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辞》糖葫芦不轱辘

41、战事

　　无风树动，必有伏兵……

　　我的心一下子绷紧了，孙校尉又却笑嘻嘻的说：“小封，你也别太紧张，咱们这么多人呢，打起来指不定谁吃亏呢。”

　　我明白他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但还是笑了笑，表示自己并没有紧张。

　　我们在原地停了了许久，王副将却再也没有传令了。雪却一直在下着，就我们停留的这些时间里就堆起来厚厚的一层。

　　孙校尉有些烦躁的说：“这鬼天气，老王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再等下去，都要冻死人了。依我看，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打一仗呢！”

　　我哆嗦着点了点头，天实在是太冷了，我也有些忍耐不下去了。

　　同样忍耐不下去的显然不止我们两个人，静默的队伍渐渐的躁动了起来。最终按捺下众人的是一声悠长的号角声。

　　跟着大军走了许多天，我渐渐懂了号角的含义，现在吹的便是备战行进的命令。

　　“看来老王已经布置好了。”孙校尉搓了搓手，脸色逐渐严肃了下来：“前面可就真的是战场了。”

　　我停下了搓马背的手，握了握马鞍边的长刀，惴惴不安的跟上了缓慢前进的队伍。

　　王副将从乐阆带来的精锐军队，从前面退了下来，分散着护在了我们左翼。行了一会儿，封广骑着马从前面退到了我们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我。

　　我低声说：“大哥，你别担心。”

　　他叹了口气，只能顺着我说：“小弟，你躲在我们后面，保护好自己。”

　　我笑着点了点头，孙校尉在旁应和着说：“放心，封兄弟！有我们在，不会让人伤到小封的。”

　　封广拱了拱手，苦笑了一声，就默默的骑马跟在了左侧。

　　漫天的流矢撕开了平静的表象，圣洁的雪地顷刻间变作了修罗场。我趴了下来，借着左翼军人的盾牌，艰难的躲避着羽箭。箭如飞蝗，凡是盾牌遮不到的地方都被它们插满了。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羽箭，听着盾牌上重重的钝响，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好在不多久，箭势就变小了。不过左前方的树林中却窜出了一大批人，一个个身披黑甲，高声吼叫着朝我们这边冲来。

　　与此同时，我们的号角声也变了，挡在我们最前面的兵士举起了盾牌，立起长枪，一步一步顶上前去。王副将也带着人跟在他们后面迅速的迎了上去。

　　黑色与金色的人海，如流水般交汇，一时之间兵戎相见，血染疆场。

　　封广看着远方的战局，又眯着眼瞧着自己身上的盔甲，又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我猜出了他的心思，大声的对他说：“大哥，你去吧。他们打不到我们这边的。”

　　他皱起了眉冲我摇了摇头。

　　我看了一眼认真凝望着远方的孙校尉，压低了声音，不容置疑的说：“去吧，这是命令。”

　　听了我的话，封广动容了一下，终于不再犹豫越过护送我们的兵士，策马而上了。

　　孙校尉惊讶了一下：“你大哥怎么放心留下你，又上去了……不过去了也好，我和你说，王副将可欣赏他了，他要是这场仗表现的好，以后准比你们做生意来的强。”

　　我不好解释，就只笑了笑，继续努力牵制住躁动的马让它跟随大部队往右后方退。我们退了很远，直到只能看见一些密密麻麻的影子为止。

　　确认了运输队没有什么损失后，我好奇的跟着孙校尉一起眺望着远方的战局。

　　“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难说，就看哪方的援军能先到了。”

　　我想着刚刚出发分别往冀州和怀余奔去的两队士兵，有些替他们担忧了。

　　这场厮杀从正午持续到了午夜，却迟迟未结束，明亮的雪光和刀光，将整个平野变作不夜之地。

　　那伙尚未判明来历的伏兵果然是早有埋伏。除了在和王副将交锋的那只大部队还有几只小队，从各种想不到的地方像我们包抄过来。虽然我们也有所准备，但在混乱的交锋中，还是被冲散了。

　　我骑着马，跟着陌生的人群，一路边躲边逃，到远离团团混战的人群时，已经是天亮时分了。

　　我擦了擦身上溅到的血迹，然后强忍着干呕解开早就被割断了，并且沾满了血肉的拖绳扔到了远处。

　　这些伏兵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阻止我们把物资运输到怀余去。因此他们大多都是先砍马，或者是车。也正因为这样，尽管他们人数不多，但却成功的打乱了我们。

　　也不知孙校尉他们怎么样了。

　　想起最后在混乱中他被砍伤的手，我不禁加重了担忧。但来不及多想，就被越来越大的争论声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我们一堆人昨晚混乱的赶了一夜路，今天才发现我们已经突破了那些伏兵的包围圈，往怀余方向靠近许多了。可惊喜之后，便是茫然。他们在争论的就是我们到底该回去找大部队，还是索性继续往怀余走。

　　这里我谁都不认识，因此我本来不想多说话，免得惹人注目。可眼见时间流逝，连太阳都出来了，他们却还是没吵出个结果。我还是忍不住插话了：“我们只有三十多人，就算回去也没有用，还不如加快速度赶去怀余报信。”

　　昨夜虽然已经有人往怀余去了，但局势混乱，也不知道他们冲出了包围没有，还是得再去一趟。

　　“对，我们就该往怀余去，那里有吴将军之前带的十万大军......”

　　可这些人显然不是我一个人能说服的。还是有人坚持说：“不......我不能丢下兄弟们，我要回去。”

　　“对，我们应该回去。”

　　“没错！”

　　愿意回去的人还是占多数的，我听见一直坚持去怀余的高瘦年轻士兵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各自走自己的路吧。”

　　我在心里默默的同意了他的话，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保重！”

　　“保重！”

　　我目送着他们一行人踏着狼藉的冰雪义无反顾回去了，除了佩服也在心里多了抹决心。剩下的除了我们两就只有三个人了，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是那个士兵打破了寂静。

　　“我叫何易。”他咧嘴一笑，自信的说：“我来引路，我去过怀余，不会走错的。”

　　有他带路，加上我们的马都没有受伤，又是轻车上路，速度比之前要快上了许多。到了夜深停下来休息时，何易说，我们再走一日，便能赶到怀余了。

　　我本来正独自靠在山壁边发呆，听到他说这句话时，不由产生了解脱的感觉。

　　这将近半个月的路程下来，我觉得我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了。

　　我勾了勾嘴角。

　　不管怎么样，到了怀余，我就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了吧。

　　有被子，有床，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我正沉思着，却有人在我耳边叫了一声：“嘿！”

　　我扭了扭快冻僵了的脖子。缓缓转头了疑惑的望了过去。

　　却是何易，他微笑的看着我，满是关怀的说：“小兄弟，你不冷吗？快去那边烤烤吧。”

　　大雪天能点燃的柴火并不多，我们找了半天，才够点燃了小小的一堆，被他们紧紧的围在了中间。

　　我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焰，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拒绝了：“我不冷，多谢了。”

　　“真的假的，你身上都结冰了。”

　　......

　　我拍了拍身上的冰碴，继续婉拒着：“不用了。”

　　何易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大笑着说：“哈哈，小兄弟，别这样拘束。大家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交情了，有什么放不开的。”

　　“不，不是。”

　　但是不容我再拒绝，他却执意推搡着我到了火堆边，笑嘻嘻的对其他人说：“你们也烤了够久了，快挪挪给这位小兄弟让给位子吧。”

　　看其余人配合的给我空出了一大块位子，我也只能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何易去对面挤着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被架在火上加热的雪水，说：“喝些热水吧。”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掏出帕子擦了擦水囊，灌了些进去了。

　　有人笑着说：“小兄弟，是个精细人。”

　　我尴尬的停下了手，望着他。

　　何易推了他一下，转开了话题问我：“看你的样子，不是行伍之人，也不像家贫之人，怎么会被跟着王副将他们到这里。”

　　我简略的说了一下，我们被抢马然后不得已不跟着大军的经历。听完之后，何易哂笑了一下，却也没有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是原本负责保护物资的军队？”

　　“嗯。我是吴将军手下的。”

　　先前被推的人说:“我和他一样。”

　　“我们是乐阆来的。”另外两个人说。

　　“哦。”

　　搞清了彼此的来历后，我也没什么想问的了，只默默的烤着手，感觉冻僵的身体渐渐复苏过来了。

　　而何易他们则继续着之前的商讨。

　　他说：“现在娄家的军队占据在怀余北面，怀余西面的涂野又被豫州军占领了。要去左将军和吴将军所在怀余城，我们只能从这里...”

　　他用树枝在地上描绘了一遍曲折的路线，然后说：“这样，我们从南边靠近怀余，就不会撞见敌军了。”

　　我看着曲曲绕绕的路线，忍不住问：“你对怀余很了解……你去过很多次吗？”

　　他指了指头，自信的说：“不多，可是一遍我就能记住了。”

　　这个何易，绝对不是平常人。

　　我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可是看着他举足若轻，胸有成竹的样子，却骤然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