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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多难识君早(下) ...


  •   三人行进在傍晚风南镇的街道上时,陆无影和风煦扬一前一后,几乎没停止过相互刻薄。清川渡走在陆无影旁边,大致将二人如此交恶的原因听了个明白:风煦扬是游荡在岭南一带的江洋大盗,说难听一点便是惯偷。陆无影身为阊门州府的客卿,接的又尽是些官府不愿插手管的江湖事,但凡东家财宝被偷、西家运镖被劫,十有八九都和他有关。偏巧此人生得油滑又巧舌如簧,每次被抓都能将分明是盗窃的事儿讲得头头是道、掰成行侠仗义,三不知还将事主过去的一些劣迹抖个敞亮,最后往往一脚踏不进牢门就又出来逍遥,害辛苦抓捕的陆无影白跑一趟,下回搞事的多半又是他。于是两人无论事大事小见面便吵,这个嫌那个假正派真穷酸,那个嫌这个屁事多还狡辩,横竖越看越不顺眼。

      但无论如何此次受他相救一事不假,于是他们行至一处客栈前时陆无影到底还是冲他摆摆手,一副大赦天下的模样:

      “行了行了,今天我和清道长就先在这住下了,明儿还有事得办,不查你了,滚吧。”

      “说话太难听当心出门踩牛粪把你兜里最后那俩子儿都掉了。”风煦扬枕着胳膊走在前头,转过身来毫不留情地刻薄了回去,眼睛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往清川渡那边瞟:“不过这人情你得想着还——我就帮人帮到底吧,提醒你个事儿。”

      “说。”

      风煦扬却不直接接茬,反倒停下来将双臂一抱,眉梢一挑转向清川渡:

      “清道长,我问得虽有些武断,但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还得靠这一片儿人家过日子,你可别恼。”

      “那要看风兄这问题贫道应不应得了。”清川渡仍是笑得和煦:“若能应,自然不至于。”

      “风某有耳闻,清道长是无相观大名鼎鼎的二弟子,为人风雅高洁,品性非我等能及。方才那群人倒是前仆后继、又疯又狠,你瞅死得那一地,吓人哪。”风煦扬有意无意将手搭在腰间长刀的木柄上,漫不经心地接续道:“清道长这是做了什么翻天覆地的事儿,教那些亡命之徒这般惦记?还是说干脆他们本就是来找你——”

      “你这泼皮别越说越不像话。”陆无影不等他说完就皱着眉头打断,“关你什么事儿。”

      “如此,风兄一直在这一带盘桓,有此担忧也是人之常情。”清川渡倒是波澜不惊:“事关贫道师门,内情自然不便说。不过风兄大可放心,贫道从不会加害无辜百姓。”

      “那最好,我这种市井小民可就放心了。”风煦扬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地耸耸肩接续道:“今天托二位的福好赚一笔,天要晚了,早点找个安省地儿落脚吧。有缘再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和清川渡的相接,反倒颇好笑似地瞟了陆无影一眼,礼也不行一个,便大剌剌枕着胳膊吹着口哨,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向着相反的方向沿街走去。他的脚步极轻盈,步伐分明不快,只三两下便消失在了稀稀拉拉的人群和青瓦房之间,不知隐没到哪个巷子去了。

      许是因为刚才在蜻蛉面前对峙时被对方抖搂出太多内情,留在客栈门前的两人一时谁都没先开腔,有些各怀心事地一前一后跨进了前堂。日渐西斜,他们上了二楼的客房,澄金色的夕阳从天边浓浓地落进来,街上传来车马归去的辘辘声。

      陆无影一翻身坐上了窄窄的窗台,一条腿当郎在外头晃荡,对着外头往来的人群发愣。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清川渡,又不知当不当问,当从何问起。他师门天麓山是漠北一个终年卧雪、远离尘嚣的地方,山下荒无人烟,山上万里冰封,鸿雁传书亦不得过,人言更在风中消弭得无影无踪,仿佛是这茫茫江湖的尽头。他下山也不过两年,一直过得随随便便,遇到清川渡,只知他剑名叫断尘,却不知人都尊称他断尘剑——路人皆知的事他都不知道,又怎么好去问别的呢。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集中地思忖什么事了,思绪不觉间就隐没在了一片晦暗的茫然之中,消散得只剩耳边的车马声,楼下过路的卖货郎,以及追着货担嬉闹的小孩儿影子。清川渡在他身后拈了杯店家给沏的清茶悠悠地喝,房内一时有些难言地静谧。

      到底是陆无影忽然想起先前的事,转过头难得地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

      “嗳,先前陈员外那边儿我去了信也没收到些音讯,这天还没擦黑,我得去看看。”
      “如此。”清川渡倒也没阻止他,只将茶盏放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陆兄倒真信得过贫道除祟的本事。”

      他身上对陆无影而言谜团多如层云,又与蜻蛉之流杀手为伍,此时冷不丁提起自己先前从陆无影手里抢去的陈庄之事,言下之意自不用说。

      “整个件儿都交给你了,你总不至于让我自己去邀功请赏?”陆无影仿佛没听见他的弦外之音,环着手臂往门口一靠,只挑挑眉道:“清仙师,别这么高风亮节吧,房费还是你付的,这样我多过意不去。”

      “……”清川渡沉默片刻忽地发出了声微不可察的轻笑:“贫道可不是那高风亮节之人。”

      或许是因为清川渡眸子里那两汪白瞳太过澄明,陆无影还是看出他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的阴霾,那种黯淡的情绪消逝得太快,若不是有秋水相衬,陆无影几乎觉得自己看错了。他虽不知这情绪如何作解,但总感到喉头一阵发紧,仿佛有只无形的利爪攥住了他的气管,顺着心脉往下拧去,接着便酸麻得一切都无迹可寻。

      风南镇地界不大,他们二人行至陈宅时也不过黄昏,暗红的残阳垂坠在院落墙头,天边现出一抹灰白的初月。大门没拴,门匾上横着一条白练。陆无影面色沉了沉,甫一踏进门,果真宅内灵幡飘摇,周遭僮仆皆是披麻戴孝,见到陆无影和清川渡便连忙上来迎接:

      “陆公子,这位是……无相观的道长!我们这就去知会大人……”

      “且慢。”陆无影叫住了其中一个急匆匆就要回去的丫鬟,“先祖离世几日了?”

      “回陆公子,已是小七第三日了。”

      “十日前……”恰好是他和清川渡在陈庄交锋的那天,算来那时陈老还在卧室中怪病缠身,那去世就应当是他被断尘击中失去意识以后不久的事了。“知道了,有劳你和陈员外说一声。”

      清川渡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待披了一身斩衰素袍的陈员外顶着憔悴的面色从祠堂匆匆而出,才颔首一礼,算是代师门致过了问候。二人皆是缄默着到陈老灵前拈了香,陈员外便将他们招呼进屋,一迭声道:

      “先前忙着为家父办丧事,未能亲自上州府和无相观道谢,仙师和陆公子还请莫怪……多亏仙师门下高徒和陆公子在此,才得以驱除家父遗体上的邪祟,让家父总算能入土为安,待守孝日尽,他日陈某定当登门重谢……”

      “您言重了,我本就替谢大人办事,也是食君之禄。”陆无影道,“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恕我冒昧一下?”

      “陈某知无不言。”

      清川渡同他并排坐在上客座,却没碰家丁端上来的茶,只静静望向陆无影那边,目光分明还是平素的笑意,却到底有些难明的微寒,仿佛陆无影问的不是陈员外,而是他。

      “先考去时,可是患了什么怪疾?”

      陈员外有些面露难色,踌躇了片刻才慢慢道:“家父人过耄耋,这身子早已一日不如一日,我们也说不准……许是冬天受了风寒,倒下后就再没好过,一直卧床不起,该是时候到了。若不是那邪祟上身,也算得是寿终正寝……”

      “如此。”陆无影点点头,却又追问:“那陈老生那怪病前,就没有任何异状了?”

      “这……”

      “陆兄,”清川渡忽地出言,“你莫不是疑心陈老离世一事另有隐情?”

      “哪的话,”陆无影轻飘飘地应,“不过是觉得这和我们在查的事有些关联而已。”

      “……”清川渡垂下眼睫,似乎掩去了些转瞬即逝的情绪,不再接话。孰料那头陆无影也不再追问,只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慢悠悠道:

      “这几日风南镇不太平,我算计着明日许是还会有人登门来向您说些什么节外生枝的话。我陆某的为人您心中有数,问这些不过是为了提醒一句,那些人只若是提及我身边这位清道长的话,说了甚么,切不可信。”

      清川渡单手握着茶水分毫未少的瓷杯,指节不易察觉地微微白了白。
      陈员外似乎听得有些云里雾里,“陆公子这话是说,家父离世并非是风寒,怪病亦不是邪祟,而是另有人所为?”

      “这倒不是。”陆无影颇热络地拍了拍陈员外的背,郑重道,“那日我也在场,多亏那几位小道长,先考泉下有知,定是已经安然无恙。至于这贼子不过是想利用寻常百姓做些伤天害理事,陆某定不会放任他们横行,只是请您把眼睛放明些。”

      “啊,这是自然……自然。陆公子放心。”此地十里八乡都多少受恩于他,此时陈员外听着他说得讳莫如深,却也是连声答应。

      “那就好,若之后还有什么帮得上的,您且召我来就是。”陆无影冲他一拱手:“明眼人好办事。”

      这夜陈员外留他们在陈宅用了晚膳,席间清川渡一直是那副柔和疏淡的笑意,举手投足皆与往日无二,婉拒了陈员外敬的酒和酬金,人也只称道他是清正高洁名不虚传,两厢分毫没有人提及方才节外生枝的那几句谈话。陆无影陪老人喝了几巡酒,倒是没再多言半个字,只垂着眼皮适时地客套几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家丁将他们送出巷口时已是月落乌啼,街巷两旁的人家大都熄了灯,只余几盏幽幽的暖光在窗棂后摇曳,深夜中衬得清川渡本就深邃动人的面目也镀上一层浅金,却到底看不出情绪。陆无影大约知道他要开口对自己问点什么,便索性抄着双臂大大方方走在他身旁紧着他的脸看,也不向前看路,一双漆目一眨一眨,像个背好了书胸有成竹等着私塾先生考察的小孩。

      “……陆兄,你在看什么?”清川渡倒不急着考他,只微微转过脸迎上他几乎蓄着星星的目光,神情有些好笑。

      “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

      “欸。”陆无影倒像心情大好似地痛痛快快答应了,“我不光油嘴滑舌,我还心直口快,惜玉怜香,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你如何知道,贫道就不是那背后茹毛饮血之人?”清川渡将目光转回前方泛着幽光的青石板路,忽地轻轻出言打断了他的口若悬河。陆无影环着手臂像听到什么趣事一样嘿了一声侧首去看他,他便也看回来;他们停在一户亮着暖黄灯光的人家前,清川渡这时才注意到陆无影的瞳仁平日看来乌若点漆,在这夜里的下竟也是映不出光晕来的,仿佛将天上星月、地上华灯尽数拒之门外,尽管那双飞扬的桃花眼时刻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相,却总还是看不出半点锋芒,除却单纯的沉郁柔和外别无其他。

      “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笑,“你不许我提过去的事儿我就不提,但我就是信你啊。我认得你,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做一切我看在眼里的事,别说是别人几句话,就算你站在我面前满身鲜血,我也不会怀疑你。”

      “若你信错了呢?”

      “那就错了吧,”陆无影耸耸肩,“我是个俗人,便和你一起错就是。”

      “……”

      他们沿着夜里愈发静谧的街巷并肩徐行,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道旁有些人家窗棂上支着道缝儿透风,里头隐约传出小孩子互相追逐打闹不愿歇息的声音。风南镇此处天高皇帝远,虽不甚繁华,却多了些随心所欲又散漫安闲的烟火气,在这秋风乍凉的日子里燎得人心头一窝暖意。到了客栈门前时,陆无影先行一步跨进去,撩着粗麻布的门帘还未回身将清川渡让进来,就听身后的人忽然唤了句:

      “昭。”

      咬字不重,却分外清晰。陆无影动作猛地一顿,险些将店家的门帘从木框上生生攥下来。他五指深深陷进掌心里又迅速松开,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别开目光,声音却制不住地有些不稳:

      “你叫我什么?”

      “陆昭,”清川渡站在门口,背后洒落的是月光如水,一双芙蕖美目笑眯眯地望他,“贫道在叫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多难识君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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