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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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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父皇已经下定了决心吗?在幽幽的茶香中,我已然理清了头绪。
“这么说,二哥也要回来了。”我阖上了茶盖,又问道。
大姐姐挑了挑眉说:“他啊,可比我急着上路呢,可惜断了条腿,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坐马车。估计这伙儿,才到广元吧。”
广元是梁州和豫州的交接县,那离都城确实还远着呢。听了大姐的话,我几乎能想到二哥坐在马车上迎风流泪的样子。
说起来二哥也是个奇人,他平素一向软弱,结果却成了我们这些兄妹当中最能惹事的。
三年前徐州王氏千里迢迢把女儿送到了梁州,准备和车池将军的三儿子车池岷成亲。二哥正好运粮路过,遥遥的看到了王氏女的面容,居然就带人上去抢亲了。结果不但没打过护亲的军队,还被当场打断了一条腿。
后来车池家才知道这个抢亲的小子是二皇子,派人把他千里迢迢的送到了都城。当时父皇正面对着抗婚的大姐姐,结果又来个抢婚的二儿子,一怒之下,他把两个人一起重罚:一个丢到了仁寿,一个丢到了隔壁的普宁县,正好都在车池家管辖的陵洲地底下。
意思是:这个儿子我也不管了,你们车池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好在车池家心胸开阔,并没有对二哥做什么。只是二哥的腿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治好,总有些毛病。
我想起曾经撞见过陈婕妤找皇后哭哭泣泣,甚是凄惨的样子,忍不住关切的问了一句:“二哥还是那样吗?不娶妻,也不纳妾?”
大姐姐叹了口气,凑了过来说:“何止啊!你们在都城不知道。我去找他,他整个屋子都是王家妹子的画像,整天抱着哭,说什么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还有只缘感君一回顾,
使我思君朝与暮之类的。我看着都恨不得抽他一顿,车池家也真是好脾气,居然就这么无视他了。”
“这么夸张?”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他是痴情好,还是呆傻了,只能笑着和大姐说:“你现在倒是肯去看二哥了,当初你走的时候不是扬言要和他断绝兄妹关系吗?”
“你还说呢?当初我抗婚,想着顶多也就是被关个一年半载的禁闭,才敢闹起来。谁知道他也搞了个什么抢亲,硬是把我们都搞到了小破乡下去了。这就算了,还正好就在车池家眼皮子底下,我可怕车池家收拾他的时候,把我也给收拾了,只能麻溜的先斩断关系,明哲保身咯。可是过去后,发现车池家根本没准备针对我们,再加上好歹也是亲兄妹,我总不能真不管他吧。我要是不管他,说不定他真的就被自己眼泪淹死了。”大姐姐没好气的说。
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对我们都是极好的。
二哥回来之后,倒是来看我了。他一如往昔的文弱秀气,只是更白了,脸上显得有些浮肿。但气色还好,倒不像是大姐姐说的那样颓然。
他给我带了两样礼物。
一是两把团扇,说是陵洲那边的特殊绣法,叫蜀绣。我看着它构图疏朗、色彩明快,很是喜欢。
二是他亲手描绘的梁州的风貌图。二哥的画技向来高超,他的画笔触细腻,色彩生动,让我恍若身临其地。
二哥说:“我养病的那些日子,足步不能出户,实在是非常苦闷。想到三妹你常常生病,连宫门都很少出,想必更比我要苦闷百倍。所以我特意选了这几处绝佳的风景描绘下来送予你。”
二哥的这份心意,让我更是感动了。
只是......
我瞧着二哥满脸的踌躇,知道他定还有其他的事,便让阿年把礼物拿了下去,问:“二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二哥支支吾吾的说:“我记得三妹你和尚书令的孙女关系甚好.......”
他这话一开口,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立刻不让他继续说了。王薇虽然和那个王氏姑娘出身一族,可是定然不会相熟。就算她们相熟,我也不可能让她帮二哥托话传物的。
我苦口婆心的说:“二哥,那位王家姑娘都已经嫁给车池岷三年了,你早就应该忘了她了。”
二哥苦笑了一声:“三妹,你们都让我忘了她,我也知道我该忘了她。可是我就是忘不了。况且,况且你们不知道车池岷那个家伙有多过分。他不仅早就有了多房姬妾,甚至还在娶了芝儿之后,继续狎妓作乐,强抢良家女子。他,他从来就没有尊重过芝儿。”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车池家一向家风严谨,怎么会纵容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情。况且真出了这样的事,梁州就没有人上报都都城吗?”
二哥白净的脸涨红了些,他有些愤怒的捏紧了拳头:“我知道你们都不信。芝儿不信,所以她不肯和我走。父皇也不信,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只能安抚他:“好了,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就算这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王姑娘已经嫁给了车池岷了,你当年没有抢下亲,现在又何必去惊扰她,让她徒增烦恼呢?”
二哥一顿,然后我就听到了抽泣声。我叹了口气,凑过去一看:唉,他果然又在哭了。
“二哥。”我无力的喊着,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着他。
“咻咻,三妹,”二哥抽抽噎噎的说:“你说的对。都是我没用,我不应该再去打扰他了。”
我点了点头,心想,你早就该明白了。
二哥继续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咻咻,就是收集车池岷为害一方的证据,咻咻,揭发他。我要还芝儿一个自由。”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二哥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可是看着擦干眼泪,雄纠纠气昂昂的拖着病腿走出去的二哥,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这样子,总比整天哭丧个脸好。
因为二哥这件事,我突然有感而发问阿年:“如果是你误嫁了一个狎妓成性,爱养姬妾的相公,你会怎么样?”
阿年想了想说:“我大概会,会忍吧。大不了随他去外面玩,别回来和我一起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大概很多女子都会这样吧。但那位王家小姐会怎样看呢?只希望二哥的一片痴心,不是他的自作多情了。
阿年却问我:“那如果是公主遇到这样的情况呢?”
“我?”我走了两步,笑了笑:“我大概会你若无心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俦吧。”
阿年也笑了,有些羡慕的说:“公主是天之娇女,自然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平常女子多是依托夫君所生存,可做不到这样的洒脱。”
我听了她的话敛了笑,有些惆怅的说:“会不会有一天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能够独自生存下去呢?那个时候大家都能像我想的这样吧。”
阿年摇了摇头。
或许会有这一天吧,但对我们来说都太遥远了。
因为大姐姐和二哥的回来,太平十六年的这个除夕夜是时隔三年后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皇上皇后坐在最上首,下面依次坐着皇子和嫔妃,整整齐齐,热热闹闹。
桌上依次有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麻辣香水鱼、五味杏酪羊、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水晶肴肉等等,可以说是山珍海味,琳琅满目了。
可是我却只动了动筷子,便吃不下了。
首先是太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宫里的礼官总是能把一句话拖成三句话来讲,等他讲完,我的软兜长鱼都结了鱼冻了。
更重要的是,我瞄了瞄旁边的二姐姐和大姐姐,只见她们两个人虽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却互相僵住不肯看对方一眼。
我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他们的脖子。
她们两个人原本没什么矛盾,事情还是出在当年那场婚事上。当时是镇守雍州的娄将军替他的二儿子娄夜求娶一位公主。大姐姐拒婚后,父皇就拿二姐姐顶上了。这也没什么,可那娄夜居然私自上书一封扬言只娶大姐姐,不要二姐姐。虽然最后这门婚事在父皇和娄将军的双重压力下还是成了,但二姐姐终究是意难平。大姐姐却觉得自己很无辜,因此三年之后,姐妹见面,便一个冷了脸子,一个回敬了个白眼。
我们旁人也说不出是谁的错,只能尽量远离祸端了。我往玉成那边挤了挤,玉成刚吃了一口羊肉被膻到了,正偷偷摸摸的准备处理掉。被我一挤,有些羞愧。我只能偷偷的笑了。
坐在我们对面的兄嫂他们那一桌的内情
比我们更复杂:三哥、四哥他们和六哥这段时间在前朝闹的更厉害了,连我都知道了一些内情。二哥因为抢亲的事看见车池兰难免有些踌躇。车池兰只垂眼不说话,六哥面对大哥却又有眼神些闪烁。因此大家都有些僵硬,里面心安理得的就只有互相夹着菜,吃吃喝喝的五哥五嫂了。
我很羡慕五嫂能把五哥这装聋作哑的功夫学的这么到位。
我却不行,我老是瞄到皇后雍华的笑容下掩藏的冷意。六哥的亲成完没多久,周贵妃就被加封为了皇贵妃,这一回皇后再也拦不住了。因此这段时间,阖宫上下都清楚皇后的心情很不好。
我有些时候会觉得皇后带着不符合地位的天真。一个皇贵妃而已,如何比的上六哥的储君之位重要,可是皇后却偏偏如此看重这件事,难道她现在还相信帝王之爱吗?
一顿团圆饭便这样在暗流涌动中吃完了,可是我们还要继续枯坐着,面对着彼此虚假的面具。
好在没多久,皇城南面就传来了洪亮庄严的钟声,随着钟声响起来的是宫门两侧整齐划一的鼓声,急促而有力。
听着这声音,便是有再多的不快,也只能暂时抛下了。
钟响以迎新岁之阳,击鼓以逐疫疠之鬼。
钟响鼓鸣中,太平十七年已经来到了。
皇上和皇后终究携上了手笑着并肩立着,为我们赐下了新一年的祝语。
愿我楚氏子嗣绵延,愿我山河永继有人。
大姐和二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兄嫂们停止了你来我往的试探,互相挽着手站了起来,恭敬的行九拜之礼,以告慰先祖。
在最后一声钟响消失之后,我们一起举起来酒杯,互相遥敬着饮下了这新年的第一杯的屠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