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氾林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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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时，我一个踉跄，险些摔下车去，重新站定了脚，六龙乘日车已在氾林外围停了下来。
氾林方三百里，其中以建木为主，刚才在天上的时候，我粗略地看了一眼，确实望不到边。
我们刚在氾林停下，便有人抬着几顶步辇来迎接我们，我跟乘厘坐上了其中的两顶步辇，居延就陪着祖状之尸走路。他们几个人走在前面，我被安排在了最后面，为了迎合祖状之尸，他们走得极慢，我便悠闲地躺在步辇上，权当休闲度假。
走了一段路，便要上山了，山路两边也开始陡峭起来。到半山腰的时候，我被颠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山路两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做着伐木的动作。
抬我的四个人当中有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倒还清秀，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像是很好糊弄。
我便问他：“小兄弟，白纱里的人在做什么啊？”
他却只当作没听见，连头都不回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只好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玉令牌举到他面前，这块令牌是后稷给我的，我起初不想要，不愿承他的情，但经过附禺之山一战，有些东西是非要不可的，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我看到他脸色一变，便问他：“小兄弟，不要害怕，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拘束。”
他想了想，说：“启禀大人，他们正在采摘建木的树皮。”
我又问：“采摘树皮做什么？”
他说：“做鞋子。”
我便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马丁靴，好像没什么差别，便又问他：“就像你脚上的这双？”
他点点头。
最后，我问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三身。”
我笑了笑，看他知道的不多，便不再问了。一路上，我就盯着三身的鞋子看，看来看去，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步辇最后在一个山洞前面停了下来，这个山洞跟其它山洞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内壁被人磨得发亮。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我那六十平米房间的一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张石床。
刚进山洞，便有人给乘厘送了封信，他便拉着居延，急匆匆地走了。
我连声问他：“喂，不带上我吗？”可惜，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只好先回山洞，一转身，差点撞上跟过来的祖状之尸，我就看到他微微地张了张嘴。
我问他：“啊？您说什么？”过了半晌，祖状之尸才又微微地张了张嘴，我还是没听见一点儿的声音。
我又说：“要不，您给我写个字？”
我不过一说，祖状之尸竟然真的给我写了字。我看到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在石壁上划了几下，虽只是几下，但他四肢僵硬，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我耐心地等他写完，再凑近去看，他在石壁上写了两个字，用的是隶书，笔锋刚劲，入石三分，好生厉害。我的思绪一飘：居延的字原来是跟祖状之尸学的，怪不得那么好看。可转念一想，跟祖状之尸在一起多半要无聊死了；也不对，他那时幼小无依，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这一来二去，便一直没注意石壁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了。抬头再看时，祖状之尸似乎对我刚才的走神十分不满，竟伸手拂去了石壁上写的字，居延的师父，这么难服侍的吗？
便在这时，有人端着清水和毛巾进来了。
为首的是个束发戴冠的青年男子，身上穿的衣服跟祖状之尸的衣服类似，只是颜色更鲜艳一些，看着有些面熟。
他拱手道：“祖状上神，沐浴更衣的时辰已到。”
我立即会意，负手走了出去，找了棵不算高的建木，跃身坐到了上面。
深秋萧肃，建木的叶子落了一地，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却没人过来打扫。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次除了满地的落叶，还有一个人，正是三身。
我便在树上喊他：“喂，三身小兄弟，你来这里做什么？”
三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我，抬头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却不说话。
我又问他：“你是不是跟一个年轻男子来的？”
三身点点头。
我又问：“他是谁啊？”
三身便用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他不能在这里随意说话，我又说：“那你把要说的话写在地上。”
三身便去找了根树枝，在落叶上写了起来。
我一边看，一边念了出来：“孟涂。”
三身点点头。
我便调侃他说：“三身小兄弟，能跟在孟涂身边，前途不可限量啊！”
三身却拼命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天真可爱，忍不住逗他说：“你谦虚什么，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三身马上脸色铁青，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便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夏炎，我大哥说的那个妖厨便是你吗？”
我脱口而出：“你大哥是谁？”
孟涂一字一句地说：“守山神并节。”
原来是他，怪不得看着有些面熟。
孟涂又说：“你身上背着的人命，我迟早要找你算清楚。”
我心说：我的命连天帝都不敢轻易来要，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神，还被天帝贬到了这种鬼地方，凭什么来要我的命。
孟涂又对三身说：“阿身，我们走。”
三身应了声“是”，便跟着孟涂下山了，下台阶的时候，他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原来是我猜错了，三身不是孟涂的手下，而是他的亲弟弟。那就奇怪了，我跟他大哥没有交情，只有过节，他的亲弟弟会有什么话对我说呢？
这天夜里，居延跟乘厘都没有回来，我便窝在山洞里，跟祖状之尸待了一夜。后半夜的时候，我的两只眼皮已经打起架来了，困得厉害，我勉强打起精神，看了祖状之尸一眼，他已经垂手站在洞口一整夜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石床上铺了张兽皮毯子，是祖状之尸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得都有些发黄了，不过，看上去倒挺暖和的。
我心想：居延小时候大概睡的就是这张兽皮毯子。
盯着看了半天，有什么亮光照了进来，一抬头，站在洞口的祖状之尸已经不见了。我便爬上石床，将那张兽皮毯子裹到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会周公去了。
这一觉还没睡踏实，就有人扔了块小石头到我的脸上，我便又听到了昨天的那个声音，一直在叫着我的名字：“夏炎，夏炎，夏炎……”我立刻起身追了出去，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声音又在不远处重新响起，像是在给我引路。
我循着声音穿过一片林子，再往前走便是零零落落的几间茅草屋，没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看样子，里面的人都已经休息了。
那声音便在这里断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寒光一闪，槊北已经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却是三身。
我便收起槊北，对他说：“这可不像堂堂司神孟涂的亲弟弟会做的事情啊？”
三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兕角碎片，放到我手里，拱手说：“夏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三身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稚气未退，但此时神情严肃，板起脸来的样子跟孟涂又像了几分。
我问他：“你大哥、二哥都这么厉害，你来求我一个籍籍无名之徒做什么？”
三身还以为我是不肯答应他，把头垂得更低了，差点就要跪下来了。
我说：“那，我先听听你要求我什么事情。”
三身说：“晚辈想请前辈替我二哥报仇。”
我说：“报仇？且不说报什么仇，你是哪来的自信？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就算我答应了，你就那么看得起我？觉得我谁都打得过？”
一连几个问句，问得三身哑口无言。
我看他不答话，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便说：“帮你二哥报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这块兕角碎片，你还想来收买我？”
三身摇摇头，连忙说：“不是收买，这是酬金。”
我“哦”了一声，又说：“买凶杀人的酬金？”
三身脸上马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是在为你二哥贬职一事鸣不平吗？”
三身愣了一下，抬头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你二哥当司神确实再合适不过了，处事公正，就是有时候……”我看了三身一眼，又说：“就是有时候死脑筋了点，像三国时的那个诸葛亮，不懂得变通，稍微愚忠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三身才说：“可几百年才出一个诸葛亮。”
这话，我倒是赞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氾林三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