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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玉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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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老先生了。”
我看着他微湿的衣摆,微微一怔连忙轻声说。
老者脸色依然平淡,只拱了拱手说:“这是属下应做的。”
“我们走吧。”
我瞥了一眼挤走了周府派来的守兵亲自守在门外,满脸郁结不时警惕的的打量着老者的石俞他们,轻叹了口气,决定独自去周府了。
昨夜五哥把他们全召了进去,详细的说明了刺客的事。
当时我也在一旁听的清清楚楚。
刺客有两人,一名郭元,一名赵司当,皆是五哥亲自从禁宫中挑选的亲兵。
“当时我虽然跟随周家来到隆景,却还是有所防备,因此只让他们派来的守兵待在宅子外面。宅子里面除了我带来的几十个人,就只有一些奴仆了。守卫不算森严,而我对郭元他们也并没有多设防,因此让他们有了机会半夜潜入了我的寝房。”
“可惜他们不知道当夜我并不在府里,他们扑了个空形迹又败露了,便分头行动。一个引开了追兵,一个转头去刺杀了苕然她们,被捕后就双双服毒自尽了。”
好狠毒的手段!
我背后有些发寒。杀不了五哥也要杀了他的妻儿吗……背后的人这么憎恨五哥吗?
我忍不住望向五哥,却见五哥一脸冷漠 ,惯来温和脸上是压不住的戾气在默默等待着宣泄口。
五嫂安安的情况有了好转,他也振作了些,有精神深究这幕后人了。
“他们是你从宫里带来的,归根溯源,只怕还得从宫里找。”
我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话音刚落石俞就重重的跪倒在地。其余的亲兵面面相觑,只听他慌张的说:“属下在宫中时的确与郭元相交过多年,只是,他……我和他,属下真的不知道他居然包藏祸心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刚正的脸上满是震惊、慌张、犹豫还有藏的很深的哀痛。
五哥眼神微动,却还是立刻把他扶了起来:“在上党多亏你舍命相救我才能活到现在,如果你又一路护送我三妹……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郭元害我妻儿,你既与他相交可知道他与什么人交好。”
石俞摇了摇头:“他出身平常又一向老实,话也不肯多说。据属下所知在京里并没有什么亲近的大人。”
他这话并没有让我觉得失望,显然五哥也没有多大期望。
他强打起精神宽抚了一下这些风尘仆仆又陷入不安的亲兵们,便让他们全都退下去休息了,顷刻间内室便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五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敲了敲桌面缓缓的说:“我已经让人去上党拘住他们两个人的家眷了。”
“就算是这样,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我低落着说。
他们两个人既然敢动手就已经是弃家人于不顾了。这样的人,只怕对家人也不会透露什么真相。
“凡是皆有万一,便是再小心也有可能在细微处透露了些蛛丝马迹。不管怎么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五哥的语气中带了些杀气,我便懂了他的意思了。
只可怜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白白被牵连的人了……
我拧紧了眉头,又继续问道:“那你心中有没有怀疑的人?”
五哥停下了手,反问我:“你呢?”
我仔细想了想,目前为止想杀五哥的已经有两批人了:去上党的流寇和这两个曾经的禁军。
他们会同一个人派来的吗?若是同一批人,为何不趁着上党混战的时候一起行动呢。
若不是,他们又分别会是谁呢?
我迟疑着说:“也许是娄立业派来的吧……”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京中所发生都告诉他了,娄家叛变已经杀了父皇和六哥了,目前最有可能对五哥下手的就是他们了。
但五哥却只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看着他的样子,我揉了揉眉心也在心里默默的摇了摇头。
首先,上党离雍州很近,如果他想杀五哥用不着费那么大劲从青州调兵来。
其次从他造反造的匆匆忙忙的形势来看确像是被我父皇百般逼迫破斧沉舟才做出了此事,应该不至于半年前就在五哥的禁军里埋下了暗子蛰伏到现在才行动。
况且他也没有非要杀五哥的理由啊?非长非嫡,他若真的要动手杀了这些被分封的皇子也应该从大哥开始啊……
我心中一惊连忙问:“五哥,大哥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我已经派人去衮州了,可是还没有收得到回信。”
“但周家前两天也派出了探子往衮州、梁州和青州等地去了,想必过几天就能收到消息了。”
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轻声问:“五哥,周家可信吗?”
五哥只抬眼望着我,眼神阴晦:“我也不知道。但母后他们生死未仆,我们能倚仗的只有周家了。”
我点了点头,五哥又说:“明日你去周家,要小心设防。但表面上却只做亲近之态,以情动之。”
“我知道的。只是那位周老太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也不清楚。”五哥叹了口气:“当日周宁一意孤行要领兵与雍州开战,周家其他几位将军也只做赞同状,但他们走了两天后却突然折返回来了。周老太爷便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一出现便掌控了整个局面,提拔了周肖为大将军,而周宁则被强行软禁在周府。周肖成了大将军后态度大改,只让大军在雍冀两州边界处驻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再后来你们被流寇所掳的消息传来了,周老太爷就派了周敖去营救你们。”
“周老太爷居然有如此高的威信吗?”
“我见过他一次,其人气度高华,胸有丘壑,犹如百川归海令人折服。”
回忆着五哥脸上钦佩的神色,倒让我对周府之行有些神往了。
周府与沈府相距不远,外表与沈府差不多,但规格稍小些。
我下了马车,看着门上挽着的白布,心中很是愧疚。得知他们头七还未过,便特意去灵堂敬了香。
周家遭此大难,死的不止是周将军的三个儿子,还有他的几个堂兄和侄子以及若干大将。
一并十几具棺木都陈列在灵堂内,底下尽是痛哭的家眷,一片凄凉。得知我的身份后,他们通红的眼睛中出现了复杂的神色,只沉默着看着我。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着自己身上还未脱去的孝衣,掩去了悲切,只肃然垂头上完了香。
出了灵堂,我跟着老者继续往周宅深处去,却在路上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被人群簇拥却更显清丽悲婉的素衣女子怔怔然的停下了脚步,眼中浮现了一层雾气。
揣测着她的举动,又望着她与周容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我几乎立刻猜出她就是周将军的正妻,也是我母亲旧时好友,张氏的玉亭小姐了。
我行了个礼,恭敬的说:“周夫人。”
“莫要如此,公主实在是折煞臣妇了。”
周夫人连忙扶起了我,她的手心偏冷,但攥的我紧紧的便有些灼热了。
我抬头说:“夫人与我母亲是旧友,我自当行侄辈之礼。”
周夫人眼中的泪意更甚了,她擦了擦眼角,满是怀念的说:“好孩子,你的性子果然和阿骄是一样的。”
我只也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周夫人擦净了眼泪,看了眼我旁边的老者,又问:“公主是要跟黄翁去见父亲吗?”
原来老者姓黄吗,我只转眼望着他。
他拱手说:“的确是老太爷想见广成公主。”
周夫人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然后松开了我的手说:“我也一同去吧,我已有两日未曾向父亲请安了,心中很是不安。”
不待黄翁说话,她便急急吩咐旁边的奴仆说:“你们把东西先送到前院,我待会儿就过去。”
“是。”奴仆识相的弯了弯腿迅速的走了。
“夫人如此孝心,老太爷一定会欣慰的。”黄翁脸色未变,只意有所指的说着。
周夫人脸上浮现了一抹冷然的不屑,却又强行压了下来。
“劳请黄翁继续带路吧。”
我眼里见的分明,便继续旁观。
老者点了点头,便扭身继续走了但脚下却流露出一丝不满。
他一身淡青色的文士长袍,步伐却是大步流星的军人姿态,走的飞快。
走了几步,他似乎意识到不对才放缓了步子,重新慢了下来。
周夫人在我身旁一边弱柳迎风般缓缓的走着。
“公主长的甚像阿骄,只是比她秀气文雅多了,想必未曾习过武吧。”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一则我并不爱舞刀弄枪,二则我母亲也没有提过要教我这些。
“没有也是好的。”周夫人微有些感伤的说:“她们习了武,便也担负了太多,倒不如不学。”
我知道周夫人口中的她们值得除了我母亲便是周贵妃了。
果然她顿了顿便担忧的问:“你最后可曾见到容儿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左将军已经带兵去救贵妃娘娘了,想必不日便可返还了。”
“不日……”周夫人苦笑了一下,欲语未言。
我愧疚的说:“贵妃是为了救我才又陷入险境的,如若左将军没能救回他们,我必当以死向夫人谢罪。”
“莫要胡说!容儿是我的女儿,她深陷险境,我自然心疼。可是公主也不必自责。她救你是替我报恩,替自己还恩,自当是无悔的。”
“报恩?”
周夫人浅笑了一下:“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们转过了层层山石,面前出现了一泓清澈的小池。池上架着弯弯的木制拱桥,直通向了竹林掩映的小院。
周夫人望着池水,目光轻柔又低落:“我小时候曾经跌落深水,险些淹死,多亏你娘冒险把我捞了上来。她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可惜却没有机会来报了。”
“……母亲不会记挂这些事情的。夫人也不必耿耿在怀。”
“往事如梭,一生也不过白驹过隙。”
周夫人指了指头顶,示意我看她头上隐约的白发。
“但有些事却无法忘记,非我不能,以此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