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厨》闾丘大荒

28、祖状之尸

　　六龙乘日车里面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我们三个人就是大手大脚地躺着，也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子。车里备了一张软榻和一张书案，是用上等的黄花梨雕刻而成的，属于乘厘的私人物品。
　　乘厘正跪坐在旁边写字，居延跪坐在他的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真叫人受不了！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我找了个角落的地方靠着，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六龙乘日车走得非常平稳，我除了被尿憋醒之外，就没再醒来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起来伸了个懒腰，车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乘厘写的字还铺在书案上，是一首五言小诗：盛日乘六龙，破云行苍穹。知己两相随，万事皆成空。字，写得不错，文笔，也就还行。
　　白纸中间还画了一幅画，两位白衣少年站在山顶，一位少年正眺目望向远方，一位少年正看着身边的人，两人皆是喜笑颜开。正是为这首五言小诗配的图，出自居延的手笔。
　　我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把这幅字画收到了怀里。
　　走出车门透透气，却迎面扑来一阵恶臭，比烂了好几个月的妖肉还要难闻。天色已经黑了，我看不清楚旁边的东西，也不知道这阵恶臭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不过，可以肯定，这附近没有什么危险，不然，乘厘也不会把六龙乘日车停在这里。
　　我不清楚苍梧之山的情况，所以不敢乱走，便点了盏油灯挂在车门上，坐在那里啃着旌牛干等乘厘跟居延回来。
　　那句话说得可真没错，你在垃圾堆里待久了，别说闻不到臭味了，就是让你在里面吃东西，你也根本不会在意。
　　我正咬了一口旌牛干，觉得有点儿干，转身去拿水喝，便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夏炎，夏炎，夏炎……”尾音拖得很长，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瘆人。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声音，第一反应是躲到车里去，可我不是一般人，奇怪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不过一个声音，哪能吓到我，我便继续坐在那里咬旌牛干。
　　那声音原本是从三丈之外传过来的，现在却越来越近了，有几次，我甚至觉得那声音是从我的后背发出来的。
　　“夏炎，夏炎，夏炎……”那声音不会说别的话，只是在重复着我的名字。
　　我起身去拿挂在车门上的油灯，想四处照一照，看看能不能找到声音的来源，可我一站起来，马上便有一只手伸过来抢我手上的旌牛干。我跟那只手拉扯了一下，油灯没拿稳，一滴油滴在了那只手上，它发出一个类似于猪叫的声音，我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那声音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拿着油灯，跳下车去追，却迎面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我一米八三的个子已经不算矮了，这个人还要比我高上一个头，超过两米了。这一撞，头疼也就算了，鼻子里还猛地吸进了一阵腐败的气味，又腥又臭，就像一个人在夏天一个月没洗过澡发出的气味，还不止，他身上的肉恐怕烂掉好几个月了。
　　总之，十分难闻。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油灯去照“他”的脸，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可油灯才举到一半，我的手就被一个人抓住了，乘厘压低声音对我说：“不得对犂霝鬼上神无礼。”
　　犂霝鬼上神是个什么神，身上为什么会这么臭？
　　乘厘拉我进了车里，那位犂霝鬼上神便跟在我们的身后，从车窗前慢吞吞地走过，我忍不住瞥了一眼，只见他束发戴冠，两只眼睛瞪得很大，没有瞳孔，只有一对眼白；嘴巴微微地张着，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声音；皮肤漆黑，光滑得像是上了一层黑漆的瓷器。他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一只脚迈出去很久之后，另一只脚才跟着靠过去，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的脚有什么残疾。四肢僵硬，手臂不会弯曲，只能直直地放在两侧，连走路的时候都是一动不动的。
　　我好像想起来犂霝鬼上神是什么人了。
　　远古时期，神妖共存，还没有人的出现。神和妖为了争夺统治的地盘，常常发生战争。一些远古的神族战死之后，尸体往往能够像生前一样站立行走，但是不能思考，而且尸体还会散发出极其难闻的气味。
　　天帝感念他们对神界有功，便把这些尸体全都收集了起来，制成花名册，将他们安置在苍梧之山，交给山上的枭阳国人照顾，进行定期的清洗。
　　传说中的枭阳国人是神界派下来给帝舜和帝朱丹的守陵人，上古时期便举族聚居于此，世代相传。
　　我面前的这具犂霝之尸显然是经过枭阳国人精心打扮过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散发出恶臭来，也许，这便是我们来苍梧之山的原因。
　　我转过身，看到乘厘还是拱手低头朝着车窗的方向，一副恭敬的样子。
　　我抱着手说：“人都走了，还在行礼啊？”
　　乘厘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问我：“放在书案上的画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我说：“你写的明明是字，哪来的什么画？”
　　乘厘有些愠怒地说：“拿来。”
　　我便说：“不过一幅画而已，我拿给你就是了。”嘴上虽这么说，右手却覆上了槊北，我猜得不错，乘厘没等我一句话说完，便一剑刺了过来，我横刀一挡，剑尖正好刺在刀身上，我便顺势退了几步。
　　乘厘一剑刺完，便收手了，似乎是不想，或者说，不屑与我交手，他反手将诸余靠在身后，厉声说：“拿来。”
　　他越是想要，我越是不想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在原地站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到居延带了一具神尸进来：那具神尸束发戴冠，衣饰华丽，腰间配了一把青铜短剑，面容冷峻，看起来极其不好相处。
　　居延却对这具神尸异常恭敬，我听到他介绍说：“师父，这位便是乘厘上神，这位便是夏炎夏公子。”
　　原来，他是居延的师父。我看到那具神尸微微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乘厘便作揖说：“晚辈见过祖状上神。”
　　祖状之尸又微微地张了张嘴，我还是没听到声音，难道，我的耳朵聋了？
　　我一走神，祖状之尸突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发慌，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他又朝我微微地张了张嘴。
　　我一脸疑惑地看向居延，他便解释说：“夏炎，师父问你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我说：“年三千三百岁，北山人士。”
　　那具祖状之尸便又张了张嘴。
　　我忍不住问居延：“你师父说了什么？”
　　乘厘却说：“不得对上神无礼。”
　　我说：“怎么就无礼了？那么说，你听得懂，那你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乘厘冷哼了一声，便负手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居延又说：“师父说，苍梧之山近来发生了一些怪事，所以请两位过来帮忙调查。”
　　我抢先一步说：“是不是山上的神尸发生了一些变故？比如身体突然发出一些难闻的气味。”
　　我看到祖状之尸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动作有几分眼熟，这次不用居延解释，我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又问：“还有其它的变故吗？”
　　祖状之尸便又微微地张了张嘴。
　　居延说：“并无其它变故。”这就奇怪了。
　　乘厘突然说：“敢问上神现居何所？”他是打算从源头查起。
　　居延说：“师父现居氾林。”
　　我心想：这氾林方三百里，若是原因真出在其中，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了。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天帝的亲外孙，又是北山神殿下，最不缺的恐怕就是人手了。
　　事权轻重，六龙乘日车即刻便出发了。
　　这一路上甚是枯燥，除了我，其余三人不是在写诗，便是在作画，我一句话也插不上。特别是那个祖状之尸，我只要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比如抬一抬手，伸一伸脚，他就要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微微地张张嘴，可我完全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想求助居延，他却一门心思放在作画上，顾不了我这边的情况。
　　被一具尸体盯着，可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我在车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就想出去透透气，一走出去，扑面而来一阵尸体腐臭的气味，六龙乘日车已经飞得很高了，但这阵腐臭味却没有半点要消散的趋势。
　　一般离尸体越近，腐臭味越大，这阵腐臭味却很奇怪，不管到哪里，腐臭味都差不多，真是叫人想不通。难道，腐臭味不是从神尸身上发出来的？不对，分明就是从他们身上发出来的。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

　　注释：
犂霝鬼之尸：有神，人面兽身。
枭阳国：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
氾林：昆仑虚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