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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迷生之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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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尘陷入一场梦境,梦里有一席大红的嫁衣被宫人簇拥着,走过长长的回廊,盖头在起起落落的步子中飘动,却始终不肯落下。那回廊太过幽长,似乎永无尽头,红色的身影似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脏之上,咚咚敲落一阵阵真实的痛。他想伸手阻挠,身体却僵硬有如被神鬼束缚,声音也淹没在异时空之中。只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像目睹不肯落幕的悲伤。
他陷在其中,如陷入一场烈焰,炙烤着,灵魂也开始龟裂破碎,却拔不动离开的脚。
忽然一阵风吹来,红色的盖头飞扬而去,融入天际,似变作一片霞光,穿嫁衣的人袅袅走过来,身后跟着长长一串宫人,举着半人高的宫灯,照亮一片夜色。她跪伏到他的身边,肩上的明黄流苏垂落下来,淡雅的香气也覆盖下来,仿佛他正陷在一方种满乌泽花的泥潭之中,满世界的香,满世界的红。他终于看清那张脸,仍那么神秘而美丽,沉静如水,也温凉如水,她的脸上挂着泪,泪中却有笑意。
细白的指抚着他的黑发不停地唤他:“清尘,醒过来,醒过来……”
“你一直都在找我,不是吗?我也在等你,在等那一天……醒过来,醒过来……我在梦醒的尽头等你……”
他诧然醒转,便看到灵歌举着下巴伏在他身边,两根手指捻着他的黑发,嘴里嘟嘟念念:“怎么还不醒呢,是睡着还是摔晕了呢?”看他睁开眼,吓得忽地跳远开去,脸上还是红了一片。
清尘坐起来,扶了扶晕涨的额头,看一眼周遭,便苦笑出来,“一半一半的机会,我们还是没能逃出去。”
灵歌的大红脸慢慢褪下,小声道,“不过这里比那个什么鬼域可好得多。”
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林子,林子里似乎只生了一种树,齐齐整整的高度,树梢缀满紫色花朵,有彩蝶纷飞,百鸟啁啾,似乎还有潺潺溪水声。的确是比流火堕冰的杂生鬼域优美数倍。气候也是舒适的末春,暖而不燥。
他们周围横七竖八躺了许多的人,呼吸均匀似乎都睡着过去。
“难道都是摔晕的人?” 灵歌不解地歪头探看。
却听清尘道,“这里是杂生鬼域的下一层,叫作‘迷生之渊’,只要对过去有着强烈的悔意,便会陷入梦境,永远沉睡过去,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让你后悔的那个场景那个人。脑中的痛觉却仍旧清醒,就这样承受无止境地精神之苦,不得醒转。”清尘扫视那些沉睡的人,“他们迷失在梦境里,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最为痛苦悔恨的那个时间里,这就是迷生之渊……”
他亮如星子的眼睛也暗淡下去,他最悔恨的那一刻,便是十年前的那个秋夜,十五岁的荀桑穿着红嫁衣,被浩浩荡荡的宫人送到了父皇身边,他看不见她被盖头遮住的眼神是否绝望而无奈。但他自己的内心却是如此,那种眼睁睁的无奈,那种不可反驳的绝望——这是垂死的父皇最后的愿望,他怎能违逆。
但这一幕却成了他最永恒的痛,那是他一生的至爱,为她做出什么样的事都是值得的啊——“悔不当初”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词,让那些不可更改的错误一遍遍重现在真实的梦里,更是比□□的饥寒要残忍百倍。
迷生之渊,便是精神炼狱。
但方才,他明明该停留在荀桑出嫁的深秋之夜里,可梦里的人却刻意唤醒了他……难道,是谁在出手相救?
清尘的目光忽又亮起来,眼神逡巡着这如仙境般美丽的迷生之渊,苍白的唇轻轻开合:“是你吗,荀桑?”
一旁歪着脸思考半晌的灵歌,纳闷地打断他:“那我呢,我为什么没有沉睡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颇有不屑:“你这种没脑子的人,哪来什么刻骨铭心的悔恨。”
其实心底里早已惊讶,这姑娘果真至今都没有过悔恨难当的事?或许,她是想要什么便一定会竭尽全力赢取,努力之后即便不能得偿所愿,也可以敞开心怀随遇而安,这样便不会有遗憾,更难有悔恨吧……可能做到如此,要有怎样强韧豁达的心,还是,她真的是记性太浅,反应太迟钝?
清尘想起初次相遇,她那反应迟钝而又心直口快的一句“神仙下凡”,还有那因他的回眸浅笑而被噎住的狼狈样子,不禁摇头浅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问。
清尘不语,却听她道,“谁说我没有后悔的事?我最后悔的便是……”
她挠挠头,没好意思说下去。她最后悔的事,是八年前那个冬天,她见过一个极漂亮的少年,当时她正揽到一笔生意急匆匆帮人送信,偏巧一个趔趄被雪滑倒,化了一半的雪水溅了满脸满身,顿时将她雕琢成个小乞丐模样。
一顶轿子被她挡了去路,停在跟前,轿帘轻轻掀起一角,她瞥见里面人的半张脸,于是傻乎乎地咧开嘴笑,却听那少年小声吩咐,“多舍点钱给她。”轿帘放下,有人递给她一锭金子。
她就那么捧着金子愣在地上,直到轿子行远。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少年,她后悔自己没能告诉他,她不是乞丐。更后悔后来把那锭金子也弄丢……可这些,或许也都不够刻骨铭心吧。
“你后悔什么?”轮到清尘问她。
“没,没什么,我果然是记性浅。”她摆摆手跑开,凑到那些沉睡的人旁边挨个看了一圈,男男女女都闭合着双眼,眉头死死纠结,仿佛正历经一次次剜心之痛,身体却只能静止,甚至不能因痛而蜷缩起来。
灵歌忽而大叫出来:“糟糕,忘记问老伯,他的那个她长的什么样子了,这么多人,很难判断出来啊。”忽而又灵机一动地拍着大腿嚷:“索性把他们都叫醒吧,这样也算让他们脱离苦海。”
清尘浅笑,这丫头竟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他们是可能永远都出不去的,或许在这一层找到的出口仍旧还是通向更深的下一层,一直如此,直到最可怖的底层才算罢休。
灵歌已经开始晃着那些人的身体,嗓门奇大地对着他们的耳朵嚷:“醒过来,快醒过来啊——”
只是那些睡在地面上的人却如木偶般,依旧纹丝不动,有的唇齿念动,似乎说着痛苦的梦呓,却是没有半点声息。
“醒醒啊!”灵歌把手放在嘴边,喊得声嘶力竭。
“没用的,这些人的灵魂已经迷失在梦境的世界,要唤醒他们也只能进入他们的梦中去。”清尘想起那只梦中唤醒自己的手,却忽闻一阵清风携着落花香。
“迷生之渊许久都不曾这么吵闹过了,这次又是什么人呢,能够毫无悔意地清醒着?”语声落处,从高空里翩翩落下一个男子,白袍飘扬,紫发纷飞。他像是梦境中臆造出来的人,完美得不真实,背上一柄淡紫色的弯弓,箭篓里一簇短箭盈盈闪着紫光,不似实物,像一团光华凝结而成。
“又一位神仙哥哥。”灵歌弯起眉眼笑得那么谄媚。那一声神仙哥哥叫得清尘心里忽而很不舒服,拿眼睛偷偷瞪她,却听她继续问道,“神仙哥哥你知不知道哪个女子是上面那位老伯要等的人,怎么才能叫醒他们呢?”
这样白痴的问题,那男子已先替清尘笑了出来,可即便是冷笑,竟也是那般优雅迷人,“小丫头,你果然内心纯净简单,这样的人很难有耿耿于怀的悔恨啊,不过你很快就会有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微微向上望了一眼,笑道,“那个鬼域老头,还是这么爱捉弄人啊。”
“啊?”灵歌愣了一下,不解地用力向上望,头顶只是一片晴朗无风的天。
“你们遇到的,该是个枯坐在井边的老人吧?”紫发男子道,“每一个到我这来的人都遇到过他,那老头是杂生鬼域的看守者,大概是觉着时间太漫长无趣了吧,所以总是编排些故事耍逗你们,不过即便你们不主动从那里跳下来,他也是要推你们下来的。”
起了一阵微微的风,他身后的林子里纷纷飘落着紫色的花,这个世界,连人带景都是美的,可美丽中却处处都藏着不可知的危险。
“只是你信了那鬼域老头的故事,还一心想要帮他,毫无犹疑地跳了下来,此时你有没有一些悔恨?”他含着淡淡嘲讽的笑看着灵歌,“小丫头,这世界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纯净美好,悔恨,是理所应当的情绪。”
“呵。”一声镇定的冷笑,清尘不知何时已走到灵歌身边,他不想让这男子再蛊惑她的心智,这样难得的一片纯净,他本能地想要去维护。
清尘迎视那男子,轻松一笑:“那么,你应该就是迷生之渊的看守者,幻箭星君?”
“安杰王果然是不妙子门下之徒,如此渊博倒省了我不少口舌。”幻箭星君浅笑道。
清尘不觉身子一震,“安杰王”是他的谥号。在他离开帝都那年,他在天下人心中已经死了,那个人给他追封了谥号。安杰王,人中之杰,从此安眠,因为要给天下人听,于是寓意竟也是好的。
十年后的现在,已经无人记得烁国曾经有个名叫清尘的皇子,只知道极乐塔之下的皇家墓林里有座安杰王的陵园。
这个幻箭星君,居然知道他的身份与过往。他怎能不惊诧。
“在通过那口黑井时我便获取了你们所有的记忆,否则又怎会知道每个人最为悔恨的是哪一桩往事呢?”他始终微笑,即便说着最阴冷歹毒的话,“怎么样,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子嫁给自己的至亲,却没有出手阻挠,是不是悔得痛不欲生呢?你这些年的寻找也只是想再给自己一次弥补的机会吧,很可惜,你的人生只能停留在这里了。”
清尘被他的话刺痛,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往事从他人的口中以这种口气道出。
然而幻箭星君似也很不愉快,举起了手中那柄紫色弯弓,搭上光簇结成的箭,箭尖却是对准了灵歌,“这里是我精心建造的梦幻世界,我最不能忍受,别人在我的迷生之渊大吵大嚷,制造些没有品位的噪音,更不能忍受一个心无悔念的人存在于我的世界,打破这里的完美!”
那紫光流星般迅即而至,灵歌却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知反应。
她本不是这样的,她是个惜命的人,有时贪生怕死得紧,而逃跑也是她最大的强项。可那一刻,似乎是被幻箭星君的话惊住,所有的魂魄都拿去思考猜测。她看不见危险,只听得到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惊呼:原来,他做这所有的事,都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一个他至爱的女子?!而那个人却嫁作他人。
电光石火的刹那,三道灿灿的金线从修长细瘦的指尖飞流而出,与此同时那束紫光箭也刺穿了一方胸膛。灵歌忽而清醒,却陷进更大的惊讶里,她怎样也不会想到,朱清尘会为她挡箭。
而那三枚金针刺在那柄紫色的弯弓里,弯弓顿时溃散成一片紫光,莹莹如纷落的紫色花瓣。
“快走,”清尘道,“趁那紫光还未重新凝聚成弓。”
他拽着灵歌向那片紫花盛开的林子逃去,可步子已然虚浮无力,他笑起来,起码刚才在梦中见过了荀桑,那个温柔唤醒他的荀桑。如此死去,也算对他的厚待。
那只光箭已湮灭在空气中,只留下胸口上一眼深深的孔洞。意识渐渐淡去,他慢慢感知不到胸口的痛,他知道自己就要这样沉睡过去,再次陷入痛苦的梦境,徘徊在荀桑出嫁的那夜,溺死在悔恨里,却求死不得。
“不要睡!”一个声音忽然炸开在耳边,清脆果断,“你不能睡!!!”
同梦中唤醒他的荀桑相比,她真的不够温柔。若荀桑是细腻丝绸,她便真若她身上的粗布麻衣。粗糙朴实的质地,裁剪不出华美。
她奋力背起他,施展着轻功的极限发足狂奔,小小的身体轻盈如雨燕,但额头却滚滚地淌着汗。感觉到后背渐渐氤开了热热的鲜血,眼里竟不自觉开始落泪。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好像那一箭已从他的胸□□穿了过来,直射进了她的心窝,才让她也一并地痛起来。
清尘的脸埋在她那头如飞瀑倾泻的黑发里,恍惚间听她说:“你不要睡,和我说说话吧。”
“你说,那个幻箭星君说的是不是真的呢?你就是十年前已经死去的烁国二皇子?”她自顾自发问,又自顾自笑道,“如果是真的,那我百里灵歌就发财了,和皇族的人攀上交情,以后多多介绍生意给我啊,送送差文什么的我还是做得来的。到时候我请你吃包子。”
清尘想笑,却使不出力气,头脑里隐约出现荀桑的影子,一片大红的世界,诡异的喜庆氛围,她的红盖头在微风里一下下掀起又落下,却始终看不清面容。
“喂,你不要睡啊,你救了我,我还没能报答你,”灵歌跑得气喘吁吁,却一刻不停地大着嗓门喊,“再说,你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怎么可以停下来……”这样说时,她内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难过。
是啊,怎么可以滞留在这里。只要荀桑还活着,他就没有死去的理由。
他似乎闻到乌泽花的香气,似乎看见红湖里大片大片的红花随风摇曳,那红色嫁衣,湮灭在红色的世界里,没了轮廓,也没了细节。最终,混沌成一片艳到刺目的红。
“神仙哥哥,你说,在杂生鬼域里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呢?”灵歌声音微微低下去,“若我们一辈子都出不去,你是不是要和我,在这里白头偕老了呢?”
她静默了须臾,自己却又傻傻地笑起来,“委屈你了,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谁叫我们都没得选了啊。”
他的心忽而颤了一下,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他的某处神经,不那么尖锐,却恁地执着,他像已游走到悬崖边缘,前方便是无底深渊,却被这只触角温柔地扯了回来。红色的世界瞬地消散,渐渐清楚的是贴在腮边的如瀑黑发,鼻翼间充盈着如三月初春的发香。
他清醒过来,挑着嘴角,在靠近她耳朵的位置艰难地说了句:“丫头,以后不能随便对什么人,都叫神仙哥哥……”
“啊!”她欣喜地加快了步子,“你没有睡过去,太好了。以后,我只叫你神仙哥哥!我保证!”
还挂在脸上的泪珠顺着笑起来的弧度,停留在她的酒窝里。紫花在身边飞速后退而去,前方有叮咚响泉,幻箭星君没有再追来。能在这梦境般绮丽的迷生之渊里白首偕老,也未尝不是件美妙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