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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2 蜗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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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by Rabindranath Tagore
回复了老师的当晚,接到家里的电话,是母亲,她考虑了一会儿,告诉她自己打算去X市。仿佛这一句话点燃了母亲积累许久的火气,只听电话里的她大声的骂道“你怎么又要跑去X市,难道H市的这个老师不行?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折腾了,浪费钱浪费精力?”
仿佛一早就料定母亲会这般说,她也只是心平气和的说“无论你怎么说,X市我总是要去的。”,之后母亲声音更是高了一个层次,高声骂道“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你这么气我,养了你这么大,不好好工作挣钱,这么跑动跑西的,你想闹哪样?”
手机已经开到最低音,房间里仍充满母亲辛辣的嘲讽。有时候她很想问一句,“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可终究是默默的把电话拿到另一边,任其发泄。瞧,有时候,单方面的沟通总是不奏效的,甚至是徒劳的。不,不曾是单方面,她们也曾心平气和的谈过。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没有听到父亲反对的声音。其实,仔细一想,就发现自从毕业前父亲到D市去了一趟之后就对她有所改善,不再像当初那样随意否定和责骂了?为什么呢?
她想起那个正值夏季的D市,父亲生意不太景气,许是在母亲的撺掇下就跟一个朋友来D市打工。距离D市蛮远的,有一天寻了一个空隙,就过了来。那时的她刚刚返回学校正准备寻找实习机会。校园里除了来此旅游参观的人,学生倒是蛮少的。跟父亲约好在宿舍附近的一家饺子馆吃饭,看到父亲,她不是不感触。由于天热,剪短了头发,两鬓的白发显现出来。说到底,他一直在为这个家奔走忙碌,再加上近几年生意不好做。之前回家听说做生意被骗,母亲的唠叨与刻薄,想必父亲心里是极难受的。
她没想到的是父亲见到她竟然有些呜咽,一直在擦拭眼角。之前通电话时知道他来了D市,她甚至考虑过投递父亲所在公司那边的实习单位,可是无奈对方公司怕她没想好坚持不了就没再联系她。从通话中她可以感受得出来,那边的工作十分辛苦,父亲也没有做过什么体力活,肯定不会太轻松。现在来看,一定是的,只有经历过辛酸,才会在看到家人有种溢于言表的委屈。她曾经有过,不过还好,她早已习惯了自己解决消化这种情绪。
趁父亲出去买啤酒的空档,付了饭钱,来者是客,无论是父亲还是其他任何人,这顿饭总该由她来付钱的。待父亲回来后,她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缓缓跟他说,“怎么样,在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吧?你还是回去的好,这种工作不适合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行业情况,坚持把一件事情做好就已经不错,不要想着其他的了……”
父亲罕见的沉默着不说话,她这一席话,自己倒未觉得有什么,惹得饭店老板还以为父女俩身份互换了呢。她知道此时的父亲内心是脆弱的,所以语气里很是委婉,没有一丁点的其他情感。陪同他在校园里闲逛时,遇见了一位同学,她知道,如果她不介绍的话,父亲肯定误以为她“嫌弃”他,于是朝同学打了声招呼后,笑着说“这是我爸,来看我,我带他随处转转”。其实她不用看,也知道父亲脸色肯定好转许多。这么些年,她无以为报,现下能给予的,或许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尊重和自豪感了。或许这尊重于男人而言是至关重要的,或许从这以后,偶尔被母亲骂时,父亲也会在旁帮她说话“你以为外面那么好混的,你要不出去试试?不然你还以为我们是在外面享福呢~”一句话说的母亲哑口无言,她诧异之时也觉得有些暗喜。
就在她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定好车票准备下周一回家时。接到X市老师的电话,希望她能尽快过去,确定一下情况。无奈只好再次退票,将火车票改为飞机,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一点钱,她真的是心疼啊。以前的自己对钱没有概念,有奖学金还有实习工资,买什么东西觉得差不多就买了,也从来没有算过自己一个月一年的花销。自从毕业后,看着自己仅剩的奖学金数额在一点点减小,她不是不心疼的。又因为一切都不确定,也就未曾考虑兼职之类的,哀叹了一声,“这么下去,我可就真的成为乞丐了~”。
对于这个可以称为“意外之喜”的机会,她不是不犹豫的,一方面它属于海洋与环境交叉学科,本来环境科学就属于交叉衍生学科,这样一来,她怕四年后读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博士,那个时候谁能为她四年光阴买单?许是之前一连串的挫败感,她现在在做决定时有些畏惧,害怕自己承担不起后果,怕这一决定是由于一时的“饥不择食”造成的。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想要读博的决心。
周六这天,去还同学的学生卡。在逛校园期间,想到教师节快要到了,她买了两个套娃,推迟不过,她也接受了于绅送给她的礼物,吃饭时调侃他,说道“听说你跟小喵在一起了,小喵既是选择你,那必定是极信任你的,你要好好珍惜呀~”小喵是她大学舍友,但毕业后几乎没有联系,唯一的几次沟通令她有些莫名其妙。后面她猜到了原因,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打扰。其实,来这边的好多天里,她之所以没有联系于绅也在于此,只不过一切都赶不上变化,阿嘉走了,她只能找他,且去图书馆学习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对于于绅,她不是不感激的,每一次联系前,她都是无比矛盾的,那种处于不得不的状态,她真的受够了,也令她更加讨厌这个地方的一切。在考虑两天后确定离开后,她突然有种解放的感觉,这种感觉仅仅是因为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好在,终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段日子以来跟舍友马姐的关系越来越好,临走之前,马姐请她吃了一顿饭,席间说的一些话令她很是感动。有时候距离也是一种增溶剂,许是她从不屑去欺骗,以诚待人,对方也能感受到诚意,坚冰终会融化。
由于H大距离机场较远,为了避免深夜到达学校,只能选择较早出发,可是受到气流波动一直处于延迟状态,她等了2个多小时,终是起飞。找到自己的位置后,她打开了之前下载的齐老师的文章,阅读起来,由于先前看过一遍,不一会儿就看完了。她发现自己现在最怕无事可做,因为一旦大脑停歇,那些思绪以及难捱的思念会将她覆没,现在的她很怕疼,也学会了逃离。
查阅手机照片里路线截图时,一张照片突然跃入眼帘,仿佛一下子抓紧了她跳动的心脏。耳边传来的乘务员关于飞机马上就要起飞的提示声音,像是穿越了几亿光年的时空尘埃。那个人,几乎就要遗忘了的那个人,就这么突然的再度出现在眼前,只有一瞬间,那张脸便再度印刻在心间,成为摆脱不掉的心魔,也是于她而言最奢侈的欲望。
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仍旧止不住眼泪的滑落,手上触到一滴冰凉,她有一秒钟的惊慌错乱。急切的低头翻开包想要取出纸巾,发现里面没有,正当她想要再度翻看一遍时,一只拿着纸巾的手递了过来。她来不及看人,低着头取了纸巾擦拭脸颊,停顿了一下,看向邻座的人。想起起飞前邻座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在通电话,再加上衣着考究想来应该是一位商务人士,她颔首致谢。
不意对方看她情绪稳定,跟她聊了起来,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值得感激的是对方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她刚刚失态的原因。一路上倒也愉快,他是去X市出差,改签至此航班,看她刚刚在看关于海洋的文章,很有兴趣与她交谈。她哑然失笑道“我并不熟悉这一方向,只是因为有意向从事这方面工作,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下而已。”
这位恒先生说他可能在厦门停留一段时间,希望她能够做导游给些建议。她有些不太相信的问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边,并且有些路痴,您放心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
看到对方颔首,她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不可否认,是有些帅气,但是商人一般没有读书人的“风骨”,而风骨与风雅是最吸引她的地方。她不是很乐意与商人有任何关联,是因为自己大脑简单,怕自己一不留神被人给卖了还不知道——这也是她认可的母亲跟她说过的话中为数不多的道理。
生活中总是有许多意外,一个人越是想要与这世界隔离的时候,奈何越是遇见一些挤进你生活的人。由于转机,六个小时后飞机停落X市,挥手告别。独自拖着一个大箱子就这么来到了研究所的大门前。见到了齐老师,安顿好住宿后,齐老师带领她参观了实验室并详细介绍了实验室的现状,在带她去宾馆的路上,她把自己来之前以及能想到的问题一一提了出来。
关于对海洋酸化方向的问题令齐老师有些惊讶,她不好意思的说起自己路上看了齐老师的那篇nature climate change论文,但是没有看懂,只是简单知道了一些概念而已。另外,她也提到了自己担忧的地方,就是毕业和工作问题,怕跨专业的后果是自己不能按时保质保量的毕业,以及毕业后自己找工作时可能面临的系列问题。齐老师一再让她放心,但是她对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放心下来的。
昨晚太累很早就睡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简单收拾一下。临走前看了一眼行李箱里的那两个包装盒,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书包,顶着烈日去了实验室。本来十几分钟的路程,由于路痴本质硬是被延长了半个小时。在工作间的书桌上看了一会儿那本《化学海洋学》的书,第一章主要是介绍性的内容,感觉还好。正要翻看第二章时,齐老师走了进来,叫她去跟严老师见个面。
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敞开着,靠近门的一侧,是会客的沙发与桌子,斜对着门口的是严老师的大办公桌,桌子上堆满了材料书籍,而严老师就坐在这些高高的材料的后面,埋首阅读文件。抬头间看到她,从高墙一般的文件后站了起来,邀请她与齐老师来到会客桌前坐下,看到这一幕,她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研究生入学之初第一次面见邹老师的情景,一样的办公环境,一样瘦削的身形,不知道结局会不会一样。
严老师先是问了一下她的现状以及为什么放弃好的工作要继续读博,她笑了笑,答道,“虽然,我很感谢我的导师给了我历练的机会,同时在求职方面,相对于其他同学而言,我是比较轻松的,前后收到几家国企设计院等的录取通知等。但是我发现自己更喜欢充满挑战性的工作,喜欢沉下心来研究的生活……”。
从严老师办公室出来后,她要去办理一系列手续,接受了科研助理的工作形式。去办理银行卡,经过导航,寻找了一周,竟然找到X大,X大也号称是全国最美的校园之一,游客一直络绎不绝。她骑着自行车到的时候发现观光游客竟然排了好长的队,这令她吃惊,苦苦寻到X大的大门,但却在询问相关人员后被告知里面不能办理业务只能取钱。
正当她转车离开时,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跃入眼帘。此刻他们都站在X大门外的树荫下,她刚停好车子,在视线重叠的那一刻,她只是感觉到有些熟悉,正想要思考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时,眼前就被这样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她警惕的后退了一步。还是友好的朝对方笑了一下,无奈对方并不罢休,拦住她即将离开的路,道,“难道你真的是脸盲症患者?”看到她疑惑的表情,然后了然,并更加确认她没有认出自己来。
只听他叹了一口气,“飞机上的纸巾之恩,你可不能忘啊?怎么样,请我吃饭?”对上号的那一刻,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然后笑着说,“抱歉,我都说过我有比较严重的脸盲症,请你吃饭没问题,不过,我现在可是穷学生一个,太贵的我可请不起~”
对方兴致颇高的说道,“好啊,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很好养的,也不挑食~”她哭笑不得,“你喜欢吃什么,既是要报恩,当然得由你选,面食还是米饭?”
他答道,“随便~”。
今天的他,上身一件白衬衫,黑色的袖扣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跟飞机上那个一身正装一脸严肃的精英形象完全不同。眼前这人,像是一个阳光的大男生,倒有几分稚气。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请他去的是一家生煎,是之前师弟带她去过的。寻了位置坐下来,她找了话题,说道“你不是来出差吗?为什么来X大这边?”
“你不是说你住在这边吗?闲来无事逛逛看看能不能遇到你,没想到,咱俩还真有缘,竟然还能遇到。”看到她表情渐转凝重,于是笑着说道,“逗你的,是来这边见了一位长辈,然后陪着他逛了一会儿校园,正打算走,就遇见你了~”
接着又问道,“怎么样,觉得这边如何,有没有定居下来的打算?”
她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来这边的原因,对这里没有一点归属感,然后感觉物价房价也都很贵,我一个人肯定付不起房价。”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生煎上来了,换他给她介绍生煎的来历,以及X市有哪些比较有特色的地方,后面有机会可以一起转转。
她笑着摇头道,“可能去不了了,我只在这里先待3天,明天就回家了,月末过来正是入职吧。如果以后来X市,可以一起逛逛,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仍旧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快吃饭,吃完后,陪我逛一下周边”。
临行前,加了微信,也要了她的电话,她有些迟疑,但还是给了。不过她觉得以后交集肯定少了,偶然的相遇大多也只会终止于偶然,然后被一段时光埋没。今生能够遇见施雨和阿嘉,有这两个知己,她已经很知足了,对于爱情,她从不敢奢望太多。
确定了吗?继续留在这里,放弃在别人眼里看来比较好的工作,重新开启一段漂泊时光?不管了,也不愿去想了,就这样吧,就这么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