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离别 ...

  •   太平十七年正月初九,阿昌早起开宫门时,捡到了一个木盒子。
      那个时候我正一边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一边支着头让阿年给我梳发髻。我是不愿意在冬日起的这么早的,只是大姐姐非说要给我庆祝生辰,我只能早早起来准备着。
      因此阿昌把盒子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多清醒。

      我随意的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支玉制的梅花发簪,和一张折起来的信筏。
      我心头一跳,整个人瞬间便清醒了:梅花,玉簪……

      我匆匆打开信筏,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
      恭贺阿玥十七岁芳辰

      我按下了信筏,屏住了呼吸,扭头看着阿昌。
      他瞄了瞄我身后的阿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放在宫门口,旁边有两个很深的脚印,约莫站了很久。”

      我垂眸盯着玉簪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起来。它犹带着清冷的雪意,冻的我温热的手心有些战栗的麻意。
      结发以簪,梁返……
      我拧住眉头又松开,松开又拧住,心绪翻涌,最终还是捏紧了玉簪,跑了出去。
      外面一片苍白。

      日头还没有出来,皑皑的白雪就已经照亮了一切,衬的深蓝色的天色更加苍凉。宫门开了一半,大片的雪花夹卷着呼啸的挤了进来。我推开了宫门,不顾他们的劝阻,看着宫门口两个犹未被覆盖住的脚印痴痴的发呆。
      我恍惚站了很久,脚下的丝履已经被雪水打湿了。我看着脚印一点点被雪盖住,从内心涌起了一丝无力。
      我揉了揉眉心,回身懒懒的对阿昌说:“等会儿把雪扫了吧,看着碍眼。”

      回到屋子里,我拔下了阿年为我簪好的多彩流光步摇,亲自插上了这支玉簪。镜子里我清淡如浅墨山水画的脸上染上了一抹浓烈的娇艳,我垂了垂眼,有些酸涩。
      大姐姐为我筹办的生辰宴,热闹而喜庆。我一直笑着,却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晚上洗漱后,我对着烛火看着这支发簪。
      玉质通透,流光闪烁,那个傻子大概花了不少钱,可是......
      多情剪不断,使我徒添扰。
      “公主,你怎么哭了?”
      哭了?
      我抹了抹脸,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开年后第一次大朝会上父皇册立六哥为东宫太子,同时将其他六位皇子分封为王,划了封地即日前往,无诏不得回都城。
      “二月初七号就走?这么匆忙?”听了阿昌告诉我的消息,我有些惊讶,细想之下又觉得了然。事迟则生变,趁着我那些哥哥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把他们打发到封地上,省得他们在都城留下什么祸根,这的确是父皇雷厉风行的作风。
      五哥被封为长兴王,封地是上党。
      我用笔点了点描摹的九州图,眯了眯眼睛。上党,那正好在冀州。
      我舒了一口气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高高的宫墙,笑了笑。

      大姐姐为大哥他们设了一场宴,所有人都来了,连还在牙牙学语的小五和小七都被抱过来了。
      二哥在宴会上又哭了,六哥免不得要去安慰他。其他几个哥哥看着他们都带着溢于言表的失落和颓然。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我们兄妹十二人什么时候才能共聚了。我逗着犹是一脸天真的小七,有些惆怅:就是他,在都城也留不了几年了。
      我问大姐姐:“你还要回仁寿吗?”
      大姐姐笑的一副无赖样的说:“反正父皇没说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除非他把我踢回去。”
      我暗想:以父皇的性格,你说不定真的会被踢回去。

      席间我抽空把五哥叫出去说了几句话。
      “你是说让我选左卫一个叫梁返的禁军做我的亲军?”五哥一脸促狭的笑,让我有些烦他了。可是有事拜托他,又不能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
      皇子封王后可以选一百禁军作为亲兵带到封地上,当我知道五哥的封地在冀州时,我就动了这样的念头。
      梁返并不适合在都城,待在宫里,在这里他始终是不快乐的。我知道他魂牵梦绕的始终是冀州,只是被他母亲临终时的嘱咐所束缚住了。可是他一定要建功立业吗?一定要超越他的父亲吗?
      皇命不可违,我想这个理由应该可以让他心安理得的回去。
      “只是这样?”五哥说。
      我点了点头,梁返帮了我许多,我也应该帮他点什么。只是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苦涩呢?

      五哥摇了摇头,他说:“你还是那个霸道性子,小时候喜欢什么就要攥得紧紧,现在却是喜欢什么就要推得远远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呢?”
      我没有说话,只垂下了眼不去看他。怎么想重要吗?做的对,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五哥便拿起扇子敲了我一下。我摸着头蹬看着他,他却笑意更浓,扶着扇子转身就走了。
      我只能托腮看着廊外雪色中的孤竹发呆。人说醍醐灌顶,我却是没有那般的慧根,依然还得困在着俗世的迷局。

      二月初,五哥就去禁军挑人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梁返他回来冀州,我们还能见面吗?我能有机会去一次冀州吗?
      我无意识的攥紧了玉簪,愁然的点着翻开的书页,实在无心读下去。

      我拿着玉簪去了一趟西宫,想把它埋起来,省得让它时时扰乱我的心。
      我思来想去决定把它埋在商团宫,那个我们常常见面的那个小院里。
      可是挖出了坑,却又舍不得了。我闭着眼睛想把它丢进来去却怎么也松不开手,尝试了再三,终于屈服了。

      算了,我想,我已经彻底放不开梁返那个笨蛋了。
      可是他马上就要回冀州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
      我把簪子插回了头上,有些委屈的哭了。人生如此,有些人注定只能珍藏。我抹去了眼泪,准备离开这里。一回头却看见了梁返。他靠在桃花树下,穿着我熟悉的红衣银甲,双手抱胸神情复杂的看着我。
      “你?”我倒退了两步,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他,他不是应该随着二哥在宫外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梁返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宫规行事的人啊。我早知道的不是吗?

      梁返来回的看着我的发间和我脸上的泪痕,锐利的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浮现出一丝喜意,他动了动唇,准备说什么。
      我没有给他机会,扭头就走了,一边走一边泪水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了,什么都是无用的了。
      可是他还是那个只会扯住我的莽小子。他一把扯住了我,我抖了抖肩,哭的更厉害了。

      梁返转过了我的身子,低声劝慰着:“你别哭了,对不起。”
      我捂住了脸,说:“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了。”
      “你真的要我走?”他的声音变得低落了起来。
      “嗯。”我想说你必须走,快点走。可是他偏偏不走。
      他清了清嗓子问:“那你为什么不埋了玉簪?为什么还要把它戴起来?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玉簪是什么意思?”
      我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玉簪乃是定情之物,他送我却不该收,更不该戴了。

      他继续问:“你说啊?你是真的要赶我走吗?”我怎么没有发现梁返居然会这么咄咄逼人。
      我咬了咬唇放下捂脸的手,一把取下来簪子塞给了他:“还给你行了吧,你快走。”
      梁返却没握住簪子,玉簪从他的手上掉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捡了起来。还好现在积雪初融,泥土松软,它没有磕破。
      “你!”我心疼的擦了擦玉簪,抬起头责备梁返的粗心。可是一抬眼看见的就是他得逞的笑脸。
      我知道我上当了,可是对着他漆黑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的看着。

      “阿玥,我喜欢你。”他终于还是说了。阳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漆黑认真的眸子里,也撒进了我的心里。
      遇见梁返后,我的世界才多了一丝光啊。
      我看着他,眼神闪烁,终究还是想闪躲。可是他却按住了我,轻轻的为我插上了玉簪。
      他显然不会做这件事。是啊,他一向只用发带,从来不用簪子,自然是不会的。
      我的余光可以看见他的手稍稍抖着,不敢用力的往里面推,玉簪的顶端搔弄着我的头皮有些痒痒的,让我想笑。于是我就顺着这股心意笑了,笑的无法抑制,笑的渐渐张扬。
      对着我的笑容,梁返原本特意绷住的脸也忍不住渐渐染上了笑意。
      我们两个人笑着看了半天后,我摸了摸发簪吸了一口气后抱住了他,说:“我喜欢你。”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了,我真的很喜欢他。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他了。所以才莫名其妙的信任他,莫名奇妙的挂念着他。

      梁返说:“我也喜欢你。”
      我有些脸红,连忙说:“我知道了。”
      他说:“我就是想再告诉你一遍。”
      “嗯。”我的脸更红了。

      梁返说:“我不回冀州了。”
      我眉头一跳敛了笑,推开他说:“不行,你必须回去。”
      “为什么?”梁返挑了挑眉毛,他说:“你一定要赶走我吗?”
      我抖了抖眼睫,想了想说:“五哥已经选了你了,你不可能留下的。”
      梁返得意的反驳我:“五皇子还没有把名单上报兵部,他说他会等我自己做决定的。”
      我觉得五哥真的是越来越烦人了。

      “反正你就是给我回冀州。”我跺了跺脚说:“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为什么?”他贴了过来,很是疑惑的问我。
      “你根本不适合宫中,再继续呆在这里你会越来越不开心的。我不想你有一天会埋怨我。”就像我母亲一样,原上的野马不应该锁在这宫廷里默默无为,冀州才应该是他们的疆场。
      梁返皱起了眉,认真的说:“我不会的。”

      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将来的事情。
      我只问他:“你敢说你在宫里过的比在冀洲快乐吗?”
      他沉默了,握住我肩头的手也渐渐送了。
      我们都知道答案的,不是吗?只是我们还有另一个选项啊。
      我勾起了笑容勾住了他,继续说:“所以我决定,让你去冀州等我。”
      “你要去冀州!”梁返愣了愣,原本黯然了的眸光重新笼上了一层亮光,不可抑制的上扬起嘴角。
      “是啊,早则三年晚则五载,我总会去冀州的。你要是愿意等我呢,不等的话也随你。反正你要是继续留在宫里,我也不会陪你留在这里的。”
      原本我是准备等他和五哥回了冀州后,去找我的父皇问一些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哪怕是鱼死网破,我也要知道幕后的黑手。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人活一世本就不易,更何况我的命还是我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虽然不怕死,可是却也不想白费了母亲的苦心。
      我想,还是应当像我以前所思的那样暂且再等他个五六年,总有一日事情的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在那之前我可以一直称病拖着婚事,然后让五哥上书把我借去那边 。那片曾经在我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的土地,我真的亲眼看看。

      “我一定会等你的。三年五载算什么,比我以前想的八年还短些呢。”
      “八年?八……你真是居心不良。”我懂了,有些懊恼的拍了他一下。
      “哈哈。”他只抱着我傻笑,我也忍不住陪着他笑了。
      我说过,笑容是会传染的。周围依然是白雪覆盖,一片苍凉,不过我的心境和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