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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血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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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了什么,娄立业终究没有杀了我们。他把我们又关了一天后命人把我们全都带去了金华宫。
金华宫是我父皇的寝宫,我看着宫内还没有被清扫完毕的大片血迹,心有郁结,喉间有了血气。我想这里是不是也有我父皇的血呢?
宫内的偏殿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四处裹着白布,父皇静静的躺在四重棺椁里,表情平静威严如旧。有八个宫人站在旁边低垂着眉目,一言不发,亦有其他人在焚烧着纸钱。
看起来倒的确是帝王入葬的规格,可是确是出自弑君之人的手笔。我木然的卸下朱钗,披上了麻衣跪在了地上。旁边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想冷笑,却发现已经有泪珠滚落到了地上。
我擦了擦眼泪,起身去了内室。那里放着我六哥的棺椁。因为事出突然,他还没有预先准备过这些东西,因此只能临时用着娄立业找来的棺椁。他也没有自己单独的灵堂,只能共用着父皇的仪式。我想着或许他还会这样,被随意塞进父皇的陵墓,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我擦了擦眼泪跪倒了蒋朱陶旁边,她虽然没有和我们一起被关押却也被掳进了皇宫。
“六嫂,你去休息一下吧。”我看着她形同枯槁,面无血色的样子,忍不住规劝道。她已经有了将近七个月的身孕了再这样不吃不喝的守下去,身子肯定会出问题的。
“我就想再陪他一会儿。”蒋朱陶只是看着六哥的尸首发呆。六哥死的还算安详,只是依旧是那副郁结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我根本不忍心多看他的脸,只能默默的陪在蒋朱陶旁边。皇后已经哭晕了好几次了,玉成也不太好,车池兰只能在偏室照料她们两个。其他人都在为父皇守灵,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六哥这边了。
我们默默的守了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封馆了。看着黑色的棺木一点一点遮住六哥的脸,我眼前瞬间又模糊了起来。我真的不想再哭了,可是现在我发现,除了哭什么也表达不出我的伤心。蒋朱陶只是默默的靠着我,无神的看着棺木。可是就在棺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却突然跳了起来推开了太监,一把抱住了棺椁。她挺着个大肚子太监不敢碰她,可是却更不敢违抗娄家人的意思,对视了一眼就要拉开蒋朱陶。
“皇嫂,”我赶紧也扑了上去,止住了太监的动作。我想把她拉起来,可是她只是哭。我说:“皇嫂,六哥她总要入土为安的你想开些吧。”
她还是哭,嘴里只念叨着:“鞋,鞋。”我便和她一起看了过去,顺着那一点透的缝隙我清楚的看见了六哥脚上的鞋还染着血迹。我咬紧了唇,怒视着那两个太监,斥责:“为什么六哥还是旧鞋。”他们两个人惊慌失措的垂下来头,没有说话。我懂了,必是娄家人为了掩饰罪名,敷衍了事。我说:“好,我不问为什么,你们现在去给我找双新鞋。”
“公主不要难为奴婢们,现在外面乱成这样,哪里去找鞋呢?”年长些的太监略带轻慢的说。
宫里的人向来都是见风使舵的,我是见惯了的,只是以前不想和他们计较。现在为了六哥我却是再也忍受不了,当下甩了他一巴掌:“我让你去你就去,现在宣国还没有亡,我六哥还是太子难道连双新鞋都不配吗?”
那个太监脸上涨的通红,瞪着眼睛说:“皇上都被杀了和亡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听了这句话,简直难以站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浇到尾,当下瑕疵欲裂的想要再扑上去。
他却大喊着:“杀人啦。”扭头跑了出去,我身心俱疲,只转头和蒋朱陶说:“抱歉,搅了六哥的清静。”蒋朱陶只摇了摇头。
很快一个身披黑甲面沉如水的络腮胡将领走了过来,他说:“发生了什么?”这几天一直都是他领军看押着我们。
我抱着胸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他皱了皱眉说:“将军有令即刻封馆,现在去哪里给你们找新鞋。”
我冷冷一笑说:“如果没有新鞋,那你就先杀了我,再给封馆吧。”
“你!”那个络腮胡子显然是怒了,下意识就想拔刀,我却不为所动。
皇后和玉成也进来了,想必是知道这边闹起来了。皇后脸色很差,她颇为触动的看着我们,然后淡淡的对络腮胡子说:“锦俞宫有鞋。”
络腮胡子愣了愣,粗声说:“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宫人可以去给你们拿鞋了。”
我想着,外面的宫人都快被你们杀光了,我们自己的侍女也被你们强拉走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呢?于是就说:“那我亲自去拿。”
“对,我陪姐姐一起去。”玉成也说。我冲她摇了摇头,她却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知道她心意已决,便只能点了点头。
“你们?”络腮胡子摇了摇头:“不行,将军让我看好你们,要是你们跑了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派士兵跟着我们,再说如果你不让我们去,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封馆的,到时候拖延了时间,看你们将军责怪谁。”
络腮胡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派了四个兵士跟着我们。在我们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我回头一看,络腮胡子拔刀捅死了那个太监,正在警告的看着我们。我看着太监躺在地上抽搐的身体,叹了口气,转身拉着玉成走了。
锦俞宫离金华宫不远,我和玉成一路无言。我看着她清瘦的脸,有些心疼。几乎是一夜之间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只剩幽怨之色。玉成迎着我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我的眼睛又酸了,感觉转开了脸不想让她看见。
我们到了锦俞宫就看见宫殿里到处都是血迹和瓷器玉器的碎片,墙上还有兵刃划过的痕迹。玉成抓着我剧烈的一抖,气息不稳了起来。我知道她执意要和我来,是抱着侥幸心理,想来看看银阙她们是不是逃过一劫,现在看来……
我赶紧进了皇后往常起居的内室在柜子里果然找到了一双新鞋,只是旁边还放着一双婴儿穿的虎头鞋。两双鞋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都是出自皇后之手。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细看,只能把抓起他们一起包了起来,然后抿住了嘴角压抑住心中强烈的哭意,快步的走了出去。
玉成靠着墙一边等我一边痴痴的看着左偏殿在发呆。我知道她想进去,可是左偏殿的惨状更甚,光是从外面看,就能看见被砍断了的门窗和破碎在门上的血迹,不用想就知道里面的情况只会更惨。
“好了,我们走吧。”我怕她在这里待久了会受更多的刺激,连忙拉着她匆匆的走了,玉成只一言不发的跟着我。谁知我们刚一踏出宫门就看到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将领带着一队兵士径直朝我们走来了。
我瞧见他直勾勾的盯着玉成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拉着玉成躲到了那四个兵士的后面。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并肩挡住了那队人,其间的高个兵士对那个将领打扮的人说:“丁校尉,我们是奉曾校尉的命令要把她们押回去的。丁校尉,您别乱来。。”
那个丁校尉一边用力的推着挡住我们的士兵,一边隔着人墙还在不断的窥视着我和玉成:“曾校尉,曾广有算什么,我可是娄将军的侄子。”
“丁校尉,丁校尉。”
丁校尉后面的人也上来帮着推搡那四个兵士,眼看他们就要拦不住了。
我看着玉成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只能挡住她,厉声斥责道:“大胆狂徒,竟然敢在宫中放肆。还不快滚!”
丁校尉只是摸了摸下巴,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然后问前面的兵士:“放肆?她们是谁啊?”
那个兵士已经被打了几下,脸上肿着含糊不清的说:“她们是,是公主。”
“公主!哈哈哈。”他再一脚踹上了那个士兵,把他踢走了。
我们前面再也没有拦着的人了。
我惊恐的看着他伸手上来拉我,一边把我往他那边拉,一边说:“哎呦,我好害怕哦。公主,你们的父皇都没了,你拿什么来惩治我的放肆呢?”
他拉着我头上的白布说:“是那你身上这身孝衣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猥琐面容,又听到他这样侮辱我父皇再也忍不住了。早早的从头上怀里拿出来的银钗终于有了用处。我趁着他得意忘形的伸着脖子凑过来的时候,狠狠的插进了他的脖子了。
“啊!”他惨叫了一声,抓着我的手松开了。我连忙拽着玉成反身朝锦俞宫跑了过去。
回金华宫的路被那个丁校尉带人堵住了,我只有锦俞宫可以跑。
我听着后面传来的愤怒的咆哮声:“给我抓住那个臭娘们,我要亲手杀了她!”只能默默祈祷刚刚被我暗地催促着回金华宫的士兵能早日搬来救兵。不过,他们都是叛军,说不定都是一丘之貉。
我拉着玉成气喘吁吁的躲进了桌下,然后给了她一根金簪。
“姐姐。”玉成捏紧了它,眼神似乎有些清明了。
我却来不及考虑这些了,只能说:“你先在这里躲着,如果,如果事情不妙,你就用它吧。”说完放下手中的布包,就钻了出去。像我们这样的亡,这样的身份,最容易收到别人的侮辱。我知道玉成和我一样,是不会忍受这些的,所以早做了准备。
那边那个丁校尉已经带人进了锦俞宫了,我故意去窗口露了一下,让他看见我,然后往反方向跑。我现在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我对锦俞宫比较熟悉,能够用暂时甩开他们,不过这终究只是一时之计。没过多久我还是被抓到了,然后被押到了正厅。
我看着那个丁校尉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脸上被我用碎片砸出来的伤,忍不住轻蔑的笑了。
“你个臭娘们,死到眼前了还敢笑。”他恶狠狠是拔出了刀抵到了我脖子上。
我更加觉得好笑了,于是鄙视的说:“你们娄家人只会抵着别人脖子这一招吗?”
“哎呦,嘴还挺硬。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他突然反怒为笑,放下刀改勾住了我的下巴。
我极力往后躲避着,然后警惕着问:“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像你这样的美人我当然想快活一下了。不止是我,兄弟们也想快活一下啊,你们说是不是啊!”丁校尉轻佻的说。
“是啊,哈哈哈。”旁边的兵士也放荡的笑着。
他伸手要来扯我的衣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惊叫了。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看到玉成从后面的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我刚刚就是将她藏在了正厅的桌子下面的。
她犹如一只愤怒的小兽,趁着这些兵士在肆意大笑的时候悄无声音的爬了出来,然后看了眼金簪,眼睛里流露出了杀气。我睁大眼睛看着玉成阴着脸恶狠狠的扑了上来,一簪子全捅进了丁校尉的脖子里。
“啊!”丁校尉惨叫一声,一脚把玉成踢开,捂住了脖子,脸上狰狞极了。
“你敢打我妹妹。”我伸手从他腰间抽出了刀,一刀捅了进去,血染白刃,何等快意。鲜血喷洒而出,他低叫了一声,就倒了下去,再也动不了了。
我看着他的尸体,又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麻衣,竟然没有任何的慌张只有一种快意。
我想父皇,六哥,我杀了娄立业的侄子,虽然不算为你们报仇,但也能微微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