采买的人回来,将市井里那些话儿都传给淳妃听。
淳妃身孕已经有四个月了,身子沉了,人也慵懒了不少:“这人呀,嘴皮子上下两张皮,一碰就什么话都说出来,虚虚实实的,那有个准儿?”
她将采买的丫头拉过来,满心欢喜的看着松露阁的胭脂水粉,着手一抹,动作悄悄一顿:“怎么这么冷?去添点儿炭,本宫乏了。”
宫女赶忙应下,都散了去。淳妃歪了歪身子,将手里头的纸条摊开来看,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勿管,勿念。”
淳妃踢了绣鞋,喊了入映进来:“去晚缨哪儿走一遭,问问皇后如今什么模样了。近日顺妃不消停,去敲打敲打。”
淳妃攥紧了那张纸,绷紧了身子阖眼思索起来。知七轻叩两声窗,没听见人应答,却也迎着风雪进了屋里来,一股子寒意让淳妃打了个冷战:“去消了这股子凉意再进来。”
知七褪去大氅折好了放在一旁,离淳妃几步远:“这天是愈发冷了,淳妃娘娘倒是过得暖和舒心。”
“比不得背了主的,”淳妃半掩了纱帘,“新主子哪儿的茶好喝?”
“哪来得及喝这杯茶,我躲还来不及呢。我今儿来是要给你传个话的,这话好久以前邢涵就告诉我了…淳妃娘娘可要听?”
“勿管勿念?”淳妃轻笑一声,“这事儿本宫偏要掺和呢?”
“这事儿你掺和不得。”知七收敛了半开玩笑的语气,“商濯的棋下的有多大,你想要螳臂当车,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还是劝你安安稳稳的诞你的龙子,之后安安稳稳做你的皇后。”
淳妃当然知道,自己母家虽然是三品大臣,但是为了不让越帝忌惮她母家,她母家一直不争上游,在越帝面前尽量透明。
她母家是邢涵一派的人,当年在沈致之手上吃过亏,后来邢涵拉拢过几次,她母家也就归在邢涵一派了。而她入宫,也算是做了邢涵在越帝身边的眼线了。
只不过她母家一直不大在越帝面前露脸,也没人想起她家是邢涵一派的人。
“这是邢涵要你告诉本宫的?”
“他没说这么多,只不过让你参透怕是困难了,直接告诉你有什么不好?”知七抖开了大氅,披上大氅系好,“言尽于此。邢涵如何都不影响你成为皇后,越后就要油尽灯枯,顺妃成谜,商濯也会抬你为皇后。你只需要在这儿安安静静的,做你该做的事儿。”
淳妃没再接话了。
“我要走了,这宫里要查的严了,多个人出来可不是什么小事儿。”
“你去告诉商濯,就说本宫省得了。”淳妃叹息,像是认命似的,又抬手将纸条递过去,“处理了。”
知七伸手接过来,和淳妃对视一眼,迎着风雪出宫去了。
知七特地在御书房门前走了一遭,邢涵瞧见她,才让周昌再往越帝哪儿禀了一次,周昌回来时明显带了几分笑:“皇上说要见您了,您快去吧。”
邢涵在一旁候了有一刻钟,越帝像是终于想起他,搁下了手中的狼毫,那墨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越帝向后靠了靠身子,开口道:“三年,栽在一个黄毛小子手里,是何感觉?”
“前人栽树。”邢涵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越帝用他,却也极为讨厌他这幅做派,“沈予假聪,您还看不出来么?”
“这沈予让朕想到一个人,邢爱卿聪慧,不妨猜一下?”
能和商渝像的,邢涵连想都不必想,他假意琢磨了一下:“您是说商…”只一个姓,也就不再多言。
越帝睨他一眼:“邢爱卿果然聪慧。”这话说不好是夸是贬,续而越帝又道:“商家嫡子当年和王恭尧的孙子齐名并称越国双才,如今看来,这才啊,名不副实。”
到底是让皇帝知道了!
越帝冬围时就让人去查了沈予。沈家是百年宗族,旁枝末节的子子孙孙一抓一大把,能数的清楚明白的也就函都嫡系沈家,可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这么个人。
当他转了念想,想起来商远成的正妻是出自沈家,又得知了商渝字予时,突然被点醒了。
邢涵不曾往下接这话,越帝见他不接话,也不气不恼,又将话绕了回来:“今日之事,爱卿如何看?”
“臣私以为,谋害忠良,调拨灾款,私吞米粮,发放劣甲,按我越国律法,当斩。”
“爱卿从来不以权谋私,这事儿一直深得朕心。”越帝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来,“不过这三年爱卿为越国做了不少贡献,朕许你个恩典。爱卿此行,许你自选一法,明日给朕个交代。”
邢涵敛袍,跪地磕头:“臣,谢皇上隆恩。”
“去吧。”越帝摆手,邢涵站直后依旧是那副表情,见不到悲喜,情绪起伏极小。
邢涵最后向越帝行礼,启门而去,将自己藏匿在大雪之中,越帝只觉得这门开了以后冷风袭来,屋子里的暖意全被席卷而去:“周昌,传朕的旨意,刑部尚书邢涵,谋害忠良,私吞救灾的白银三百万两以及送去边关的粮食盔甲,按我朝律法,当斩。尚书府所有人,一同下狱,雪停问斩,此事交由大理寺处理。”
那商渝既然官在大理寺,这事儿就交由他了。
周昌动了动嘴皮子,却愣是没发出来一个音。半晌,越帝扫他一眼,周昌这才回过神来:“老奴遵旨。”
邵媛刚回府上,就听闻商濯感染了风寒,叫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那方子邵媛让朱楼看了眼,朱楼颔首:“是治风寒的方子。”
“你去煎药,我去看看阿濯。”
朱楼带着两个小丫头就去取药,准备煎药,邵媛抬了步子往玄武阁去。
商濯觉得自己头昏脑涨,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浑浑噩噩的状态。浑身无力,习惯性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怎么这么严重?”邵媛坐在他床头,商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昨夜炭燃尽了,又懒得去换,就这样了。”
“旧伤疼么?”
“不疼,高大夫的方子调理的很好。”
“若不是他三天前去了别处,今儿就能让他来给你瞧瞧了。”
邵媛伸手去探商濯的额头,已经有几分发烫了。商濯在她话里抓到一个重点:“高大夫离开越国了?”
邵媛给他掖被角的动作顿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正常:“是啊,突然说是要去魏国,找什么千日蛊的来源。”
商濯抿了抿唇,邵媛起身去给他倒水,茶壶里的水还温着,应该是刚换了不久的:“阿濯,今儿沈致之上朝去了。”
“那你是没碰见他么?”商濯听着邵媛倒水的声音问道。
“碰到了,”邵媛道,“我原以为他是去看邢涵热闹的,回来路上我才省得,是有人想要他去的。”
商濯觉得自己右眼皮开始跳的厉害。
“沈致之这三年里,有的是机会能扳倒邢涵,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因为没有用,越帝不信他,他呈上去的东西,也就是一堆无用的东西。
有人从沈致之哪儿拿到了这些证据,可为什么不自己用呢?因为他接触不到越帝。正当沈致之和这个人发愁的时候,商渝出现了。
商渝以为自己能依赖和沈致之的关系,但是沈致之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让他更加迫切的想要得到扳倒邢涵的证据。这时,此人拿着这些商渝需要的东西,去和他交换一些并不影响商渝利益的东西。
商渝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大的宝贝,而沈致之和这个人却知道,这所谓的证据,在他们手里就是废纸一张。但商渝不一样,他是沈秉的侄子,如今又是越帝的救命恩人,沈致之只需要向前推一把,商渝就跳进了这个大坑里。”
邵媛扶商濯起来喝水,商濯紧紧咬着下唇不肯松口,邵媛将茶盏放在一旁,继续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助商渝除掉邢涵呢?既然要帮助商渝,为什么还要坑害商渝呢?
因为这个人和商渝有仇,和邢涵也有仇,他接触不到越帝,就接商渝的手。除掉邢涵,商渝也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阿濯,这个人,是你。”
商濯偏过头去看她。
“这三年来,邢涵一直没有倒台是因为证据不足,也因为你没有媒介去接触到越帝。所以你一直在寻找商渝,你觉得他没死,一直在寻找他。你本来是想给他引路的,没想到他自己找到了沈秉,自己用法子接近了越帝。
这让你一直以来的想法能够实现,但是你查到商渝的同时,也查到他和魏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商濯动了动手指,伸手去拿茶盏,邵媛递给他,商濯目光复杂的看了眼她,最后还是决定喝口水润润喉。
“上次关在冬围牢里的人,高言弋同我说,他的直觉知道这人在边境小镇时偷听他和商渝说话,一开始猜测是邢涵的人,如今看来,她是你的人吧?昨日有一男子和她会面,这男子还是打我长公主府出去的,霜霜叫人跟着,这男子,也是你的人吧?”
“这三年你不是碌碌无为,这三年你布的局,深之又深。邢涵身在局中当局者迷,如今就算看清了,也没甚么时机挽留了。
你怕商渝朝中的话不能够伤到邢涵根本,所以你放话在市井之间,特地拿颇得民心的商远成一事说事,就是为了给皇帝施压。阿濯,我说的,可都是对的?”
商濯不敢回答。
邵媛欢喜他,可不了解他,他这么阴暗,又有报复心。
他这三年一点点积累起来,一点点的渗透在各国,一点点的将无形的线缠绕在邢涵脖子上,现如今时机成熟了,只要他一用力,邢涵就会身首异处。
这是支撑他这三年活下来的意念。
可如今呢?
邵媛参透了他的部署,参透了他的棋局,也看得到他这份藏匿在黑暗里的另一面,邵媛会不会觉得伤透了心,她寻找的只是记忆里那个被人欺负的商濯,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商濯?
这让他如何回答邵媛的问题?
他答不出来。
邵媛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都是对的,可是他怕他一颔首,邵媛就会彻底离他远去。
这让他如何是好?
“我…”商濯觉得自己本就风寒,头脑不大清醒,如今身上有些发烫,就连眼睛也热的厉害,对邵媛看不真切,“是。”
其实邵媛是故意的。
她虽然心疼商濯受了风寒难受,但是只有现在这个时候,商濯才会说实话。如果是平时,商濯会有千万种方式绕过这个话题。
听到他确认的答复,邵媛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欣喜,第二个感觉则是松了一口气。
商濯会直面她,哪怕这些东西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却没有用别的方式搪塞她,而是承认了。这让邵媛觉得,商濯终于正面对她,对她产生了信任感。
而松了口气是因为,梁国的国势并没有完全安稳下来,依旧是内斗虎视眈眈,父王虽然扶了皇伯父登上皇位,皇伯父却并不信他,如果商濯真的是毫无能力,那他就不能陪着她回到梁国。
邵媛看得到商濯的躲闪,她靠近了商濯几分,在他旁边都能感觉到这热气扑面而来。
邵媛叹息,在他耳边轻吐几个字,商濯诧异地睁大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的糊涂了,邵媛没注意到他的诧异,正伸手去摸了他的额头。
邵媛的手还有几分凉意,让商濯打了个冷战。邵媛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你还是先躺下小睡一会吧。朱楼去取药煎药,可能还要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你睡一会,药煎好了我再叫你。”
商濯乖顺的重新缩回被子里,额头上渗出了细汗,邵媛用温水打湿了帕子给他擦汗,商濯看着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邵媛回他一个柔和的笑。
“睡吧,我不会走的,你醒来就能看见我。”
商濯阖上眼,眼有些泛酸。他这幅乖顺的模样让邵媛想起自己幼时偶感风寒,安定也是坐在她身边,给她轻哼起越国的童谣来让她睡熟。邵媛又想起商濯小时候的事儿,不由得一阵难过从心底泛出。
邵媛努力回想起那童谣的调调,轻声哼了起来,商濯有几分触动,脑袋更加昏沉,意识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商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梦。
梦里,邵媛知道了他做的事情,却还是担忧他,欢喜他,甚至对他附耳而言。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梁国女子的温婉,身上的花香味充斥了他的鼻腔。那股子并不甜腻的味道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甜腻异常。
他听见她说:“即使如此,我依旧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