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白逸潇

15、14 逃离

　　And the road says to me, \"Come and follow me, for I am your future.\"
　　And I say to both my house and the road, \"I have no past, nor have I a future. If I stay here, there is a going in my staying; and if I go there is a staying in my going. Only love and death will change all things.\"
　　How can I lose faith in the justice of life, when the dreams of those who sleep upon feathers are not more beautiful than the dreams of those who sleep upon the earth
　　Strange, the desire for certain pleasures is a part of my pain.
　　——by Kahlil Gibran

　　返程途中，她下定决心要申请博士。回校后的一周，她结束了实习工作，之前曾拒绝过她的老师给她推荐了另外一个老师，是T大，婉辞的原因，除了对那位老师的课题实在兴趣不大外，参加婚礼往返途中经过T市时的遭遇让她对T市实在没有好感，连续两次遭受司机恶意抬价，走进机场的那一幕，嘈杂声堪比叫骂，虽然可以理解为民风豪爽，但也着实喜欢不起来。
　　不过这件事情过后，妈妈更是在感情上给她压力，就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一一列举给她，不是不怕的，尽管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尝试，一个没有希望的结果无异于祸害别人，会有负罪感。所以，她宁可独身一人，这么些年来都是孑然一身。不过出门在外也懂得了如何更好的保护自己，至于其他，习惯了就好。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妈妈的唠叨，经验告诉她还是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上大学以来，跟母亲的关系更进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对同性报以很大的宽容，恨不起来。母亲这么些年是很不容易的，只不过为环境所迫，由不得她罢了。母亲留给她的温暖如同两幅画卷保存在她的记忆里，一副是儿时因为字写得丑被老师批评，回到家母亲便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的教她写字，画面里的母亲一头时髦的卷发，美丽而柔和；另一幅则是母亲的肩膀，以瘦弱的肩膀为她的前半生遮风挡雨，不止如此，那肩膀的力量决不低于任何一个壮年男子，年轻时的母亲也是曾外祖父母掌心里的宝贝，嫁给父亲，从一个对生活一无所知的少女变成一个无所不能朴质坚韧的母亲，她有多心疼母亲就有多恨父亲。
　　曾经看到他们之间的争吵不休，她甚至直接平静的劝说他们离婚，并说她可以谁也不跟，结果换来那二人的痛骂。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如果婚姻是这样子的，自己宁可不要，没有别人，她同样可以给自己一个家。一个小而温暖的家，一定要有足够空间的书房，要养一只猫和一只狗，周末她就窝在家里，看书，搂着猫咪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或者出去旅游做公益。而这就是那个时候她所能想到的关于未来最理想的生活了，并且，这么些年竟然也没有改变，只是，工作内容必须要有所改变了。
　　转眼已经十一月份，之前投递的工作简历也陆续收到了面试邀请，但她提不起兴致，拒绝参加，这段时间她一直盯着各大院校的博士招生简章，发送了数封邮件，回的人寥寥无几，且基本都是已经没有名额了。内心不是不急切的，晚上的失眠也明显加重，她想不能这样下去，听到了心底的声音“出去走走吧”，是的，她需要去一个不同的地方呼吸一下空气，让绷紧的神经放松一下。此时正好有一家业内声誉良好的设计院邀请她去总部参加复试，并报销路费，或许这是一个契机，A市，于她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认识的人，好在有公司提供住宿饮食，收拾行李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不带正装。
　　此次面试签约的可能性很大，整个过程中回答问题还可以，她也清楚的看出对方对她硕士期间工作的兴趣，但她随意的态度以及与清一色正装面试者的明显对比堪称讽刺，结果可想而知，她没有签约，不过这样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面试结束后，她在A市停留了一天，走在街道树荫下，不知不觉来到了这座城市最著名的院校，不禁哑然失笑，有些东西躲都躲不开，那就不如直接面对，哪怕头破血流也好过在遗憾悔恨中度过余生。
　　回校后的她去了趟环境楼，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师姐博士答辩的通知，对于师姐，平常交往不是很频繁，但是向师兄也就是师姐的男朋友一直帮助她，她是十分感激的，考虑了一下，她联系了向师兄准备给师姐一个惊喜。
　　她的初衷是，自己代向师兄给师姐订一束花，在师姐答辩结束后由花店人送来交给她，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与师姐取得联系后，了解了答辩那天的情况，她提出自己可以帮忙收拾准备东西，最后问了下结束的时间约好明天一早过去，尽心安排好这一切。第二天她一大早去了会议室，将答辩会议前的各种材料，器材准备好，一面在位置上等待各位老师的到来，一面与花店老板沟通送花事宜，这或许是这段日子里令她感到一丝快乐的事情吧，昨晚在想礼品卡上的话时，她还蛮有兴致的与舍友讨论，最后还是她敲定了一句跟鲜花一般淡雅而芬芳的句子，她想，师姐应该会喜欢的吧。
　　在答辩快结束的孔隙，她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原来是公司的李源让她过去一趟，这一去真的错过了师姐收到花的样子。从楼上下来，看到师姐抱着花，开心的样子，招手让她过去。走近后，才发现，他竟然也在，师姐兴奋的问她“那天说的惊喜就是这个吧？‘愿做素心人，陪你数晨昏’这样的句子可不是你师兄能想的起来的，是你的主意吧？”在大家的注视下，她越发的不好意思，笑着说“这是师兄的心意，我只是负责执行而已~”。
　　她知道，在看到师姐满脸的微笑时，她的别出心裁有了价值和意义，并且他也看到了，眼光里的讶异在听到那句“愿做素心人，陪你数晨昏”更盛。她不敢抬头，怕被看穿，一个人无论面部掩藏的再好，眼睛总会出卖他的。是的，她在看到这句诗的时候想到了他，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勇敢去尝试，陪他细数生命里的每一个日落晨昏。如果再有一点点勇气，她就要告诉他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勇敢的告诉他，她是喜欢他的，确定无疑。
　　但是阻碍着她的是前段日子里的挫败，是没有办法与他并肩而立，是即使在一起也终会因差异而分离的预感，父母的经历及周围的一切都告诉她那不是预感而是必然的结局。那一刻，几欲喷薄而出的热情一丝丝被理智拉回，也许是她终究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或许他们之间还需要些时间，时间不对的话只能叫做有缘无分。她是贪心的，她要的不是那种怜悯式的爱情，她喜欢的是“橡树与木棉”那般并肩而立的等价爱情，在他面前她已足够渺小，她不能再允许自己连抬头望向他的勇气都没有。她渴望能与他分担生活里的悲苦，哪怕未来有雨雪风霜，她都有可以守护他的能力。
　　这天一大早就去了实验室，她想结束掉自己研究生涯的最后一部分实验，也就是对芬顿氧化的验证性实验。取样，pH值调试后，按照安排，今天先做耗时最长的时间性探索试验，取样加药之后的样品归放入摇床中，她终于可以稍事歇息了，看了下时间已近中午十二点，距离下一个取样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决定先去吃个饭。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师兄二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他抢先一步开口问到，“周末你有事么，邹老师请了国外大牛学者布鲁斯瑞特曼来讲座，最好过来听听。”
　　布鲁斯瑞特曼是水处理领域的泰山级人物，也是她最敬仰的人之一，也难怪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后万分惊喜，抓住他附在车子上的手再三确认“师兄，这是真的么？是美国的瑞特曼教授么？”看到他溢满微笑的眼睛，她才反应过来，将手迅速抽回，立马冷静了下来，小声的说了声抱歉，正色道“嗯，好的，我会去的，谢谢师兄。”就跑了进去。
　　一周下来实验结束，周六这天通知的是九点开始讲座，她八点半已经做在会议室里了，直到开始，她才发现，这位学术界大咖竟然比照片上年轻许多，且那张照片可是好多年前拍摄的，这一发现令她百思不得其解。整个会议室坐满了邹老师整个教研组的人，还有其他组的学生也跑来听报告，今天的题目是关于水处理技术前沿展望，也是一直令她困惑的问题。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全英文的讲座，好在还是有点英语基础，能够听懂百八十左右，但遇到一些过于专业性的词汇，她只能将之屏蔽隔离。持续了约一个半小时的演讲，她还是有些疑问，或者说她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到了提问环节，邹老师率先站了出来，邹老师也可以说是D大环境院系里的元老级人物了，看到此刻的他像个学生一样谦虚的在下面聆听，提问探讨，内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敬意，向邹老师，向学术致敬，她一直很喜欢这种随意的，自由形式的探讨，这于她而言真的是一大享受。
　　邹老师结束后，鼓励的看向阗师兄，阗师兄没有一丝迟疑的站了出来，一派从容的发表着自己的观点，而她被他这种周身笼罩的自信的光芒震慑住，甚至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直到师兄坐了下来，她才意识到，他看了她一眼，这时听到主持老师在问同学们还有没有问题，在第二次重复后，她站了起来，竟然没有一丝怯懦，只听一串流畅的英文以一种最为平和温柔的语气缓缓流出，她先是委婉感谢并欢迎瑞特曼教授的到来，然后说自己有三个问题，首先是对于今天主题的一个疑惑，她想知道未来工业水处理的发展方向在哪里，语毕，瑞特曼教授说，“这个问题很好，刚刚我忘记讲，未来工业废水处理领域的主要任务是从废水中提取‘宝藏’，即有回收价值的东西，如金属等……”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人造细胞工厂的设想，她提出了该领域难解决的三个问题，请问教授对此有什么看法，然后第三个问题，是基于第二个问题上的，她本想是为了活跃一下氛围，她提出“既然您之前讲到人造光合作用细胞构想的成功实现，那么在您看来未来是否有那么一天，地球上植物将被取代？”
　　瑞特曼教授听后不禁大笑，“为什么要被取代掉，我还希望可以在大树下乘凉呢~”语毕，整个会议室充满笑声，她有点害羞，就不再说话，其实她真的很想再加一句合照请求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就想着这么默默走开。她不知道世间有没有心灵感应这么一说，但是她更加没想到他看出了她眼中流露的渴望，看着人流逐渐散去，他手里拿着摄像机问她要不要一起拍照，被师兄这么一问，她鼓起勇气走到教授跟前，羞涩的说“May I take photos with you”教授欣然同意。那张被定格的照片，是他见过的她笑得最灿烂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