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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痛失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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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昨日的心悸,乾隆只当自己是太久没有陪伴富察而产生的错觉。更何况,自己已经拥她入怀,等同于昭告天下她的地位与归属,又怎会轻易失去她?人这一生能够找到一个互相心慕的另一半本就不易,而富察又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尽管他们已经相伴二十一个春秋,走过三回七年之痒,感情还是不减半分。
一切似乎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着。一路上富察听乾隆絮絮叨叨地讲,面色终归是红润了些。
乾隆也就放下心来,忙去处理数日以来积压的奏折。不知不觉忙到很晚,等到他小憩放松时,听到屋外有声音。
一开门,就看到一个宫女被门前的两个侍卫架着,嘴里绝望地大喊皇上。
乾隆忙走近,心里些许不安,像是自己期冀的,珍视的皆离自己而去。忙询问发生了什么。宫女抽噎着:“皇上,您可算来了!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皇后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乾隆闻言十分慌乱,当预感冲击现实,撕开血淋淋的一角,他无力招架。勤政殿离长春殿不近,即便用跑的也要近十分钟。“没时间传下人,那样太慢,还是跑去。”乾隆这么想,“朕的皇后,朕大清的皇后,朕逝去儿子的额娘,一定要撑到朕来,一定要!”或许是心之迫切,乾隆只用了五分钟。
第一次,他讨厌这样大的阵仗。
门口的公公多嘴喊了句皇上驾到。乾隆等了好一会儿,都想破门而入,才看到富察慢慢地走来——脸上有不自然的红色——那是脂粉。乾隆自诩了解富察,知道她素来不爱打扮,仅仅奇怪了一会儿,便没有多想。
“让朕看看。”闻言,富察悠悠地转了一圈,轻轻地问:“怎么了?陛下。”温润如水的声音此时却显得后继无力,乾隆只当富察耐着性子哄自己。
“朕方才在批奏折,一个小宫女跑来骗朕说皇后身体垂……不康,朕就来了。”他偏过头,想为这个九真一假的谎言遮掩,错过了富察不安的神情。
“现在想来,那宫女朕十分眼生,从未见过。想必不是皇后的人。要是再被朕遇到,朕定拔了她的舌头。”
“陛下多虑了,臣妾的身子马上就养好了,陛下可以考虑即刻回京。奏折不能不批,陛下的龙体也需保重啊。”
富察的性子就是这样,宽仁温厚。乾隆乍一听,怎么有几分赶我走的意思。情急之下,情真意切地加了一句:“真的,朕说到做到!”
富察像是料到乾隆的反应会是这样,柔声接道:“是是是,陛下一言九鼎,可这‘鼎’也得用到刀刃上,您说呢?”
乾隆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养成勤政、自律的习惯有占八成是富察的督促。心头一甜,也没顾忌什么别的,只是笑着点头。好好好,朕的皇后说的都对。
随着远处突然绽放的烟花响,二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看。岸边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想必是偷跑出来相会。希望他们最后能够在一起,就像我们一样。二人对视着笑了笑。
“要是我们也落入寻常百姓家,没准就要像他们二人一样呢。”富察笑道。嗓音愈发轻柔。
“若我出身不好,又如何护你一世周全?”乾隆认真起来,“我才不允许你跟着我颠沛流离。”
“永州真是个好地方啊。”富察捂住心口,浅浅地笑。
“此话怎讲?”
“臣妾……”富察丹唇轻启,被乾隆打断了,“今夜,我是你的丈夫弘历,你是我的妻子容音。没有什么繁冗的规矩,就是我们二人。”说罢,勾了勾富察挺秀的鼻子。
“这……好吧。”今夜,我也想任性一回。“我的意思是,今生有幸能做你的妻子,走过那么多春秋仍不分离,这是我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走下去啊。富察的声音愈渐微弱,脸色也愈发的苍白。
乾隆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富察阻止。她叫乾隆赶紧回去休息,不然没精神。乾隆只得灰溜溜地回去。
终于走了。富察关上门,开始严重地咳嗽,白色的手绢上绽开妖冶的血花,人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乾隆回到勤政殿,这才发现香烛才燃了一小半。果然,美好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他恍惚间觉得这辈子都那么长。
“皇上!皇上!”乾隆似是又听到了那样的声音,那种惊慌失措却又焦急无奈的感觉来势如洪水猛兽,又宛如一根吊命的蛛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放心不下。
开门一见,还是刚才的宫女。乾隆盛怒:“来人!把这宫女的舌头给拔了!多次扰朕,拖下去!诛九族!”
“皇上!真的!奴婢没有骗您!皇后娘娘真的要不行了!求求您了!您去看看吧!”乾隆实在在意富察,“你要胆敢欺朕,朕定不轻饶!”挥袖而去。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坚持住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春殿内哭声一片。乾隆慌忙到富察跟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苍白得吓人:“朕的皇后!你怎么了?!刚刚……刚刚还好好的……容音,我不让你走!容音!”
富察艰难地咧咧嘴角,眼眶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泪水从她清瘦的侧颊划过:“陛……陛下,臣妾……好像要失约了……可真的……真的真的好……好想……一……一直走下去啊。”
“来人!传太医!太医呢?死哪去了?!快来人!”乾隆如梦初醒,急切地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叫。
他吓坏了。
自继位以来,无论什么大事他都能从容应对。可唯独这一次,他害怕,从骨髓深处开始颤抖。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折寿,宁愿代替她去死,也要把生死簿上富察的名字划掉。
乾隆小心翼翼地半扶起富察,似是捧着自己全部的真心,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抚摸富察的脊背。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的身子骨这般单薄?
他为何没有发现她的不同寻常?
他为何没有早一点发现这一切?
乾隆死死地攥着富察的手,想要传递他的体温。直到怀中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冰冷尸体。
富察身体从来不好,寒气入骨,已是个苟延残喘的行走躯体,太医们早知皇后的身体状况,却不敢说。
无人敢上前。甚至召来的太医,都躲在门外不敢露面,生怕皇帝一声令下人头难保。
乾隆放开了富察的手,双眼毫无温度地巡视一圈在场的人。连衣服上威风盘旋的麒麟此刻也面目狰狞起来。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包括门外一直没胆露脸的两位太医。早抖成了个筛糠,宽大的长袖上浸满了冷汗。
我本想护你一世周全,可到底是我的无能。
“太医呢?”
“回……回皇上,张太医和温……温太医在……在门外侯……侯着。”通报的公公终于磕磕绊绊地回完了话,赶紧逃命似的滚了出去,还不忘把两个狗头太医踹进了宫门。
那两个太医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行了个大礼。
“别的呢?”
别的都怕被牵连,仓皇流窜,找借口不敢来。就这两个,还是跑得慢了被硬拽过来的。
“知情不报,草菅人命,罪可当诛,满门抄斩!”
算起后来被连累的一众人等,共有近五百人。后人评说起此事认为其影响甚胜于秦始皇焚书坑儒。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理性的,无人能够理解他痛失所爱的绝望,唯一能够慰藉他风烛残年的后半生的是:
他后来再找到那个宫女,宫女一再说一开始并没有欺骗皇帝。乾隆一直为此思虑许久,直到十年以后,碰巧碰到个胆大的名医把心中猜测告诉他:大概也是为了心中所爱,回光返照,拼尽全力只为再见一面。
这辈子怕是不能长久了,下辈子恐怕不会相见了。想来想去,就只有你是我尘世里唯一的念想了。所以,就算是为了你,我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