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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幻剑星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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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头顶的太阳几乎不曾移动,但他们所经历的时间已十足漫长,没有参照和计量,只觉得身体早难以支撑,像是已过了三五天,中间停下来休整过几次,但无论走得多久似乎总在原地打转。
都说这世间绝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可这林子里的每一株紫花树竟都模样相同,每一根枝杈的弯曲,每一朵紫花的朝向,甚至每一片叶子都能在另一颗树上找到对应。
无论沿路留下什么印记,再回头都消失不见。
“我们是不是闯进什么迷宫了?”灵歌嘟念。
“嘘!”背上的人让她噤了声。
只听远处的地面之下,有细琐声音蔓延开来,似有什么正从地底快速生长出来,伴随着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灵歌飞跑过去,便见那一株株树木从褐色泥土里破土而出,哗啦一声,如撑开一把伞一般撑开满树枝叶。一眨眼间,面前的空地已是一片密林,繁密的紫花累满视野。
背上的人敲敲瞠目结舌的人肩头,“先放我下来。”
其实被她背着,他是有些尴尬的。二十二年里,他没有背过任何女人,更没被女人背过。破天荒地和一个姑娘家贴得这么近,还是处于弱势被保护的境地,让他情何以堪。只怪那光箭上点了催眠咒术,他一直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然也不至于让她徒劳走了这许久。
灵歌大喘着气,汗水将齐齐的流海都黏在额头上,即便有怎样卓绝的轻功,背负着一个男子奔跑了这么久也还是会力竭。
于是,也便听话地微微弯腰,将清尘放下。两人靠坐在一棵紫花树下休息。
“我体力好着呢,休息一会儿就可以上路。”灵歌抹抹汗。
清尘无奈一笑,“方才你没看到吗?你走到哪里,这林子便生长到哪里,这里本就是那家伙用光影织出的幻境,他不想我们走出去,就算走到下辈子也还是在这林子里打转转。”
“啊?这下怎么办?”灵歌挠头,忽然又笑,“不过幸好,你没有睡过去。”
只要他在,困在这紫花林里似乎也并不可怕。
清尘瞥她一眼,“你在我耳边不停地絮絮叨叨,我还怎么睡得着。”
灵歌想起自己说的话,不禁耳红。他却看着她,带几分好奇,“倒是你,在得知那鬼域老头是在骗你时,难道就不曾悔恨。要知道,只要你有恨意,也会立刻睡过去,陷入迷梦。”
“呃,其实心里是很不开心的,但还不至于恨他,”她拍拍腰间的小布包,“起码他拒绝了这个,给我们省下了食物,可见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对了,我们现在都需要补充能量。”她握了握拳头,又将最后一个包子从她的小包里翻了出来,掰成两半,将有瓜子仁的那一大半递给清尘。
“我还不饿。”他挡过去。
灵歌看看他,也就笑嘻嘻收回来,自顾自咬着自己那一小半,吧唧有声。清尘皱眉,喉结隐隐滑动一下,向一旁扭过头去。她背着他奔走许久,想也饿坏了,拳头大的一个包子一个人尚不足果腹,两人来分,便更是杯水车薪了。
曾经挑剔食物,到如今,一个包子也须推来让去,时移世易,人生的苦与乐当是守恒。
却忽然听她叹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百里灵歌也是知恩图报,从不欠着谁的。都说大恩没齿,须以身相许来报。神仙哥哥,你来选吧,吃了我这救命干粮,还是,等我长大以身相许?”
他愕然转回头,看她静静看着自己,似乎没有说笑的意思,于是默默从她手中拿过包子。
“你这么嫌弃我啊?”她腆着脸,似问得没心没肺。
清尘不语,她已经敛起身形轻松跃上树去,在茂密枝干间跳跃着好似只欢快的松鼠。被她踏得轻颤的枝头上簌簌落下碎花,一片片飘在清尘的衣襟发间,他不禁眯起眼睛凝视那枝叶间漏下的点点碎光。
那个丫头啊,哪里像是个承受诅咒的人,她明明是被上天眷顾,才拥有这样轻易便可以快乐的心。
枝叶间传来清脆语声:“神仙哥哥,我上树顶观望一下周围地形。”
他抿嘴浅笑,低头吃起包子,只有面粉淡淡的甘甜,却让人觉得知足,想要珍惜。
清尘盘膝打坐,阖着眼替自己简单疗伤。想起那惊险一幕,心有余悸,他那三枚金针幸亏打在那柄紫弓上,不然事态可能更加严峻。清尘记得师父不妙子说过,看守迷生之渊的幻箭星君是个性格古怪的人,而迷生之渊里的景物大多为光与影所结成的幻象,就连他手上的弓与箭,都是光束凝结而成。
若金针打散了正逼近而来的那支光箭,溃散开的紫光可能会瞬息幻作无数枚更小的箭,密密麻麻散射而来,因为那束光是箭光。但若打散那柄弓,它至多也只能幻成数柄小弓,一时间将弓的射程与杀伤力减弱,因为那束光是弓光。
而光束重新凝结成原貌,需要一定的时间。
可为了争取这逃走的一刹那,还是要牺牲自己挡这一箭。光箭上点着催眠幻术,可促使人陷入迷梦,若不是灵歌一直强硬地喊着他,絮絮叨叨问着他,他必将昏睡过去。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死,他还需要她带路去绯鸽山庄。
这便是,那一刻他毫无迟疑的因由吧。
站在枝头的灵歌正手搭凉棚四下眺望,紫花林尽头有座山崖,崖上悬着一线飞瀑,林子的另一边是一片广阔平原,绿草间生了遍地的点地梅……每一面都美不胜收,却找不见貌似出口的洞口。
忽而,平原上起了一阵蹄声,灵歌摘了一丛紫花遮在头顶,踮着脚尖仔细看去,原是一匹骏马般高大的白狼,雪白如云的皮毛,一双蓝绿的眼如秋湖之水。它奔跑时平原上的草都被它带起的风吹得倒伏下去,淡粉花瓣贴地而飞。而身后追过来的人,正是那个幻箭星君。
他背上的紫弓已经凝成,却只是踏云般飞奔,并不曾有射杀它的意思。
“我已经追捕你几百年,你还是不肯做我的坐骑,真让我头疼得很。”幻箭星君说着已飞到白狼身前拦住它的去路,冷笑道,“难道,你还在等你的主人?”
白狼低吠,蓝绿的双眼幽幽闪动,像在回应他的问话。
“好吧,我答应你。”幻箭星君沉思了片刻,似是无奈地答允下来,“这迷生之渊之中,只有你并非光影幻象,也只有你是我难以驯服的存在,你要知道,这样的寂寥时光,从此以后我们要互相为伴了。”
他这样说时,慢慢伸出了白皙的手,试探着轻抚白狼的额头,那匹性子刚烈的狼这次居然也不曾反抗,低着头温顺地俯就。
可灵歌却从星君的话里听出些凄凉味道,不知怎地,觉得那美男原是如此寂寞的。
就连方才被袭击的仇也瞬间消逝了。
忽一阵红影从身旁掠过,灵歌一个恍惚以为错觉,却切实闻到那股奇异的淡香,扭回头,正见那红影在极远处的树端向她回眸,灵歌看不清她的面貌与表情,却无端地被惊艳到。她一伸手,那红影便瞬地飞逝。
“喂!”她喊了一声,脚下失衡,扑棱棱从树顶跌下来。
正闭目疗伤的清尘忽然被一块石头砸到,继而是一个红袄丫头端正正地落进他怀里。她瞪着他,一时间走了神。
“又要以身相许,又是投怀送抱,姑娘家矜持些才好。”
“哦。”她捂着腾腾直跳的心口,不敢告诉他方才是看他看得呆了。不知八年前那个把她当作小乞丐来施舍的好心少年,如今是否也会长成这样俊美的摸样。
“随身还带着块石头,是你的暗器吗?”清尘把砸在他脑袋上那块石头递给她,那黑色石头圆滑如鹅卵,那种圆滑不似器具打磨倒像是几百年海浪的推涌侵蚀而成。石面上有一条白色的鱼形刻痕。
她从他掌心里抓过去,紧张地揣好,道,“这是海磁石,共有两块,不论两块磁石相隔多远,鱼嘴总会指向另一块磁石所在的方向。”
海磁石是灵歌母亲留下的遗物,一块交给丈夫,一块给了灵歌。
她是在看见女儿的发色那一刻便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得极不放心。而这两块磁石,亦是临终的哀求,她希望不管将来这孩子被丢到哪里,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找到家的方向。即便只是隔着大门踮脚一望,也算是个有家的人。
“这是、我和阿爹之间的信物。”
“哦?”清尘颇感好奇,“这么说,你要靠着它来寻找绯鸽山庄了?”
灵歌点头,“放心,你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会帮你的。”
清尘不语,若她不答应帮他也会不堕进迷生之渊,更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这一救本就是他责无旁贷的事。
“哦,对了,方才在树顶我见到一只白狼,”灵歌忽而想起,将方才所见大略描述。
清尘眉头轻蹙若有所思。他记得那个关于白狼的传说,那是烁国开国先祖的坐骑,当年先祖便是驾着一匹白狼四方征战,创下一方疆土。那位先祖最终死在战场上,埋骨他乡。此后,白狼也消失无踪。
现在想来,皇家秘史中所记载,那片战场所在之地正是如今的赤雪国。
只是,据说只有身怀将骨、志在江山的人才能驯服那头白狼。幻箭星君从前不能,如今为何忽而便可以接近它了?
“你说,那么漂亮的人,怎么会做了这里的看守者呢?既然无趣,为何不离开呢?”灵歌惋惜地纳闷。
清尘淡淡,“就像人世间的帝王一样,这是没有因由只有结果的事,更不可能有说走就走的自由。”他已拍拍尘土起身,“怎么,舍不得他寂寞?你可以留下来陪他,把海磁石借我就好。”
“前面有座山崖,我们到崖顶向下俯瞰一定能看得更远,那样或许能够找到出口。”灵歌已先行跑出十几米,忽而又颠颠跑回来,在清尘身前弓下腰,拍拍自己的肩,“神仙哥哥请上座。”
清尘不理她,从她身侧走开。
“已经没事了吗?”她追上去,把视线移向他胸口,红色火蚕衣上破了个洞,暗色的血氤在一片大红里,像开了一朵花。
“光箭的催眠效力已经过了,只要不昏睡过去,伤口无碍。”其实,他只是将周遭的血脉封住,止了血,却很清楚,若再动用内力,这几个关键大穴被冲撞开,还是会鲜血如注,若不是那柄弓在眼前溃散,这支箭恐怕真的会将他的身体射透。
“都怪我不好。”灵歌咬着唇,既诚恳又愧疚,虽然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或许他的舍身也只是为了找到那个人,他不想失去这条唯一的线索,所以保护她也只是迫不得已。
清尘轻轻一笑,正色道,“以后若是再遇到那种情况,要千万记住,能逃则逃,能避则避,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知道了。”她郑重点头,然后又笑嘻嘻贴过来问,“神仙哥哥,那几根针,真的是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