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将明 ...

  •   邵媛天将明就醒了,她舔了一下嘴唇,这几日很少喝水,嘴唇干的有些破皮,她伸出手去撕掉死皮,撕到嘴角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开始慢慢渗出,邵媛用手指去碰,看到粘在手指尖的血,伸出舌头舔干净了。

      一股生锈的味道。

      邵媛蹙起眉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试图去除嘴里那股血.腥的铁锈味。但是凉茶的腻味乎在嗓子里,邵媛气闷。

      朱楼不在,她又不喜欢别人近身伺候,连个换茶水的都没有。但好歹解开了嗓子里那股干涸感。

      “公主,您起了吗?”帐篷外守夜的小宫女听到里面好像有声响,微的提声问道。

      “起了。”邵媛答。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宫女端来装着温水的铜盆,准备伺候邵媛洗漱,邵媛坐的位置离门帘不远,那宫女掀帘而入时,她看了眼外面:“下雪了?”

      “是。”那宫女目不斜视,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走一步,很是规矩,这倒让邵媛舒心不少。

      “下的可大?”

      “并不是很大,堪堪没过脚背。”

      那比前几日的雪可小多了。邵媛想。

      宫女很是细心,替邵媛洗漱完,还给邵媛绾了发髻。邵媛常绾的发髻是梁国女子常见的,越国会的并不多。这倒让邵媛起了些心思:“手艺不错。”

      “奴婢的家母是梁国人,十多年前逃荒过来越国,这发髻是家母教的。”

      “那怪不得了,”邵媛笑道,这宫女行事稳重,不多说不多问,看起来倒不像十多岁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十一。”十一开口道,看到邵媛疑惑的眼神,她又开口解释,“奴婢本是姚昭仪身边伺候的宫女。皇上将十五个宫女赐给昭仪,站成一排,奴婢是第十一个。”

      这姚昭仪邵媛很有印象,肚子极其争气,和淳妃是同一年入宫,一连生下两个儿子。家世虽然不好,只不过六品小官之女,但母凭子贵,淳妃也遮不住她的风头。

      淳妃是三品大臣之女,皇后是二品大臣孙女,虽然出身压姚昭仪不止一头,但是昭仪如今的用度已经比肩淳妃了。

      “那为何跟着冬围来了?”

      按理说,能跟着皇帝参加冬围的只有二品以上嫔妃,宫中只有越后和淳妃可以。淳妃有孕,在宫中养胎,姚昭仪不能来,那她宫里的宫女也不会随行才对。

      “半月前奴婢惹昭仪不快,被昭仪遣出,如今在别处当差。”

      十一这般沉稳,不骄不躁,能有什么事惹姚氏不快?邵媛没问。十一给邵媛打点好了,福身行礼退下。

      今日是冬围的最后一日,按照越帝的态度,回函都之后就会放商濯出来。知七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是她背后的人盯着商家,自然也不会轻易动手。

      临别宴上,文官这边依旧是邢涵拔得头筹,猎的银狐都归邢涵所有。对邢涵的赏赐越帝向来是毫不吝啬,只不过这次的赏赐比往年多了样东西。

      ——一个妾。

      知更被越后召出时,站在邢涵身侧。这还是她第一次离邢涵这么近。知更微微探究的目光向邢涵投去。

      邢涵嘴角噙着刚好的微笑,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谢陛下。”

      邢涵不愿意。这是自然的,知更从知七哪儿得知,邢涵怕是真的有龙阳之好。能接受她的原因,一个是因为现在越帝对他的信任正在遭到挑衅,另一个是因为知七说了,知夏是他们这边的人。

      在府里多养一张嘴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知更也照猫画虎的给越帝行了礼。

      回到函都,商濯被人送回长公主府。这事儿做的一点也不秘密,越帝很是义正言辞的表示相信商濯不是背后主使。

      邵媛知道后冷笑不止。

      知更作为一个妾,本应该不能从正门被抬进去。但是是圣旨赐下的妾,自然不能少了排场。虽说是妾,但也是邢涵后院里唯一一个有地位的女人,日后府中大事小情都要从她这儿走一遭。

      知更在邢涵面前经常做起空气来,邢涵对知更的印象就还算良好。允许她在府中走动。

      虽然管理后宅这事儿是一点没打算给她。

      知七也被放了出来。有人盗窃一事只留在了冬围猎场,那些男人也不是爱嚼舌根的,更何况这事晚缨有意隐瞒,越后没听见一点风声。

      知七出狱这事还是晚缨亲自走了一趟。

      “奴婢谢过晚缨姑姑。”知七还打算演一会宫女,头低的恰到好处,晚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要做就做的手脚干净点。”

      知七一愣,哪有皇后的大宫女告诉妄图偷窃的小宫女,做的手脚干净点的?知七还想多问一句,但是晚缨已经走远。

      知七挑时间去了趟尚书府见了知更。

      “晚缨对越后,到底是忠心还是不忠心?”

      知七还顶着那张脸,知更看了很不习惯,她吞了口水,扭过头去不看知七:“你易容这人叫碧云,家中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欠下赌债,才被卖进宫来。”

      这还是那天晚缨告诉她的。

      知更从晚缨眼里看见了惋惜和同情,所以才会压下“碧云”偷窃的事情,并且亲自走了一趟放她出来。

      知七噎住,半晌才开口:“意外的是个纯粹的人。”

      对家境不好的宫女实施偷窃行为居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也是,皇后的首饰那么多,少了一件她也不会在意。但是如果能救碧云家人生计,也不枉为一件善事。

      知七想起来被她绑起来的碧云,心里久违的生出一种愧疚感。

      知七当天夜里找到碧云,对她软硬兼施,碧云答应为知七背这个黑锅。

      再说明年碧云就能放出宫去,还能接济家里,碧云没有理由拒绝。

      邵媛终于觉得饭菜有了味道。

      这几日商濯不在,她寝食难安,每日吃的少,明显消瘦下来。

      商濯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邵媛的脸颊。他入狱前还有些肉的脸颊如今已经很明显地能见到骨骼了。

      “叫你担心了。”商濯说。

      邵媛登时红了脸,她赶忙扒拉几口饭,放下碗筷。

      “商渝还活着。”邵媛说,“这次你入狱就是他布的局。”

      商濯只是看着邵媛笑,没有半点诧异。

      邵媛突然想起商渝的话来,她轻声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是还见过吗。”商濯提起商渝时,神色淡然,“我和他一同生活了十余年,除了看管我的阿嬷就是他经常来“探望”我,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这是实话,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商渝扮作小厮,但是见到那背影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这人是商渝。

      一种刻进骨子的熟悉…或者说,恨。

      小时候,商渝很厌恶他这个弟弟,什么事都压他一头。背书商濯要比商渝快,就连习武的基本功也是商濯扎实。

      后来四岁时商濯失了宠,成为了将军府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存在。

      商渝被夫子罚抄写诗篇,夫子检查完了,那些宣纸,商渝全让商濯吃了下去。咽不下去就灌水,后来商渝把不能用的墨条用水稀释,让商濯跟宣纸一起吞下去。

      商濯每次从鬼门关走过,商渝都把他重新拉回来。

      后来商渝学武,学骑马,学射箭,全都要商濯陪练。

      学武就是沙包,学射箭就是靶子。

      商渝看不起商濯的生母,也同样看不起商濯。更何况多年以来的嫉妒心终于可以释放出来了。

      一个敢踩在他头上的肮脏庶子,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下场。

      商濯恨商渝。这是毋庸置疑的。

      商远成对他的漠视和下人对他的折磨默认,商沈氏将他生母偷.情一事公之于众,商渝则险些要了他的命。

      邵媛听到商濯的话,怔了一瞬。她很清晰的从商濯眼里看到了恨意。

      这些日子以来,商濯并不是个会把感情如此外露的人。邵媛心里泛酸,她伸出手抱住商濯:“有我在了。”

      商濯轻笑:“好。”

      邵媛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一点也不同情商家。哪怕商渝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哪怕邢涵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

      商家欠商濯的,哪怕商濯自己不讨,她也要替商濯讨回来。她的世界没有善恶黑白,只要对她重要的人有所威胁,就全是恶。

      那一夜商濯没拦住邵媛,邵媛喝了很多酒。
      邵旭回了裕王府,高言弋跟他一起走了,朱楼又不知道去了哪。府里上下能劝住邵媛的,也只有商濯。

      但是邵媛对商濯的话一句也没听。

      商濯第四次抢下邵媛手中的酒壶时,邵媛用有些涣散又带些愤怒的目光看着他:“就算你拿走了那个壶,我还有其他的。”

      说着,邵媛就打算站起来去重新取酒。

      她脚步虚浮,本就是很少喝酒之人,一口气喝了四壶,却强撑着清醒,实际上她已经昏昏欲睡了。

      邵媛刚站起来,就觉得好像踩在棉花上,想伸出手去扶住什么,她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身子不受控的向下坠落。

      然后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邵媛闻到了熟悉的竹香味儿,面色酡红,用脸颊蹭了蹭:“阿濯。”

      商濯不敢对她用力,他只能顺势跪下身来,小心翼翼地,生怕伤到邵媛。少女的馨香和酒香混杂在一起,竟是意外的醉人。听到少女叫他,他只能僵硬地应一句:“嗯。”

      邵媛没怎么喝过酒,最多就是小酌一杯。她不知道自己喝多了是什么模样,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她趴在商濯怀里,商濯把腿抽出来由跪变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邵媛觉得趴着有些胸闷,索性翻过身,面向天空。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好看。”邵媛半眯着眼,开始说起胡话来。

      商濯以为她说的是在将军府那次,他差点掐死邵媛那次。

      商濯的手攀上她的脖颈,那时候的痕迹已经不在了,但他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后悔和怜惜。

      邵媛拍掉他的手:“不是这次。”她说的是被掐住脖子那次。

      “是在长公主府那次…好多人围着你,好像在护着什么珍宝一样。我偶然看见你了,当时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呀。”

      商濯隐约想起来了。

      他虽然被允许去长公主府了,但是商远成命很多人跟着他,那是在防他,也只有邵媛会觉得他是珍宝。

      “后来我问侍女,她认识那领头的管家,说是商家子。我那时候不知道商家的情况,就同母妃说,欢喜商家子。可是…可是…”

      邵媛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但是她没睡着,她只是眼神空洞的看着天空。

      夜空很美,能看见星光璀璨。这让邵媛想起来那天她看到的商濯的眼睛,一如死水。

      却蕴含着星光。

      商濯咬着舌尖。

      他虽然知道邵媛欢喜他,却不知道竟然是从这么久之前就开始了…邵媛不知道商家的情况,和安定说欢喜商家子,大家自然而然就觉得是商渝。

      那时候除了商家人,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而商家也没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邵媛和商渝所谓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她才会一直跟着他,所以她才会在那个时候还关心他,所以她才会让长公主给他赐药!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喜欢过商渝。

      商濯觉得自己一直纠结的心结好像打开了。

      他低头看着邵媛,邵媛已经挣扎不过困意睡着了。她呼吸平稳,像是个乖巧的孩子。睫毛一闪一闪的,像是把小扇子。

      如果他在三年前知道这些该多好啊…

      商濯一点点垂下头,他能感受到邵媛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他放轻呼吸,生怕吵醒了她。

      他借邢涵的手除掉商远成,除掉那些曾经虐待他的人。哪怕偶然活了一个商渝,却也逃不了再次死在他手里。

      如今他也该除掉邢涵。他这步棋下了三年,不止在越国下,还在梁国、魏国下,他这手棋已经不能收回来了。

      邢涵必须要死。商渝也不可能活着。

      如果是当年他知道邵媛欢喜的是他,他恐怕会就此收手等着邵媛。可现在不行了,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

      商濯在欣喜的同时又开始怕起来。想起来冬围那日邵媛的试探。

      她一定知道了什么,而且是在和邢涵一起出去以后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试探他。

      可是邢涵知道的也只是一丁点的他。邵媛那么聪明,如果步步深入,恐怕他的伪装就会被揭开。

      那时候,邵媛还会欢喜他吗?

      商濯盯着邵媛光洁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吻。

      那时候…不欢喜又怎么样呢?他欢喜她就足够了。

      商濯横抱起邵媛,动作很轻,以至于有些缓慢。

      “睡吧,媛媛。”他说,“等你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商濯给邵媛盖好被子,默默给她关上门退了出去。

      阖上门的一瞬间,邵媛睁开眼,那眼里一派清明。

      她翻坐起身来,手轻轻地放在刚刚商濯吻过的地方,瞬间爆红了脸。

      就像之前邵旭说的,商濯以为她一直欢喜商渝,所以心里有根刺。没有什么话比酒后吐真言更有说服力。

      其实她酒量是真的不佳,但是她提前找高言弋要了解酒的药丸,所以她并没有喝多。她说的都是真的,虽然用了点小伎俩。

      她赤着脚站在地上,朱楼翻身而入。

      “主子,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看好时机,准备收口。”

      朱楼的调查说明了商渝说的都是真的。当年真的都是商濯勾结邢涵污蔑商家。但是朱楼带回来的东西却也在无时无刻提醒着邵媛,商濯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

      生母被乱棍打死,生父的漠视和默认,嫡兄的欺辱,府内下人的虐.待。

      商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如果不将商家覆灭,他迟早会被这样折.磨死。

      “裕王说,沈大人愿意见您了。”

      邵媛的笑容大了几分:“明日一早就去拜见沈大人。”

      这一夜,长公主府、太傅府、尚书府、皇宫,都有所动作。这一夜之后,都可能是一个不眠之夜。

      沈致之和邵旭下着棋,邵旭喝了口茶水:“还真是心思缜密。”

      沈致之笑道:“后生可畏啊。如今可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

      邵旭不满地哼出声来:“一堆拿不上台面来的小把戏罢了,还真让你看上眼了?——老狐狸,趁我不注意居然下在这种地方!”

      “一个不小心就满盘皆输,一步错步步错,这万丈深渊,就看谁先掉下去了。——好了,你输了。”沈致之摸起了自己最近才开始绪的胡子,“你猜猜,谁先掉下去?”

      邵旭死盯着棋盘,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听到沈致之的问题,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就要看谁才是这最后的黄雀了。”

      “非也,”沈致之反驳他道,“站在黄雀身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邵旭和沈致之对视一眼。不禁有些心疼起邢涵如今举步维艰的状态来。

      恶人虽然不会有天收,但是到底是恶有恶报。只不过问题是,谁才是黄雀身后之人。

      天之将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将明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