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孟庄记事□□波 “师 ...
-
“师兄,许久不见,此时要去哪里?”一个弟子见了谢林子忙向他打招呼。
“刚从山下除祟归来,正要去向庄主汇报。”谢林子笑着回答师弟。
“吴师父怎么看阿林?”还未迈进碧波堂,堂内就传来庄主的声音。谢林子下意识的在门外站住了,等着另一个声音的响起。
“阿林沉稳,内敛,最精通于药理,论课业无弟子能出其左右,并且遵循规矩,所以从未犯原则上的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谢林子的脸上不自觉的浮现一丝的笑意,正要轻敲门扉。
“但是,要接替孟庄庄主之位恐有不足。”纤细的十指蜷缩着抓住了两侧的衣料。
“阿林心思过于细腻,会为了顾全大局而犹豫再三以致失了最佳时机;且过于拘泥于规矩、不知变通实难解决问题。”
紧抓着衣料的双手已经涨得通红,少年的脸上笼罩着一片阴霾。
“那吴师父是觉得七星能担此重任?”布满阴霾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阿星性虽放荡不羁难以把控,但却深以救助苍生为己任,我认为这是庄主最应具备的心性;其二,与世无争,不骄不躁,此为我最看重的品行。”吴楚贤的语气似乎轻快了起来。“所以我认为阿星能担此重任。”
听到这里,少年因惊异而挑起的眉毛以缓慢的弧度放松了,清澈的眼眸终于被一丝阴谋的黑水晕染开了。他一甩袖转身离开了。
学堂内,学药理的弟子们正专心的研磨着药盅里的药材,或有交头接耳,互相谈论的。靠窗的一个位置上,谢林子出神的低头凝视着深色药盅里的黑色粉末,那是毒蝎子粉末。
“内服疗伤药都制好了吗?”吴楚贤背着手在弟子间来回查看。“那就一个个拿上来,我来检查。”
弟子们排着队等候着,等着吴楚贤的评价。谢林子抬起头,看着吴楚贤蹙着眉头仔细闻了一个弟子调制的药粉,又低头尝了,许久后眉间终于舒展开了一抹笑,似乎是在赞扬那个弟子的药粉,然后又细心的点评了几句,结束后那弟子欢天喜地的退下了。
曾经他也因为师父的一句赞扬而开心一整天,所以他每一件事都尽力做到最好,他是孟庄里最优秀的弟子。如今,凭什么说他比不上孟庄最不服管教的、他的师弟?
“谢林子!”谢林子被窗边的一阵动静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药盅。
七星打开一丝窗户偷看吴楚贤,见他正被弟子包围顿时松了一口气,将一个纸包递给谢林子。
“七星,你又偷下山了。”谢林子转变了笑脸,接过的纸包中传来食物的香气。
“嘘!你上课难免肚饿,我特地给你带来的,趁热吃。”
“你先偷吃了吧。”说着抬起放在药盅上的手,为七星擦去嘴角的碎屑和眼周的汗水。
七星不好意思的笑了,也不敢耽误谢林子上课,于是轻轻关上木窗。“我要去练剑了,先走了。”
谢林子张开自己的右手,白皙的手指上分明还粘着些许黑色的粉末。他轻拍掉了残粉,拿着药盅上前和其他弟子一样等着吴楚贤的点评,附带着他那一尘不染的笑容。
凭什么你可以什么事都不知道?
夏日午后的阳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下学后的谢林子手里捧着书籍,他抬头想看耀眼的太阳,却被刺眼的光芒照得头晕,他却也只是好心情的用手挡了,掩不住他嘴角的微笑。
“听说七星师兄练剑时被人误伤了,正性命垂危。”步履匆匆的弟子掠过谢林子身边,遗留于空气中的余音都被谢林子听入耳。
待谢林子赶到寝室时吴楚贤与孟为超都在,孟为超正严肃的询问涉事的弟子。
“寻常对战练剑向来无事,为何今日突然出事端?”
那弟子显然是吓着了,哆哆嗦嗦的跪在孟为超的面前话也说不清。“师……兄,他……剑术高超,今……今……今日不知怎的,对……对战时突然闭上了眼睛,那一下,弟子,弟子以为师兄能避开,谁知他突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弟子的剑就直直刺入了师兄的心肺。”
谢林子不想再费力去听那弟子口齿不清的话语了,步伐有些焦急的要去查看床榻上的七星,却被吴楚贤一把拦住了。对于师父的这个异常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他虽不明所以这个行为的含义,但也异常忌惮吴楚贤是否看出了他的把戏。
尽管心绪复杂,他还是表现出了焦虑与慌张。“师父,七星怎么样了?”
“他暂且是保住了性命,但还需安养。”
原本提着的心重重的摔回了原地。
“阿林,你随我去配药!”一只手大力抓住了谢林子的手腕,粗鲁的动作让他无法挣脱就被强行拉走了。
“师父!”谢林子终于费力挣脱了。“这是为何?”
“阿林之事是否与你有关?”一对杏眼瞠目而视。
谢林子从未见过如此的师父,勉强带着笑容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印象中的师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笑吟吟的,从未为了某事而愁眉不展。他今日算是明白了,自己在师父心目中是如此的不值得信任。
“师父为何如此一问?今日之事难道不是一弟子不慎所为?”是啊,明明事情有千万种的可能,为什么独独怀疑我?
“我方才查看了阿星的眼睛,他的眼睛畏光且红肿疼痛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谢林子无奈的笑了,“师父,我用余光瞥见七星的双眼,并无太大的异样,如何说是中毒所致?”他轻轻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依然是不屑的笑着。“今年夏日格外炎热,七星练剑又不适度,汗水入眼迷了视线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了,就算是中毒又关弟子什么事?”
“今日课上的作业是制内服的疗伤药,你是用什么药材制的?”吴楚贤还是咄咄逼人。
“蝎子。”谢林子又笑了。“可是师父,蝎子有解毒解散、通络止痛之功效,岂不是伤后调理生息的最佳疗药?”
“那若是蝎子毒针呢?”
谢林子眯了眯眼睛,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吴楚贤会这么猜测。“师父,蝎毒并不致命,既然我要毒杀一个人何必用这种几乎不会伤人分毫的把戏?”
“人体接触了蝎毒只会引起皮肤灼烧般的痛感,但这样不就够了吗?你一向熟知阿星练剑的时辰,再用蝎毒迷了他的眼睛,校场上向来实打实真刀实剑。”这时吴楚贤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了,他实在是不愿相信平时沉稳、救死扶伤的徒弟居然会去毒害他人。“听校场的弟子说七星刚去给你送了点心。”
谢林子看着自己的师父一脸痛苦的样子,心里竟产生了一丝的厌恶。每个人都只重视七星,不管他多么的桀骜不羁,多么的不服管教,大家都能无条件的原谅他,连从不偏袒任何人的师父竟然也为了他哭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偏爱,可真叫人恶心。
“那又如何?既然师父认定是我下的毒,从课室到校场不是一般的距离,那请问师父,弟子是如何让那毒在七星到达校场再发作的?”此时谢林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微量的毒粉于皮肤表面并不易奏效,待七星练剑出汗必定会用手去擦拭,毒粉就会被蹭入眼。”他从不愿涉入这种恩怨是非当中,若不是校场弟子无心一句,他根本不会去细想这其中是否有猫腻,权当是天气炎热以及弟子一时失手。“只是阿林,你与阿星自小一起长大,向来交好,这是为何呢?”
“我不甘心!”谢林子完全没有了往日温和的形象,嫉妒与恶意扭曲了他的脸,也摧毁了他的理智。“我才是孟庄最优秀的弟子,凭什么是七星继承庄主之位?”他疯狂的抓住吴楚贤的衣袖,紧到指甲都深深的扎入了布料的缝隙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他只是想知道原因。
“阿林,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位置,你不适合庄主之位,但你可以做别的事。”
“我不想做别的事!”愤怒的拳头重重砸在木桌上,陈年的木桌发出愤怒的、挣扎的咆哮声。谢林子紧握的拳头已经有红肿,可他仍是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五岁入孟庄,孟庄是我的家,除了孟庄我哪都不去。”
吴楚贤试着安抚谢林子,但是他心里很清楚,都是徒劳之举。他已入孟庄十年,他深知孟庄对于这些弟子们的意义。甚至对于谢林子尤其意义重大,他拼命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孟庄大公子的身份,对他的一句否定无疑是晴天霹雳。
“没人让你离开孟庄,你将来会是孟庄最好的医师。”
“我难道要一生都看着有人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上耀武扬威吗?”谢林子听闻后大笑了起来,他觉得异常好笑。什么孟庄最好的医师,他谢林子从来就不在乎区区这种名声。
“七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做了庄主,你永远都是他的师兄,他永远都会敬你。”吴楚贤看着一脸扭曲的谢林子,他开始后悔之前对孟为超说出的话了。孟为超在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就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畅所欲言的把自己一时的想法毫无保留的全说出来。其实,七星跟谢林子尚且还小,他们还有发展的空间,现在的品行也未必能保持到将来,现在的缺陷也未必一直会是缺陷。他若是因此而责怪谢林子,那他自己也必须要为自己的轻浮与目光短浅负责。
“七星七星七星七星!”谢林子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耳朵,疯一样的大喊着。“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阿林,是为师的错,你若是保证不再犯,为师就不会告诉庄主。”吴楚贤看着自己徒弟的眼神也甚是心疼,他轻轻的扯开谢林子捂着耳朵的双手。
“师父最好一辈子都记得是师父害弟子变成今日的模样,但我不会停手的,你告诉庄主也好不告诉也好,我都不会停手,我要毁了七星。”他突然收整了自己的情绪,又露出了他那一尘不染的微笑,仿佛刚才痴癫疯狂的人不是他,然后微施一礼离开了。
吴楚贤在原地立了许久,在孟庄的十年他只有七星跟谢林子两个徒弟,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们,他们喜欢的事物,讨厌的事物,他都一清二楚,但现在又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们一样。
一月后。
“哎,听说没,七星师兄伤已大愈。”
“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
…….
药理课上,一旁的弟子偶然飘来零语,谢林子烦躁的想要用手去捂,却被人抓住了双手。“干嘛呢,上课怎可捂耳?”
只见那人自顾自的坐在了谢林子的身边,又翻出了书本,全无往日的嬉笑,一脸严肃认真。
“你才干嘛呢?”谢林子一脸惊讶的看着一旁的七星,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怪物。“你为何来上药理课?你从来都主修剑术。”
“上次受伤,师父怀疑我自己乱吃东西导致中毒。”严肃的脸上不一会儿又恢复了他往常的玩世不恭,明亮的眼睛扬起好看的弧度。“于是我自己要求过来学一点药理。”
“师父说你是食物中毒?”师父居然没对七星说实话吗?
“我当时是肚子不舒服才导致状态不佳失手被捅的。”明晃晃的笑容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纯净。
说谎,他在说谎。谢林子对自己制的药很有自信,他绝不可能失手,而且师父也诊断七星是蝎毒入眼,那就是七星知道是谢林子动的手脚,然而他只是编了个理由帮谢林子开脱。
心中突然蹿起了烈火,是毒杀不成带来的挫败感,是诡计被当事人发现后却仍帮他隐瞒的羞辱感,更是这不顺他心意的世道带来的愤怒。
七星,你这是在怜悯我吗,你也配?
“哎!”谢林子被重重推了一下。“我卧床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整日不见你回寝室。”
谢林子也回推了七星一下,“我可是很忙的,忙着研制新药,所以都宿在药房。你又没死,师父都说你没事。”
“切!”七星听闻谢林子确是有事,只好作罢,安安静静的看起书来。
谢林子觉得奇怪,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被孟为超叫去质问的准备,然而等来等去却什么都没发生。孟为超见了他仍是赞赏有加,还是,所有人都当做不知道,只是为了耍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