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5、第五章 大悲境对峙 那女的和

　　花魂与念之在荒野行了许久，方圆无一人烟，夜晚只好在野外山洞休息。
　　念之拨弄火堆中的柴火，对于昨日的事情仍心有余悸，如果他的预感不错，天地怕是又要出大变故了。
　　“公主在绝缘山待了一百年，为何突然下山？”念之突然出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花魂抚摸着已经酣睡的银霜。
　　“大师，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有太多的悲伤和苦痛，我想救他们，要是没有这些镣铐的话我就能救他们。”她眼看着一个拼命想要活着的女子无奈的在她面前一跃而下，她无能为力。所以，她想求师尊解了她的镣铐，让她可以像其他神官一样用法力拯救众生。
　　话间，花魂看到念之眉间一紧，望着洞外。此时银霜也醒了，警觉的朝着洞外低吼。
　　“大师可是也闻到了？”花魂看向洞外的一小块黑暗。“有腐臭味，是昨天的那群恶鬼？”
　　“公主！”未待念之反应过来，花魂已经骑着银霜出了山洞。
　　天空有几许星辰，含蓄的撒着点点荧光。略显潮湿的腥土味混杂在冰凉的空气里，被花魂吸入肺中，那是与洞内温暖却压抑的空气所不一样的味道，花魂不禁发了一会儿愣。
　　黑夜中站着一个人影，着一身黑衣，戴着帽兜，让人无法看清脸。他静静站着，似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若不是风吹起了他的衣衫，花魂并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是恶鬼吗？”此时念之也来到了花魂的身边。
　　虽然不似昨日的恶鬼那般张牙舞爪，体态扭曲，但从那人身上分明传来了死人的腐臭味。
　　“就算不是恶鬼，也不是活人。”
　　银霜连续不断的朝着黑衣人低吼，黑衣人却也并不作出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着，望着花魂与念之的方向。
　　随后他慢慢的回头离开了，依旧安安静静的，似乎并没有想过要打扰任何人。
　　“大师，是无主的魂魄吗？”
　　这具魂魄应该是与恶鬼一起被从地府放出来的，无主的魂魄会在世间徘徊许久，这些魂魄生前的肉身大多被毁坏，或是被随意丢弃，导致他们无法归去，所以才在世间无助徘徊。等到他们在世间的时限一到，就会在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化为虚有，魂魄灰飞烟灭了也就没有转世的机会了。但他们与恶鬼不同，并不会伤害人类。
　　“阿弥陀佛，望施主早日转世轮回。”念之十指合一，为那魂魄超度了一番。
　　在路上行了两日以后，终于见到了能到达天界的西佛山。
　　此时已是冬季，是草木凋零的季节，西佛山却仍通体碧绿，山体高耸入云，周身被洁白的云雾包围。站在山下就能感受到从山顶源源不断奔涌过来的天界的纯净的灵力，这整座山都包围了法力强大的结界，任何污浊妖邪之物都无法进入。
　　山林里传来轻微的佛诵声，愈往上走声音便愈加强烈。花魂觉得周身异常轻松舒适，脚踝处的刺痛感似乎也暂时消失了。
　　“来者何人？”山顶上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周围什么都看不见，花魂似乎与念之分散了，任她如何叫喊也无人回应，只有一个严肃的男声在问她。
　　“我乃是宁贤佛座下弟子花魂。”花魂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的空白，然而眼前刺眼的白光渐渐变淡了，视线也慢慢变清晰了。
　　花魂感觉自己踩在洁白柔软的云层上，远处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建筑，重檐叠嶂，若影若现于云雾间，好不巍峨壮丽。
　　花魂仰头惊叹了一番，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师尊府邸在何处。四下里并无神官过往，花魂往前走了一阵，不多时前方便有一人影若现。
　　那人俨然是一身武官打扮，身着金色龙鳞大甲，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剑眉英气，眼神却咄咄逼人。
　　“这位将军，请问宁贤佛府邸在何处？”见那人走近花魂忙跳下银霜的背。
　　那人显然没料到花魂会与他讲话，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女子身上没什么高阶的法器，唯一能护身的也就一只灵力低下的护兽，且在天界并未见过这张脸，许是飞升不久，所以想来她修为一定不高。唤星这样想着，轻哼了一声。
　　“低阶神官也配面见大佛？”
　　“我是宁贤佛座下弟子花魂，初次上天界，望将军指明。”花魂忙解释。
　　唤星忽然一愣，宁贤佛弟子不就是那个百年前在人间挑起大波澜的凶尸吗？
　　“凶尸何以上天界？”唤星忽然瞠目，似不可思议。“天界乃是神官聚集之地，还不快滚？”
　　说着便不理花魂，气势汹汹的迈步离开了。花魂站在原地，突然又觉得脚踝一阵剧痛，痛得她蹲下去，身体扭成一团。
　　“公主是在寻宁贤佛府邸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声音柔柔的，如同冬夜火膛里燃着的柴木，让人从头暖到脚。
　　花魂回头，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年近百的老妪，老妪头发花白，皱容满面，形成了许多深深浅浅的沟壑，皮肤却异常白。她穿着一身黑衣，拄着一根黑色的太师手杖，朝花魂微笑着。
　　花魂感觉脚踝的疼痛感似乎消失了一点，于是急忙朝那人走过去。
　　“师父有礼，我在寻宁贤师尊住所，望师父指路。”
　　老妪却也不急着回话，低头看了花魂脚上的镣铐。花魂发现她在看自己的脚，慌忙用裙摆将其遮住。花魂虽然不太介意让人看到她的镣铐，但是在神官面前她也想稍微挽回一点她作为神的颜面。
　　“有这万神咒在身，公主也是辛苦了。”老妪似并未察觉花魂的尴尬，自顾自的说着。“老身正要前往大佛府邸，祝寿大佛生辰，公主同老身同往吧。”
　　“感激不尽。”花魂忙坐上银霜，跟着老妪走了。
　　“师父如何称呼？”顺着路走，花魂眼前慢慢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神官的身影。
　　“老身颂和，乃妙法大佛座下大弟子。”
　　身旁的神官见到颂和都一一施礼，尊称一声颂和大佛。
　　“师父已成佛？”花魂疑惑，这世间大佛只有四位，这位颂和显然不在这四位之中。
　　“老身尚未成佛，只是众人这么叫老身而已。”颂和笑了起来。
　　“那师父定是修为与大佛平齐了，师父怕是成佛在即。”
　　“老身在地府修行，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颂和回过头来冲着花魂笑了起来，那眼神明晃晃，花魂有一瞬间似乎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双眼。
　　正说着话，花魂与颂和就走到了一座院落前，院落深瓦白墙，大门前有一匾额，写着大悲境。这院落与师尊在飞升前住的院落竟如此相似，包括这匾额上提字的大悲境。
　　这题字的缘由来自于师尊希望能时刻提醒自身心怀怜悯世人的悲恸之心，并渴望修行自身以得无穷功德境界，以其拯救世人的美好愿望。
　　还未迈进院内，便有嘈杂的争论声从堂内传出，却未闻宁贤佛的声音，要不是看到熟悉的院落与题字，花魂真的以为自己走错了。
　　“老身颂和恭祝大佛生辰！”颂和拱手向正坐的宁贤佛施礼。
　　堂内两侧密密的坐了好几排神官，他们正急切的向沉默不语的宁贤佛解释着什么，又有互相争论的神官，剩余的则在认真的聆听着他们的言论。见颂和恭敬施礼，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盯着颂和身后的花魂。周围异常安静，所以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脚踝又剧烈的疼了起来，她上前。
　　花魂被盯的有些发怵。“弟子花魂，恭祝师尊生辰。”
　　花魂听到两侧的神官们小声嘀咕的声音，用余光扫视时能看到他们一个个朝着她的方向所表现出来的不屑。
　　“大佛明鉴，晚辈方才提出一事望大佛三思，人间刻不容缓。”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席间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席间起身，同时望向花魂。“望大佛早日去除余孽，还人间一个交代。”
　　“唤星将军，你言中之意怕不是指责大佛这百年来包庇余孽？”席间有人指责唤星。
　　唤星从席间走出，站定在宁贤佛前，将花魂与宁贤佛隔断了。
　　“大佛普度众生，自然是功德无量，奈何凶尸无视其师尊之苦心，无心向佛，继续祸害人间。”
　　花魂脑子忽然嗡的一声。凶尸？是指她吗？她祸害人间？
　　花魂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仿佛站在这里的是一百年前的她，那时她从地狱把众多鬼怪挖出来，然后在人间的土地上肆意烧杀活生生的人，她带来的恶鬼们生生扭断人的胳膊，然后塞进嘴里大嚼，或是直接掏出人的内脏来食用。虽然她已改过自新，但还是时不时会在午夜梦回时忆起这些。
　　这些曾经的罪恶感在唤星提起时又重新涌了上来，就如同被利刃搅着挖去肉的伤口，无论经过了多久，当时痛到抽搐，呼吸几近停止的痛感还是会在有意无意的触碰下再次浮上心头。
　　“花魂，近日绝缘镇之事是否与你有关？”花魂听到宁贤佛发问，抬头，她看到师尊紧皱的眉头，注视着她。
　　“弟子并不知。”花魂愣在原地，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师尊会怀疑她。
　　“公主，怕是贵人多忘事哪～”又一个神官从席间站起。
　　“近日恶鬼横道显然与一百前之事如出一辙，除了像公主这般的大凶鬼怪所为之外，怕是没有人能办到了吧？”那人不屑的哼了一声。
　　“恶鬼可是被封在了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试问在座各位有哪位敢说能斗过每一层的看门神兽，然后打开地狱大门放他们到人间的？”唤星接过了话，回头询问在座的神官，见各位神官沉默摇头了，才把视线回到花魂身上。
　　“所以只能是曾经从地狱逃出来的我吗？”花魂觉脚踝一阵刺痛，她皱起了眉头。
　　“唤星将军有何证据吗？”花魂听到了席间有念之的声音响起。“当时公主一直与贫僧在一起，贫僧并未看到公主有何不轨之举。”
　　“她既然有这本事，避人耳目岂不轻而易举？”唤星不屑的双手抱胸，转过头不去看念之，他向来看不起文官。
　　花魂感觉脚踝剧痛了起来，镣铐仿佛在渐渐缩小，挤压着她脚部薄薄的皮肉，紧紧贴着她的脚骨。她痛得似要在地上打滚了，但她忍住了。
　　“师尊，弟子有一事……一事相求。”花魂忍痛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师尊。“弟子想下山，查明真相以证弟子清白……还请师尊去弟子万神咒……”
　　等花魂说完这句话，席间所有神官都沸腾了起来，包括那些一直静听不语的神官。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言的想劝宁贤佛拒绝花魂的请求，而花魂的师尊就那么静静的坐着，静静的与她对视，眉间的皱纹一直未消。
　　周围声音嘈杂，真的好吵，好似溺水时周围不断疯涌进耳孔的水流，让人无处可逃。
　　花魂紧紧掐着自己的脚踝，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些疼痛感，然而从手掌中指缝间漏出了鲜艳的红色，脚踝处的皮肉已经被镣铐勒得碎烂，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望大佛三思啊，去了万神咒就是放虎归山啊……”
　　“当年一战天界元气大伤，至今未恢复啊……”
　　似乎是疼痛让她听觉暂时失灵了，她一时竟已听不到那些嘈杂的声音了。她倔强的注视着不远处静坐的师尊，她的师尊也同样注视着她，眼里浮现的是犹豫，还有不信。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最后瞪得自己眼睛发酸，还是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师尊！……”她跪伏在地上，大声喊着。
　　她的师尊还是静静坐着，不动声色，好似要看透她的灵魂本质。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还住在山中修行的她和师尊。那时的师尊眼神和蔼，仿佛流转着万里的阳光。她当时刚从凶尸的状态苏醒过来，从漆黑的房间里打开房门，耀眼的阳光倾泻，光明争先恐后的刺激她的感官，她为凶尸时是惧怕阳光，喜好黑暗的，所以一时间她无法适应。过多光明的涌入也唤醒了沉睡在她心底的黑暗的记忆，她兄长的死，懦弱了一生的兄长不得不为了保护他们而死，她被人背叛而死，死后她怒吼着要把背叛她的人们都拖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