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辞》糖葫芦不轱辘

31、入瓮

　　策马跟在后面的周贵妃紧急勒马停了下来，带着旁边神色警惕的兵士也急促的停了下来。

　　我六神无主的冲她喊道:“马死了！”

　　她锐利的扫视了一眼翻倒的马车又回头看着明显兴奋起来的流寇，当机立断的说：“上马！”

　　上马？

　　我准备把抱着五妹妹的陈婕妤推过去，她却跳下来一把拉住了我。

　　“走。”她斩钉截铁的对我说。

　　阿昌他们也在背后推我。

　　来不及浪费时间了.

　　我哆嗦了一下咬牙爬上了马，周贵妃也利落的上了马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风刮的我生疼，我低叫了一声拢回了遮住眼睛的头发，回身望见皇后她们也纷纷在上马才缓了口气。

　　旁边兵士持的火把在喧嚣的寒风中摇摇欲灭，前方橘黄的亮色也颤颤巍巍时大时小，挑动着我的神经。

　　它熄灭了会怎样呢？

　　我这样想着却不敢说话，只能紧紧的抱住周贵妃纤细却刚强的身体。
　　她同样一声不吭，只偶尔从牙关里泄出些微的粗喘声。

　　在这样紧张的逃亡时刻，我却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周贵妃还只是个明艳骄傲的女孩子和同样年轻气盛的小表哥总少不了较劲。我常常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内太学宽阔的马场上一圈一圈的赛马。
　　她的马术很好，轻轻松松的就甩了小表哥几个马身。

　　我站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冲小表哥喊道：“小哥哥！周姐姐要赢了，你又要帮她抄文章了！”
　　小表哥扭头瞪了我一眼，有些酸味的说：“还不是因为你把皇上赐的宝马送给了她。”
　　“你可别找理由。你骑的不也是沈姑姑送的好马嘛？”周容策马轻盈的越过我所在的终点，勒住缰绳回身挑衅的对他说。

　　小表哥被她反驳住了，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染后悻悻的说：“这里太小了……等回了冀州……我一定好好杀杀你的威风。”

　　我凑过去低声的对周容说：“小哥哥在冀州赢过你吗？”
　　周容加大了笑容冲我摇了摇头，于是我就不客气的嗤笑起来了。

　　“我懒得理你们。”小表哥恼羞成怒的策马跑远了。

　　“小哥哥，你别想跑。”我赶紧爬上了周容的马，冲他喊道。
　　可是没有人理我，小表哥骑着马跑的更快了。

　　她揉手眯眼看着前方的人，问了我一声：“坐稳了？”
　　“嗯。”我点了头。

　　她便一夹马腿，带着我如同离弦的剪似的飞了出去。

　　我大笑着紧紧的靠在她的背上，听到她清越的笑声透过胸腹传进了我的耳朵。

　　阳光下那片宝蓝色的衣角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可惜我却又回到了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不，不是黑暗。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突然亮起的大片明亮火光，却如坠寒潭。

　　隐隐绰绰的我可以看到打着火把堵在前方的那群人衣衫各异，武器混乱，而且数量众多和跟在我们后面的流寇一模一样。

　　“该死！”我听到周贵妃低声咒骂着，然后身后传来了绝望的惊叫声，一声一声，逐渐扩散。

　　我咬紧了唇瞪着前面的火光，天旋地转。

　　怪不得这些流寇对我们穷追不舍，原来是早有埋伏。

　　前面的火光快速的向我们移动过来，前后尽是得意的笑声，把我们夹卷住了。

　　我感觉到周贵妃绷紧了身体，也跟着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的情况，只能拼死一搏了。

　　周贵妃马速未减，抿着嘴冲陷入慌乱的队伍喊道：“前进突围！”
　　后方的梁宽也横握长 枪，指向前方喊着：“冲！”
　　“是！”
　　兵士们纷纷横 枪，大喊道。他们重新组合队伍策马围住了皇后他们，气势凌人，毫无畏惧。

　　我们如同一颗渺小的石头，冲进了长长的火龙里。

　　周贵妃一马当先率先冲了进去，她空手劈开了流寇伸来的手，一把抢过的他的弯 刀，反手捅了过去。
　　血溅的很高，透过血，我看见马儿也一脚踢了过去，踹飞了那个流寇。他惨叫了一声，撞着身后的人双双跌下了深渊。

　　周贵妃趁机策马又撞开了两个人，奋力往里面突去。
　　我们的人紧随其后，长 枪或挑或劈，绞杀出一条血路。

　　山道不算宽，一排顶多能站四五个人，这些流寇虽然数量众多，但却难以同时攻击，而且他们没有马，反而是让我们居高临下伤了不少人。
　　可是这份优势却保持不了多久，马儿并没有盔甲，冲了大半截后他们就被砍伤了。

　　我们的马儿双腿一软，痛苦的嘶叫着跪倒在了地上。我瞅着刀剑的空隙，弯着身子，滚了下去。
　　周贵妃扔出长枪贯穿了旁边的流寇，然后跳下马，迅速的夺过了旁边流寇的砍刀并把他踹下了悬崖。
　　我赶紧爬了起来，缩到了她的身后。
　　“跟着我。”她把刀丢给我了，拔出了长 枪，护住了我。

　　“贵妃娘娘，您上属下的马！”一直跟随在右后方打火的禁军跳下马来，举着长 刀扑上去，顶住了前面的流寇。

　　“走 ！”周贵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再犹豫，立刻退了下来扯着我重新上了马，继续向前突围。

　　马一把撞开了拦在前面的流寇，然后掠过了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抬起满是血迹的脸庞坚毅的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就逐渐拉远，再也看不清了。

　　一阵混战之后，周贵妃和我终于突出了这只拦截的队伍，可是我却没有丝毫喜悦。

　　我瞧着身后跟着我们冲出来寥寥无几的兵士又远眺后面被前后流寇夹击吞噬，陷入苦战的大队伍，心如死灰。

　　皇后她们全都被包在里面了，五妹也在里面……

　　跑出了追兵范围，周贵妃勒住了马握紧了长 枪，跳了下去。

　　“周姐姐！”我懂了她的意思，却还是喊道。

　　她回身看了我一眼，明明是一片漆黑，我却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灼亮的怒火。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冀州。”

　　她冷冷说完，挑起了长 枪，转身迅速掠回了苦战的队伍里。

　　“公主！”
　　剩下的四个浑身血污的人，看着周贵妃折回去的身影，迟疑的喊了我一声。

　　“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海，咬了咬嘴唇，扯紧了缰绳，借着星光艰难的朝着前方驰去。

　　只是我却不想这样独自逃回冀州……

　　夜晚慢慢的过去了，到了第二天日出时分，我藏在山上看着山道上追寻我们而去的流寇无功而返后舒了一口气。

　　“看来崔大人已经逃出去了。”我身后长脸年轻男人欣喜的说。他叫连卓郎，是右卫禁军之一。

　　“不过公主，您为何不和崔大人一起走，而是带着我们从小路上山呢？”略为年长的蓄须男子说，他叫蔡心，也是右卫禁军。

　　“崔将军擅骑术，他一个人走就能更快的把我们遇袭消息传给冀州。至于为什么上山……”

　　“是因为公主想要回去跟着他们，探出他们落脚的地方。”封广说。

　　我看着一直沉默寡言的青衣暗卫，点了点头。

　　我远眺着昨夜我们被包围的地方，那里的火光亮了一夜，直到不久前才迟缓的向南边移走了。

　　我想了想又说：“那些流寇很奇怪。他们明明有携带弓箭却不放箭，而且我能感觉他们有意无意的避开我们的要害，并不想直接夺我们的性命。”

　　“噫。”蔡心摸了摸胡子，沉思了一下：“似乎确实如此。”

　　“所以说皇后娘娘她们还活着！”连卓郎脸上焕然一新，他敲了敲了手：“我们可以悄悄的跟着他们，探清他们的虚实，然后联合冀州的援兵把皇后她们救出来！”

　　我正是这么想的。

　　不仅如此，经过一夜的思考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们的队伍里一定有内应。
　　不然流寇不可能提前在西边的山道布置拦截，毕竟牧野山不只有一条路。而且驾车的马死的也很奇怪，肯定是有人在做手脚。

　　而且我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了，回忆着最后把抱着七弟的阿年拉上马的人，我紧紧的抠住了手。

　　张大夫！我明明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却没有深思，甚至没有想到和周贵妃和梁宽提起这件事。

　　我真是犯了大错！

　　初阳被云雾遮住了，显得有些阴霾，就像我的心情一样。

　　“可是我们没有马怎么跟上去呢？”连卓郎望着远去的长队，又悄悄的打量着我，有些颓然的说。

　　昨夜为了躲避搜山的流寇，我们已经放走了马。
　　我舒了口气说：“你们去追，我就留在此地等崔大人回来。”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最后蔡心和连卓郎一前一后的走了，漫山的野草丛完全遮掩住了他们形迹。如果不是特意搜查，一定不会注意到他们。

　　我扣住了一把草，看着快要消失在盘旋山道的流寇队伍，用力的扯断了它们。

　　太阳从日出变成了日落，我坐在山边望了一天，除了沉默的山峦，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公主……”
　　封光烤了只野兔递给了我，我并没有胃口，却还是强行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我擦了擦脸才发现昨夜被渐上的血迹还没有擦掉。

　　封广低头添了把柴，火堆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一身青衣，我看着他便想起了阿昌，鼻子一酸，抿着嘴烤了一会儿手说：“你是父皇的暗卫？”
　　“是。”
　　封广抬起了头，他的肤色很白瞳色清浅，脸上时常也没什么表情，总有些不似真人的疏离。

　　“我父皇和六哥是怎么死的……”
　　我一直想不通宫中即有暗道又有暗卫，他怎么会死呢。
　　可是如果他真的没死，又为什么要设这么一个惊世骗局呢。

　　“我不知道……”封广垂下了眼，脸上现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悲切：“前一夜我们收到命令，去刺杀胡将军。可是任务失败了，我们回到宫中，才知道皇上已死。”

　　刺杀胡将军？我一抖，险些被火苗舔到了手。
　　父皇为什么要对胡将军动手？据我所知胡将军一直对皇室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我又问：“你们为什么会失败？”

　　封广淡淡的说：“我们只有二十人，胡将军手下都是精锐。我们一进去就被察觉了，头儿就让我们撤退出城了。”

　　头儿……我知道就是那天为了断后留在宫里的人。

　　我皱着眉头理清了思绪，也许父皇根本就不是为了刺杀胡将军，而是给他们一个危险的警告。

　　更有可能的是，不止胡将军，周将军他们也同样被莫名其妙的刺杀了一次，所以才提高了警惕在娄家一生变的时候就逃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以万人为子，将天下入棋，这是天子的任性吗？

　　太阳渐渐下去了，浓烈的火烧云散的却很快，夜色很快席卷了一切。

　　今夜会有月亮吗？

　　父皇为我取名玥。
　　内太学的博士告诉我，玥是上天赐予有德圣皇的一颗神珠。
　　而母亲却说，玥，只是我出生那晚父皇等待时看见的皎洁月色。

　　我一向相信母亲的话，可是现在却不敢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