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辞》糖葫芦不轱辘

40、雪山

　　从冀州去怀余，乐阆是必经之路。据给我们指路的人说，那是一座坐落建在山里的偏僻小城。但连日不休的战火，把这座小城也搅乱了。

　　城里到处都在征兵，有人在哭，有人在闹，总之已经不成秩序，乱做一团了。

　　我牵着马，路过这些人，心中浮起了几缕担忧。

　　熊耳的哨兵只把娄家的援兵拖住了几日，现在娄家的大批军队已经浩浩荡荡的往怀余开进了，而周家却没法全力支援怀余了。安分了十几年的戎狄突然集结军队，又开始骚乱冀州边境。

　　周家如今三点作战，兵力难免不足。不仅是乐阆，我们一路走来，所到之处都有在征兵的队伍，只是不像乐阆这里，如此强硬，连幼子和老人都要参军。

　　想来应该是怀余的局势十分不好吧。

　　我叹了口气，和封广商量了下打消了在乐阆暂做修整的计划，随便买了些补给就准备出城继续往怀余去了。

　　可出城时我们却受到了阻拦，不只是我们连许多要出城的人也一并被拦了回来。

　　瞧见拦在城门口肃杀的军队，我提了提遮面的布巾一言不发的缩到了封广的后面。

　　这些天为了赶路，我乔装成男子与他兄弟相称，倒也少了不少麻烦。

　　封广上前恭敬的说：“大人，我和家弟已经交过了税钱，为何不让我们出去？”

　　挡住我们的冷面军官瞥了我们一眼就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前方刚刚传来烽火，现在任何人不许出城。”

　　“可我们的货物拖延不了啊……”封广拍了拍马背又拿出来一锭碎银，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大人通融通融吧……”

　　可惜他还是不为所动威胁的说：“少捣乱，快走！”

　　我们两个人只能牵着马重新了城里。

　　封广压低了声音问我：“公主，怎么办？”

　　我望着被山峰割的歪歪曲曲的天空，犹豫不决了起来。

　　这里两边都是高山，乐阆城夹在中间是唯一的通道。如果不能从这里过去，我们就只能退回去重新从山上走了，那还不知道要走到那年那月了。

　　最后我下了决定：“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吧，等到禁令结束了再说。”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多都是被困在城里的商人。他们聚在大堂，操着各异的方言，聊的热火朝天。

　　“又来了两个小哥……”

　　有人善意的冲我们打招呼，只是我们都心事重重难以融入到他们轻松的气氛中。

　　我们等了一天，城门还是没有开。这些快活的商人脸上也出现了烦闷，开始低声咒骂前方不明的战事。

　　我站在窗前，望着看不清的远山轮廓，心中烦躁极了。

　　也许我应该考虑一下从山上翻过去的可能性了。

　　封广敲了敲门，我打开门看见他皱着眉的样子，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说：“他们还是不放人过去吗？”

　　封广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但是城里的军队似乎准备开拔了。”

　　“嗯……”我想了想，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们要是走了，我们出城就容易许多了。

　　我正在和封广在商讨接下来的路线时，楼下却传来了骚动声。

　　我们惊讶的下楼，却发现后院挤满了兵士和商人，彼此对峙着，火药味很浓。

　　“怎么了？”我小声的询问着。

　　被我问的人却激动的大喊：“这些兵痞子太过分了，居然来抢马！”

　　为首的兵士面不改色的说：“胡说！我们只是征用而已，将来自然会还给你们！”

　　“放屁……你们走了，我们还去哪里找你们！”

　　“对啊。”

　　“就是！”

　　“你们放肆……”

　　场面又混乱了起来。

　　我听到抢马两个字，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封广挤开人群，跑到了马厩旁，然后冲我摇了摇头。

　　我恨恨的咬紧了牙根，愤声说：“我们的马呢？”

　　有人回答我：“被那些人牵走啦！要不是小孙来喂马，这里的马全都得没……”

　　我没听他说完就急匆匆跑出了客栈，看着空荡荡的街面，狠狠的剁了剁脚。

　　“去城门！”

　　我扭头冲封广喊，他点了点头，快步的消失在了街头。

　　我气喘吁吁的跑到城门口时，军队已经开始出城了。还好封广找到了我们的两匹马，正扯着它们，无言的和那日拦住我们的军官对峙着。

　　我调整着呼吸快步走了过去，却察觉到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大哥……”

　　我叫了封广一声，扯过了自己的马，便没有再说话。

　　军官却笑了起来，他打量着我们，若有所思的说：“既有好马又身手不凡，两位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我们只是商人而已。”

　　军官嗤笑了一下，望着封广说：“你的小兄弟来了，你和他商量一下吧。”

　　说罢，他便踱步去一边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疑惑的问：“商量什么？”

　　“他说，我们要拿回马就要和他们一起走。”

　　“和他们一起走？他们要去哪里。”

　　“怀余……”

　　封广说：“运输物资去怀余的军队在前面遇袭了，他们要去运输物资。”

　　我思索了一下，下了决定：“我们和他们一起。”

　　“可是，您怎么能……”

　　我摆了摆手 止住了他的话：“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看刚刚那个军官的样子显然是对封广有了戒备了，我们要是不和他一起走，只怕会被关押起来，那就更麻烦了。

　　封广皱紧了眉头又松开，最后还是对军官说：“大人，草民愿意跟随您。只是家弟体弱，还望大人体谅。”

　　军官大笑了一声，允诺了他。

　　于是我们便跟随着这支军队，继续上路了。

　　行了两日，我们终于逼近了冀衮两地交界的大山，郎宇山。

　　“怎么又要爬山啊……”

　　我实在是受够了这些连绵不绝的高山了，一层一层的，实在是颠沛难行。

　　孙校尉却只是在旁边笑了笑，说：“我们冀州别的没有，山却是最多的。要去怀余，过了这郎宇山，还有齐环山，玉岩山要爬呢。封小兄弟还是得多习惯的好。”

　　“……那我们要何时才能到怀余啊？”

　　“少说也得要半个月吧。”

　　我望着队伍最前面陪在王副将旁边的封广，觉得有些头疼。

　　自从那日我们答应了王副将和他们一起上路，他就一直让封广跟着他，让我跟着孙校尉。

　　这几日下来，我们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我也做不了其他打算，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去怀余了。

　　行到第四日，我们终于追上了拖着物资在山上艰难前行的军队了。

　　看着他们满身血污，又想起路上遇见的大批马尸，我明白为何乐阆那边会如此强硬的征兵征马了。

　　运输物资的队伍碰到的不是一般的埋伏。那些人数量不多，但专盯着马和木车下手，导致运输队伍损失严重，速度也慢了许多。

　　在队伍交接时，我询问了一下袭击他们的人的特征，却发现和之前我碰到的那群流寇十分相像。

　　真像一群无处不在的蝗虫，我厌恶的想着。

　　我至今也不清楚怀余那边的状况。孙校尉的嘴巴很严，虽然对我很是关照，却半分那边的情形都不肯透露。

　　我只能颓废的跟着他们日夜兼程的赶路，到了第六天，我们到了郎宇山的峰顶。

　　天上却开始降大雪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不一会儿，便将黑黄的泥地染白了，天地一片茫茫。

　　我抬头望着雪花，它们簌簌的打落在我脸上，不一会儿便化作了水滴，缓缓滴落，消失在了衣服里。

　　“快行！”

　　前面吹起来号角声，队伍行进的速度越发快了。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下雪不是件好事，尤其是等雪堆起来的时候。

　　可是我们再快，也快不过雪堆积的速度。

　　我们下山走到一半时，雪已经能够盖住马脚了。

　　我骑在马身上也能感觉到，它拔出脚，拔的艰难的很，也不知道后面那些拖着重重物资的马儿怎么走。

　　果不其然，后面不断有滑倒的动静，队伍行进的越发慢了。

　　孙校尉指着一片苍白的前方，幽幽的感慨道：“这雪只怕会下的越来越大，咱们要难了。”

　　孙校尉是土生土长的冀州人，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雪足足下了五天，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堆积到了马小腿关节的高度了，加上山路崎岖难行，我们走的更加艰难了。

　　到转出玉岩山石峰时，大部分人早已经是精疲力竭，甚至是伤痕累累了。

　　我驾着拖着重重的物资的马，眺望着前面一览无余的平地，松了口气。

　　出了玉岩山就再也没有山路了，只要顺着官道再走几天，就到怀余了。

　　可王副将却没让我们继续走，反而命令大家原地待命。

　　我瞧着还亮的天色，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把马拴好，我揣着被冻的红肿的手，探究的问：“孙校尉，怎么了？”

　　孙校尉搓着雪，瞅着我，长吁短叹的说：“小封啊，只怕我们又有麻烦了。”

　　我瞪大了眼睛：“怎么了……？”

　　孙校尉虽然有些随意，但却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他说出这种话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指了指左前方的隐隐绰绰的树林，低声说：“无风树摇，必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