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7、第七章 故人

　　花魂下了西佛山，往东走了不久后看到了一点人烟，仿佛是个村落。村落是真的小，隐藏在大片岩山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细看时，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田间劳作的人们正徐徐往回走，有说有笑，想必生活正是足余。
　　花魂正要上前去打听恶鬼的消息，却见有一少年满脸焦虑手舞足蹈的向一村民描述着什么，那村民始终一脸疑惑，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离去了。
　　少年显然有些泄气，回头时看到了正望向这边的花魂，少年泄气的脸顿时呈现出了灿烂的笑容。只是一瞬之间尚在远处的少年就站在了花魂的面前，少年笑嘻嘻的向花魂行礼。
　　“师姐安好。”
　　花魂看到度超的脸庞，心情稍微松了松，也淡淡的笑了。“何为至此？”
　　“我从绝缘村除了恶鬼而返，听闻师姐下山，师尊命我协助师姐探寻恶鬼源头。”
　　师尊这一次则是要找人监视我吗？
　　“师姐，你的脚受伤了？”
　　花魂低头一看，血迹已经把她白色的裙边都染红了，而她却浑然不知。
　　“无事，小伤而已。”于是凝了些灵力，将伤口止了血，又简单包扎了一下。
　　花魂环顾了一圈，正是饭点，屋外竟无一人。正环顾着，忽然有一人从背后拍了花魂肩膀。
　　“姐姐可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子？”来者是位少年，看似与度超同年，洋溢着笑容的脸上还透着天真。
　　“是什么样的女子？”花魂看着这张仿佛不谙世事的干净笑脸，突然心情又明朗了一点。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表情突然变得疑惑了起来，他挠了挠头，似乎很努力思考了一番。
　　“就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子。”
　　“阿思，快回来吃饭了！”从就近的房子里走出一个妇人。
　　妇人见到两个陌生面孔，上下打量了一番。男子身穿铠甲，腰佩宝剑，显出不凡之态，女子身穿白素裙，袖袍极其宽大，两人不是身份尊贵就是修仙之人了，这里又离西佛山近，那必定是修仙之人了。
　　“我儿胡言乱语，望师父们莫往心里去。”说着便要招待花魂与度超去自己家中。
　　“师父问的是最近有何异象吗？”夫妇对视一眼，然后都摇了摇头。“我们是个小村，与世隔绝，自给自足，从来连战乱都不曾被波及到，何况是异象。”
　　“只是我那小儿。”花魂顺着妇人担忧的眼神望去，阿思正坐在门口路边，见一个人路过，都要上去纠缠一番。
　　“小时候起便这样，起初大家还哄笑，说是阿思到了想娶媳妇的年纪了，娶了媳妇就能好了。”妇人说起了伤心事，不住拿袖子去擦眼泪。“后来给他说了好多的媒，他都说不是这个人。我们就问他是什么样的女子，在哪遇见的，他一律不知，这时我们才意识到，阿思怕不是中邪了。”说到这里妇人直接跪在了花魂面前。
　　“师父行行好，能不能治好我儿的病？让我最牛做马都行。”花魂忙起身去扶。
　　“阿思公子不像是中邪所致。”也不像是恶鬼所致，高阶的恶鬼能附身于人肉身，这样一般的神官就不易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他们常常会蛊惑心智脆弱的人行恶事。有时恶鬼前世的记忆也会影响这些人的行为，导致的结果就是像阿思这般胡言乱语。但是方才花魂与阿思接触时，并未觉察出任何不妥的地方。
　　“倒像是天生痴呆症。”度超悄悄在花魂耳边说道。花魂目不旁视的掐了他一下，度超忍着痛滚到了一边。
　　“我是药师，愿为一试。”
　　阿思爹娘听了花魂的话，忙又跪下磕头感谢。
　　“师姐，那恶鬼的事该怎么办啊？”度超百无聊赖的坐在一边，看着一边在仔细研究草药的花魂。
　　“此事急不得，即得民一求，神必当竭力而为。”
　　“那阿思公子，也就看到有人路过门口的时候才会胡言乱语，平时看起来挺正常的。”
　　花魂向阿思的方向望去。阿思正跟着他母亲一起整理风干的腊肉，时不时跟母亲谈笑几句，他母亲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跟着笑了起来，过了不久还是偷偷叹了一口气。
　　当花魂把药方交给千恩万谢的阿思爹娘时已是傍晚，虽然他们极力求他们留宿一晚，但花魂拒绝了，毕竟恶鬼一事刻不容缓。
　　临走时，阿思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看着花魂。花魂以为他要发病了，就对他笑了笑。“公子放心，要是找到了那个女子，我会告知公子的。”
　　听到这里阿思咧开嘴笑的灿烂，点了点头。
　　在荒野走了许久，花魂抬起头，今夜的天空异常的漆黑，如同一块黑布蒙住了人的双眼，让人有窒息的感觉，而这仅存的一两颗微弱的星光就像是能让人踹口气的唯一出口。
　　风从灰蒙蒙的四周吹来，混杂着刺骨的凉意，以及浓烈的血腥味。耳孔中有细微的声响，像是错觉，有一种吮吸液体以及咀嚼食物的声音，掩藏在风的深处。花魂甚至能想象发出这些声音的主人是抱着何种畅快的心情。
　　脚边有一冰冷的物体阻止了花魂前进的脚步，花魂在掌心托起一微火去照那物，度超看清以后惊叫一声往后跳了一大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头颅，面色发白，双目瞪大，盛满恐惧，断颈处的鲜血已经凝固。
　　黑暗中花魂好像听到那些东西的呼吸声，从四面而来。度超从腰间抽出了剑，对着黑暗的前方。
　　那种粗重如同野兽的呼吸声慢慢近了，黑暗中能微微看到些许黑色的身影，以及他们猩红的眼睛。
　　花魂掌中燃起一簇火苗，往地上一扔，小小火苗立刻窜起一人高，照亮周围的事物。约莫五六只恶鬼出现在他们前方。
　　度超正要冲上去砍杀他们，被花魂叫住了。既然人烟稀少的荒野出现了恶鬼，那么阿思的村子应该也被发现了。
　　“度超，你快回去阿思的村子，可能那里也有恶鬼。”
　　“那师姐你呢？”
　　“这里我来解决，你快一些。”花魂把度超往回拽，回头时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
　　度超显然也发现了那个男子，执剑相对。男子着一袭黑衣，戴着帽兜，是那时与念之一起遇到的男子。男子站立不语，展开两手臂，似乎是禁止他们离开这里的意思。
　　“你是谁啊？是你操纵的恶鬼吗。”
　　男子背后的方向正是阿思村子的方向，如果黑衣男子真与恶鬼有关，而他把路拦住，不正认证了花魂的猜想吗？阿思的村子定是出了什么事。
　　“度超，你快去阿思的村子看看。”花魂焦急了起来。
　　“师姐你一个人真的行吗？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操纵恶鬼的凶手，那他一定身手了得。”
　　“我会尽力拖住他，如果打不过他，我会跑。”
　　度超听完这句话便安心的施法离开了。“一定哦。”这句话随着灵力的余光而飘散。
　　花魂已经准备好等度超一离开就攻击那黑衣人，因为她觉得黑衣人一定会过去阻拦他。然而黑衣人只是静静的看着花魂的方向，似乎从来就没在意度超。
　　但是花魂此时并无闲暇细究，恶鬼见一个元髓消失了，立马咆哮着向另一个元髓扑过去。花魂一甩手，右手出现了一把通红的火焰鞭。手腕一用力，火焰鞭便直直的抽在了两只恶鬼的身上，恶鬼的鞭痕处燃起大火，无论他们怎么试图扑灭都无用，恶鬼在熊熊大火中哀嚎，这火焰是地狱的业火，直到把骨头渣子都燃尽了才会消失。
　　花魂三两下把恶鬼们都烧光了，然后猛得一转身面对着始终一言不发的黑衣人，颈间的银环因为主人快速的动作而晃动。
　　花魂慢慢走向黑衣人，她想知道他究竟有何意图，如果他是恶鬼的帮凶，为何在她烧光恶鬼的时候无动于衷，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阻止她回到村子？
　　花魂有种莫名的预感，只要靠近他就能知道想要的答案。
　　在花魂离黑衣人还有五六步的距离时，她能很清楚的看到黑衣人苍白的下巴以及脖颈，泛着冷冷的色调。奇怪的是他身上已经没有明显的腐烂的气息，第一次见面时他只是个游魂，而这次见面他却有了身体来凭依，并且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花魂很确定，他是死人。花魂往前迈了下一步时，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是鬼魂，不想要神的元髓吗？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难道生前曾是她的信徒，死后发现她其实并没有能力实现他们的愿望，所以不惜化成鬼也要来找她报仇？
　　“……不要去……”是异常沙哑的男声，随着喉结的滚动而缓慢飘出。
　　花魂一愣，是不让她回到村子吗？那么村子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度超还在那里呢，还有阿思。
　　花魂想都没想直接就施法想要瞬移到村子，就在花魂的身体瞬移消失的过程中，她看到黑衣人双手扶帽兜，慢慢把帽兜揭下来的过程。脖颈与下巴的苍白缓慢向上蔓延，紧闭的双唇保持着一种无奈的态度，再向上是高挺的鼻梁，然后苍白的颜色在刹那间消失，呈现在花魂眼前的是火红一片的景象，惊恐的尖叫声争先恐后的钻入她的耳朵。
　　她的心里曾经端着一碗水，这碗水也曾波澜无限，这碗水也曾彻底摔碎过，现在它被修补过了而且水面异常平静。但是这漫天的惊恐、痛苦的尖叫声以及呻吟声似乎与她埋藏在记忆中的那些声音重叠，那些她不想记起来的记忆，又开始使她心里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救命啊……求你，别杀我……”然后是火焰猛得燃起来的声音。
　　“……求你……放过我的孩子……”然后是火焰燃得更大的声音。
　　仔细听除了大火的声音，人们的尖叫声，还有特别轻柔，特别欢快的歌声，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火焰把这片土地燃烧殆尽。
　　花魂感觉天地在旋转，她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忽然有一声微弱的呼救声把她拉回了现实，是稚嫩的小孩的声音。
　　她从岌岌可危的房屋里抱出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孩，她又想到了阿思，于是将小孩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后便马不停蹄的奔向阿思家。
　　拨开层层的火焰，花魂看到恶鬼的身影，包围着阿思家的房子，也只有这唯一一处房子没有着火。阿思正举着斧头，一脸惊恐的面对着恶鬼，他的双手明明已经颤抖到拿不住斧头，有大滴的汗水还未滴落便被周围的热气蒸干了，他一直紧紧的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母亲。
　　花魂猛的一甩鞭子，面前的恶鬼猝不及防的倒地，第二鞭甩去时却被其中一只恶鬼接住了，它死死的往前一拽，花魂整个人猛得向前。
　　“我以为是谁，竟然是神呐，真是天赐我也，哈哈哈哈。”那恶鬼一边哄笑着一边低头去看握在手中的火焰鞭，却被迅速熔化的皮肤吓得赶紧把鞭子扔了出去。
　　“久仰公主大名啊，没想到我们这类妖魔之辈中竟也有飞升成神的。”另一个恶鬼说道。它浑身皮肤仿佛被反复烫过，脸上的血肉与五官都融到了一起，连性别也难以辨别。“公主曾经屠遍整片人间大地，使得人间与修罗地狱无异，今日竟玩起了拯救苍生的游戏？”
　　“公主觉得自己配吗？”
　　周围的火还在剧烈的燃烧，花魂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看到了那恶鬼没有眼皮的眼睛带着深深的讥讽与不屑，以及阿思那不可置信的目光，其中也一定有着恐惧吧。就像当初那些人们望向她的眼神。
　　听闻这座寺庙收留了曾经祸害人间的妖魔，不管妖魔是否有意从良，大家都会异常恐惧不敢接近。于是寺庙已三年无一香客而来，花魂立于廊下，注视着师尊跪于主持身前。
　　“弟子深知牵连了寺内众弟子，即日便采集药草贩卖以贴补寺内日常。”
　　“错不在你，亦可谅解，只道人心多偏见。”
　　“多谢主持大师。”
　　花魂看到师尊深深一拜，不顾主持的搀扶仍固执的深深一拜，又一拜，再一拜……
　　看着记忆中的师尊不顾自尊的跪拜在主持大师面前，怎么也搀扶不起来，她突然有一团怒火从心中燃烧起来，冲走全身的冰冷，她怒记忆中的主持大师连一个晚辈都搀扶不起来；她怒眼前的这群鬼怪为什么没有被地狱之火烧光，还在这里转着灵活的眼珠。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地狱之火烧不光他们，那就让我来把他们烧干净。
　　“你说什么？”花魂眼神一沉。
　　烫伤鬼显然没有发现花魂变得阴狠的眼神，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公主难道是假装归降于神官，然后再杀神官个措手不及？”
　　烫伤鬼刚说完，花魂眼神又暗了一度，松开握着火焰鞭的掌心，火焰鞭便径直飞向烫伤鬼的位置，绕着它转了好几圈，顿时烫伤鬼的身上就窜起几十丈高的火焰，燃烧剧烈，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才刚飘出喉咙口，那个位置就只剩漆黑的焦炭了。
　　花魂又将眼睛移向了剩下的几只恶鬼，那恶鬼见她的眼神怒火中烧，都争先恐后的拖着它们僵硬的身体逃跑，而花魂只是轻微动了下手指，火焰鞭便追上了它们。
　　“区区地狱无名鬼怪，竟也敢跑到我面前撒野。”花魂猛的捏紧手掌，远处的几只恶鬼的身上突然爆发出火星，火花耀眼，遮盖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火花映亮了天空，天边如同是午时的太阳。
　　“啊啊啊～”阿思的母亲被吓得不轻，尖叫着昏了过去。
　　花魂想要去查看阿思有没有受伤，却对上他异常恐慌的双眼，紧握的斧头转向了花魂。花魂忘了现在的自己是何等面目狰狞的表情，无奈的退后了一步。
　　“师姐！”度超的声音从大火的另一边传来，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满脸污浊的少年，肩扛着一个昏过去的村民，腰间也提着一个。“快跑！”
　　再一看他的身后，正跟着一群低吼着的恶鬼，前仆后继的紧追着他。度超因没法腾出手来向花魂示意，于是奋力歪着嘴角示意花魂往前跑。
　　眼看度超与鬼群就要接近花魂的跟前，花魂握紧手中的火焰鞭，“趴下！”度超闻言，乖乖垂直倒下。
　　只见一道火红色的光影迅速甩出，鬼群开始乱作一团，都挣扎着捂住燃烧的伤口，接二连三的化为灰烬倒下。
　　“师姐，小心！”然而恶鬼的数量毕竟太多，花魂无法顾全。有一只体型庞大的恶鬼扭曲着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也顾不得。因为要是她腾出手来护自己，那么度超那边就会被恶鬼撕裂。
　　恶鬼尖锐的爪子透着幽绿色的光，它明晃晃的下爪了。
　　“花魂！”有一人影挡在了花魂的面前，只听见一阵快速的风声，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花魂惊讶的要去看清眼前的人，那个唤她的声音，那个永远都不会再叫她的名字的人，她那个为了保护他们而死的兄长。
　　花魂的眼前聚焦出了阿思带着困惑的脸庞，他似乎也在回想自己方才的举动，他手中的斧头还在滴着乌黑的血，反应过来后的他忙害怕的扔在了一边。
　　花魂感觉有雾气弥漫在双眼，她都明白了。为什么阿思要找一个十四岁的女子。
　　因为兄长去世时她正是十四岁。
　　阿思是她转世的兄长，纵使没了前世的记忆，他仍记得要找她回来；纵使她面目狰狞，他仍记得要护她周全。
　　花魂与度超将村子的大火熄灭时，天边已经亮了起来。还好度超及时赶到，村子并无多大性命损失。
　　花魂还记得她把一个孩子藏在水缸里的事，折返时那孩子已经醒了，正一脸惊魂未定的警惕周围的一切。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一副乞儿打扮，浑身脏兮兮的，大冷天身上就裹着一块破布。
　　“这孩子怕是正好路过，才卷入了村子的灾难。”村长向花魂解释道。“只要她能干活，我们也不少她一口粮，师父就放心交给我们吧。”村长见花魂心生不忍，主动要求收留那孩子。
　　花魂见乞儿双眼被杂乱的头发遮住，便要伸手帮她拨开，那乞儿却以为花魂要打她，飞快的将小小的身体缩回了缸里。
　　“师姐，恶鬼的尸体已经都埋了，也贴上符了。”身后传来度超的声音。“你们在看什么？”
　　缸内突然有了动静，一双警觉的眼睛探了出来，看清外面的人后眼神终于松了下来。
　　“……哥哥……”细小的声音犹豫着唤了一声。
　　众人皆一愣，望向一脸无辜的度超。
　　“哥哥。”见无人应她，不死心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虫江啊……”
　　度超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终于从一个尘封了许久的黑暗角落里找到了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虫江是他飞升前在人间的妹妹，但是却是他想要连同那段委屈的记忆一起忘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