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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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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倏然站起来,沈依依一惊,从孙姨娘怀里滑下来,侧伏到一边小案上,呆呆仰头看着她母亲。
只见孙氏抿起嘴,脸紧绷着,一言不发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沈依依不安的团了团手心里的帕,咬唇轻声试探唤了一声:“阿娘?”
孙氏恍然回神似的,她神色渐松,慢慢绕回榻上坐下,沈依依留神观察她阿娘神色,见状也随之放松下来。
她又大起胆子,撒娇似的,从席上膝行过去抱住孙氏的腰,糯着声音,正要开口,却被孙氏用袖子掩上了口。
便见孙氏神色淡淡,好似随口吩咐一般:“去给二小姐把小厨房的燕窝端来,原叫厨下烧的热水,这会好了吗,好了就抬到净室去,这么点小事,也要主子挨个来吩咐吗?”
一个转眼,原在堂屋里的侍女就挨个都支了出去,沈依依渐渐愣住,她知道,孙氏恐怕有话要吩咐她。
孙氏垂下眼帘,默了少许,手拢在沈依依的螺髻边,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将她头发上的绢花扶正,目光逐渐坚定,显是拿定了主意,语气轻柔道:“有的该是你的东西,就会是你的,没有必要太过心急。”
沈依依偎在孙氏怀里,点了点头。
孙氏露了个笑,推了推她:“好了,你也大了,别总这样的卖娇,早点歇息,明儿早些起来去拜见你父亲……若提到夫人。”她沉吟一下,很漫不经心的:“那就推说不知道,或是一切都是祖母的议定,你也劝过了,只是长辈的决定,你如何敢议论呢,只能加倍照顾姐姐罢了,是这个理吧?”
孙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慢慢从沈依依头上移开,转而狂热且直勾勾的凝着案边的烛火,仿佛这盈盈红烛里暗藏了个人,随着最后一句的话的落下,而她也渐陷入了一种出神的状态,说完这番话,也没有再讲其他的。
沈依依顺着力道,从孙氏怀里起来。尽管还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被孙氏话中意味而激起的兴奋,从小到大,她母亲许诺给她的事情,是从未失言过的,她不禁幻想着以后八抬大轿进入王府的日子,到时候她便是王妃了,跟陈王两情相悦,若有可能……说不定呢,待圣上百年之后,百年之后……是陈王继承大统呢。
想到这,沈依依只觉得内心一片火热,手忍不住的颤栗着,这有点远,但有时候也会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迫在眉睫!……就凭现在陛下对陈王的宠爱,与时常在宴席上透露的口风,待她嫁过去,有了鲁国公这边的势力,那就更十拿九稳,如虎添翼了。
到那时,她头戴凤冠,身穿袆衣,她还没能见过这样隆重的衣服呢,但从书上看过,那应该是用彩线绘了五色翟文,威严不可逼视,就这样宣见内外命妇,她们都要来她的宫殿前拜会,到那时,她要给孙氏请一个外命妇的封赏!
皇后的母亲是可以封乡君的,该选个什么样的封称好呢……
她仰头看着母亲的秀美的下颌,不自禁的前倾身子,挺直了脊背……
突的,屋中灯火被不知道从哪里风吹的突然爆出了一声轻响,沈依依吓了一跳,她原今晚受惊吓太多,难免一惊一乍,这一声,就像有支利箭,咻的一声戳破美梦。又如一只大手,把她从幻想中拔了出来,她徒然想起,就在盏茶前……她还伏在沈拒霜床前,被她父亲沈袄越吓得生不如死,她不知道那时候她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阿爹他明明一句大声都没有……
沈依依刚刚挺起的背又虾了下去,她探头看了一眼,是蜡烛棉线烧到头了,该剪了。
她犹豫的看着阿娘,不知道该不该把在沈拒霜屋内的事详详细细跟孙氏和盘托出,但当她看到孙氏那陷入魔障的模样,就下意识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安慰似的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太胆小了,故而感觉错了。
咔嚓,已经黑糊的棉线被挑在剪子尖,沈依依喃喃重复:“是依依的错觉……许是太久没见爹爹了吧。”
※※※
沈拒霜瘫到床上的时候还在不停琢磨,琢磨沈依依之后到底怎么处置,琢磨沈袄越这个人,还有……她身体里可能隐隐还在的原主的几魂几魄。
可当她闭上眼,仿佛和世界思考瞬间断了联系,眼前黑了一片,蹭蹭枕头,立马睡着。
真是……太累了。
大概是没有出去浪也没有做额外的梦的缘故,沈拒霜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身撑起来,隔着帐子,便望见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沈拒霜还在忖着这是谁呢,帘子就被掀起来了,一张脸蹲到她眼皮下。
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本该十分娇美的年纪,眉间眼下的脂粉遮不住的青黑细纹却使她瞬间老了几岁。
沈拒霜脑海里立马浮现一个名字,素荷。
素荷努力朝她笑了笑,轻轻叫了声:“姑娘。”说着,先是递来一盏温茶,与一个空瓷盏,之后是浸面,一系列恰到好处的伺候。
沈拒霜暗暗打量她,放纵身体做着惯性的一切流程,比方第一天她就发现了,她是爱用左手接盏,漱完口,那盏温茶便转到了右手,此时承接的人一定要记得挪个方位,早先她放的太过顺手,再加上病中无力反应不及,因从盘缘没放温,跌碎了好几个青瓷碗,阿云才仿佛被提醒似的,知道盘该往哪边侧重去接。
待到在镜前梳头时候,素荷熟手绾就了一个垂鬟分肖髻的时候,搁下梳子,打朦胧铜镜中与沈拒霜眼睛一触,素荷蓦地跪下,潸然泪下。
沈拒霜从镜里望着,她这几日已见过沈依依各式各样的哭法了,甚至于昨日她自己还真的哭了,按理她该有的厌倦的,可她看着素荷,原本对阿云那样冰冷冷的来句哭什么,出口却温声细语。
素荷颤着手要给沈拒霜簪上珠花,临到鬓上却能稳稳将钗推进去:“这是奴婢的错,好不容易回来……不该哭的,只是,只是素日里都是素桂为姑娘梳头的,她的百合分肖髻梳的很是好看。”
沈拒霜抬起手轻轻盖在素荷颤抖的手上,给了一句话:“会回来的。”
素荷点了下头,只她心里并没有很当真,她了解沈拒霜的性格,国公爷对大姑娘有求必应,可大姑娘从来很少求自己父亲的,她不想给父亲添太多麻烦。
所以哪怕国公爷回来了,大姑娘依然过的并不舒心。
梳好头发,简单用了小膳,就听外头有丫鬟通报进来,说国公爷请姑娘去过去,轿子就在院外,并请姑娘带个锥帽,穿厚实些,别着凉了,路上记得带个手炉。
沈拒霜带上阿云和素荷,坐上青帷小轿就向前院去了,她摸着手上那顶锥帽,心里忽然有个猜测。
她大概知道,是谁来了。
果不其然,这轿子是向着和前院交接的花厅去的。
到了以后,有个穿玫红比甲的丫鬟,引她坐到了一架隔断花厅的凹字型曲屏后,沈拒霜顺手摸了一下料子,曲屏是苏绸的,从地上地砖花纹铺设以及椅子前一张脚踏判断,这该是女厅,前头是男厅,屏风这头可以轻易望见男厅动静,而男厅那边看这架顶梁了的屏风,就是架普通屏风罢了。
沈拒霜微微一笑,一展袖背对着坐到曲屏后面,素荷递过来一碗甜酪,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忧心忡忡的看了沈拒霜一眼,就退到一侧去了。
不久,屏后传来一阵说话时,双方进行了一阵寒暄,听脚步动静,进到厅上的是俩个人,沈拒霜用勺子慢慢搅着温热香气扑鼻的甜酪,如是判断着,她倒是不爱吃甜的,只她在想事情时,手边总得摆动点东西。
很快,双方绕了几个圈子,便直切正题,按理说,本不该这样快的,奈何对方实在受不住沈袄越的冷脸,只想早办完差事早走人。
“……殿下知道沈大姑娘久病未愈,体寒多虚,特意花重金延请了自南地来的名医圣手张公张清光…您看?”
那头响起了瓷器碰桌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拖响,那人似乎把茶杯往外推了推,就是不接话,但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人仿佛也只是想走个过场,本想再进言俩句,刚开口说了三四个字,就有一声很大刺耳的“刺啦——”声和到抽气的声音。
沈拒霜的耳力好,对细节的洞察能力也是数一数二,结合前面花厅的摆设,声音的方位,几乎能想象到那人大概是站起身正要再请,却被沈袄越的目光逼的硬生生退了俩步。
沈袄越行伍出身,在军营中行军方便,以胡床这样的垂足坐较多,因而沈家沈袄越待的地方也惯爱用些胡椅胡床胡凳,用料也是轻简木头乃至竹藤,绝不似时下贵人们爱用的木质紧时的紫檀乌木等。
因而,这个人是在退时一不小心,将椅子撞偏了几分,他倒抽气十有八九也不是因为撞得腿疼——能这样轻易撞偏的椅子,能疼到哪里去?——而是因为这本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何况是在沈袄越这样的冷面杀星面前。
这人战战兢兢的想着,听说前不久打前燕的时候,逼着前燕太子跣足出城投降,又嫌弃人家投降的不好看,于是把前燕皇室一族都血洗了,他还活埋战俘,手段残酷,绝非常人能轻易想象……
沈拒霜懒洋洋的往后一倚,她估摸这人原在那位殿下那里,恐也不是什么受待见的人物,不然怎么连个圆场都打不出来?
这也说明了,他也并不怎样将这桩事放在心上,所以派了这样一个人过来。
不过这回是沈拒霜想差了,这人原在陈王府上人物称不上,倒是专专处理陈王的人情琐事的一位,号称八面玲珑陆邵邵,但谁能在沈袄越眼神下还能撑的起八面玲珑的皮子呢?
就在沈拒霜喝了半碗甜酪,施施然准备起身撤离——毕竟也没什么好戏听了的时候,蓦地响起一道甜脆的声线:“陆先生,陈王还备了一块药玉呢,你怎么还不拿出来?”
沈拒霜脚下一顿,甜酪碗往前递时有明显一滞,随后,她在素荷惊讶的目光中,慢慢往后退,轻飘飘的原路把自己放回椅子上。
这人是谁?!
她刚刚怎么会半点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