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厨》闾丘大荒

11、少年往事

　　当天，我跟居延就住在北山神殿的偏殿的客房里，这地方几百上千年都不会有几个人来作客，虽然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可我却总觉得有些冷清。
　　居延细心地帮我换药，发现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妖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能害人也能救人。居延帮我缠好绷带，在我后背放了个枕头，扶着我靠在枕头上，说是这样舒服一些，他又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去我家里拿点东西来吃。我摇了摇头，居延大概以为我还在为他收下后稷的那封信的事情生气，他说：“夏炎，我觉得你可以看一下那封信，也许……”他说了一半，便侧身低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我向来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也一样，这种情绪的隐藏不在于人与人之间感情的深厚程度，而在于我是否愿意坦露。
　　居延决定再退一步，他说：“我把信上的内容念给你听，好不好？”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温柔彻骨，酥得我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我简直怀疑后稷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然，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帮着一个“外人”说话。
　　我不得不后退一步。
　　他念，我听，我听到那封信上写着这样的一段话：余，北山上神闾丘，年十万余岁，有一徒名义均，才德双全，余爱之如子。昔日变故，义均受陷，囚于神界，余不能救，自觉愧疚，终日心有所忧。然义均替罪余儿献，罪不至死，个中滋味，几不能忘。义均有一子，名炎，稚子聪慧，余甚爱之。义均事变，余寻炎之踪迹，无果，是为人之憾事，盖天命余之力所不能及也。今余掐指前程，恐一大祸将至炎，余当自化于此，保其平安康定。后人若尊我者，无计祸度，不可伤其性命，叩首——丘绝笔。
　　一瞬间，千百种情感从四面八方涌进我的脑海里，挤得我一点儿都动弹不了，直到手脚发麻。
　　我已经记不起那个时候的精神状态了，居延说，我一直在床上发抖，他把我抱在怀里，我却只是无声地在流眼泪。居延还说，那个时候，他害怕得以为我就要离开他了，抱着我，一整夜都不敢松手，到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动不了了。
　　很久之后，我才记起对他说的一句话，我说：“小雀儿，我后悔了，但我不想重来一次。”
　　他说：“好。”把我更紧地抱在怀里。
　　有一次，我笑着问他：“那天，你抱着我的时候，哭了吗？”
　　他说：“没有。”他说，他不敢哭，他害怕他一哭，我就会真的离开他了。
　　我说：“你哭起来一定很好看。”他笑了。
　　居延的笑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跟北山神之间的故事？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故事，我现在陈述的只是一个事实，一个片面的事实，这是我对于它的定性。
　　我的父亲和我一样是一名妖厨，不过，他那时候的身份地位要比我现在风光很多，他是北山神闾丘座下最宠爱的弟子，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北山神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亲。
　　我那时候不过一千岁出头，意气风华，到哪里捕猎都有一大群的同龄人跟着，表面上恣意轻狂，实际上，在我眼中，父亲远没有母亲说得那样出色，我在家里几乎看不到他的人影，他总是在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有一些连母亲也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是非常爱我的，可是不管怎么浓厚的爱意，长时间的不表达和缺失也会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所以，我总是想不通，北山神为什么会如此青睐我的父亲。
　　父亲被神界抓走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半大的小伙了，我懂得很多道理，却看不穿很多事情。
　　母亲和我几乎是从云端跌入到了泥地，那个时候，我捕猎妖兽的能力还不是特别纯熟，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又非常得深刻，父亲被捕之后，母亲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便离开了我。
　　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刚强的女人，她很少去求别人，父亲出事之后，她便和我相依为命。母亲走的那天，第一次要我去寻求北山神的庇护，寄人篱下，至少不会被饿死。
　　母亲说：“阿炎，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一直在哭，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杀了一只修为近九百年的狍鸮。
　　少年人的心性总是要固执一些，而且固执得可怕。
　　在我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也没有去寻求北山神的庇护，我有很多的不明白和怨恨，为什么对待父亲像亲人一样的人，会在父亲生死存亡的时候视而不见？北山神只要说上一句求情的话，我的父亲绝对不会被神界带走，到现在生死不明；我的母亲也绝对不会郁郁寡欢而终，留下我孤单一人。为什么，为什么在危难关头，你的亲人都会抛弃你？
　　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候，让我知道还有人在关心着我，即便是骗我的，我也愿意。
　　那时候的我真是单纯天真得可怖。
　　很多学校的同事都问过我，为什么到这个年纪了还不结婚？从内到外，从外到内，我的条件几乎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唯一能挑点刺出来的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有点小，只有六十平米。
　　那时候，我总回答他们说是因为没有遇见对上眼的人，现在想来，我对另一半是存在一些恐惧的，这种恐惧的来源正是那位不管不顾，为了任务，抛下母亲和我的父亲。
　　我一直恨着他，恨着交给他任务的北山神。
　　这一封信，让我如释重负，最后的是非因果如何，却已不是我可以预料到的了。
　　第二天一早向后稷辞行，离开北山神殿的时候，我一把揽过居延的肩膀，把脑袋抵在他的锁骨上磨蹭着，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句：“真好”。
　　居延先是一愣，突然转过头来，挑眉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笑意，我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像只偷腥的小猫，得逞之后便溜得老远，他抿嘴笑了笑，跟上我的脚步，与我并肩同行。
　　我觉得星期一可以教学生一道新菜了——夫妻肺片就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北山神归于混沌的原因，这几天我出去捕猎，都没有什么收获，妖兽好像都藏了起来。
　　这天，我的心情格外好，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还没在办公室打上几局游戏，就到了下班的时间。同一办公室的王老师是烹饪三班的班主任，我收拾好东西跟她告别的时候，她还在电脑上整理学生的表格。万幸，我没有当班主任，那句话说得真没错——上辈子杀人，这辈子当班主任。
　　我去地下车库骑小电驴的时候是哼着歌的，几个同事看到我这个样子，还以为我新交了女朋友，怂恿着要我请客。这几个同事跟我都有快十年的交情了，前几年成了家，有了孩子之后，来往就少了，不过，说句实话，他们几个人都不错，对我还是挺照顾的。
　　我从来不把他们几个人说的玩笑话放在心上，直接朝他们翻了一个白眼，不管他们看没看到我的表情，骑上小电驴，爬上斜坡就往校门口的方向开去，校门口有老师和学生在站岗，我就放慢车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打完招呼，我正想加速，就在校门口看见了居延：他今天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牛仔夹克，下面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蹬了一双棕色的马丁靴，看起来减龄活泼了很多。我朝他抛了一个wink，示意他上车，这次他很听话，三两下就跨到了我的后座上，我存了点小心思，他坐在我身后，我就觉得腰上空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居延是个很奇怪的人，不管我开得快也好，慢也好，颠簸也好，平稳也好，他的手始终抓着后座边缘，对我的腰丝毫没有意思。
　　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兆头，在过桥的时候，我们两个就被交警给拦了下来，罚了二十块钱，真是够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