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45、第四十五章 孟庄记事三——孟夫人 夏

　　夏日的午后，七星在校场上练剑，当他停下几近麻木的手臂时，忽然觉得世间寂静异常，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有那么的片刻他觉得很奇怪。他抬头，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乌云，只是风仍旧黏腻闷热，仿佛吹过就能让人背后冒汗、脸颊生热。
　　他就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好像被天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心底有莫名的异样感情浮现，他因不知何由而茫然。黏腻的风反复的吹着他的脸，于是他的脸上也留下了黏腻的触感，跟哭过后留下的泪痕一样。
　　“师兄。”冷不丁的有一个弟子的声音从他边上传来，那人声音极低沉，像是怕吓到七星。
　　“孟夫人，病危……”如夜雾般轻飘飘的一句话，像蜻蜓轻薄的羽翼，轻轻落在七星的心上，于他却如千斤般沉重不堪，压得他有些站不稳。似乎是因为刚才过度练剑的原因，他疲累的心脏已经承担不了他疯了一般的飞奔。
　　他的心脏在狂跳，跳得快要爆炸了。他飞快的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弟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校场上练剑的、在道路上行走的、在打扫庭院的、在晒场整理药材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沉默的站立在原地，抬头静静的望向孟庄最高的一处建筑。
　　闷热的天气就像人的心情，总会有倾盆大雨的时候吧。
　　他踉踉跄跄的飞奔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让他透不过气来，然而他的心底却还有一丝微弱的声音，还在勉强的支撑着他脑子里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不会的，不会的……孟夫人不会的…….”
　　那时还是孩童的他跟着师父吴楚贤入了孟庄，第二天他第一次见到孟夫人，这位孟庄的主母。他被师父牵着来到了一处凉亭，凉亭被碧波环绕，碧波中慵懒的睡莲已经露出了嫩粉色的花苞，又有一只金鱼时不时冒出水面，偷偷啄一口睡莲的花苞。
　　凉亭中静静坐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女子，乌黑的发髻上配着精致的发簪，她一手拿着团扇停留于膝上，目光则出神的望着湖面。
　　“孟夫人，七星我带来了。”师父恭敬的向孟夫人施礼。
　　孟夫人惊醒般的回头了，温柔的笑意便一览无遗。只是那时的他对这个世间还极具敌意，并不会让除了师父之外的人靠近。可是这个温柔女子的深深笑意里好像能包容所有的恶意，她走过来想要靠近他一些。
　　对他人距离的敏感让他发出了凶猛的眼神警告，还未等师父阻止他就已经随手抓起桌上果盘里的一个苹果用力朝孟夫人砸去。苹果砸中了孟夫人的手臂，孟夫人吃痛的退后，一旁的侍女忙焦急的上前查看。
　　“还请孟夫人原谅七星的莽行，这孩子身世坎坷，受尽了世间的冷眼相待，难免行为过于有攻击性。”吴楚贤赶紧死死按住七星。
　　孟夫人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许久又笑了，她摸了摸疼痛的手臂，然后蹲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七星齐平。
　　“七星是想要给我苹果吃吗？”她歪了一下头，装作苦恼的样子。“但是我没接住，不好意思啊，七星。”
　　幼年的他长久的生活在漆黑肮脏的街头角落，世间于他而言满怀恶意，于是他为了不受到伤害就学会了先发制人，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她在用明晃晃的笑容告诉他，从现在起这个世间将不再满怀恶意，因为有人在包容你，甚至是爱你的。
　　昏黄的天空传来一声呜咽，于是天地间就被水气笼罩，当他好不容易爬上台阶的时候，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全身，嘴里有微咸的味道弥漫开了。他双手颤抖着抹去满脸的雨水，又仔细的整理了衣着，深吸一口气后轻轻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孟为超，才几日不见，孟为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也苍白了。他见了七星点点头示意他进去。
　　房间内点着昏暗的烛火，吴楚贤跟谢林子都在。床上的人听见了动静，她虚弱的睁开了眼，望着七星的方向，示意他走近些。看到孟夫人的一刹那七星心中不安的情绪一下子消失了一大半。谁说孟夫人病危的，明明就在他眼前，他觉得安心，仿佛刚才别人告诉他的消息都是一场梦。
　　孟夫人惨白的脸皮紧紧包裹着颧骨，显得眼窝更加深陷，但她嘴角始终勉强保持着一丝笑意。她伸出消瘦的手，分别抓住了七星跟谢林子的手，将他们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阿林……你跟阿星从小关系就很好，以后也要好好相处。”谢林子憋得双眼通红，但他咬紧了牙，不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狠狠的点着头。
　　“阿星……”孟夫人费力的转向七星的方向。“你不可顽皮惹你师兄生气。”
　　“是，夫人。”七星反而很平静。他觉得孟夫人就是跟平常一样，偶尔会卧病在床而已，不久以后就会痊愈。七星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提了从山下小镇买来的精致点心，在凉亭里寻到正望着湖面出神的孟夫人，她会回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夫君……”孟夫人轻轻唤了七星身后的孟为超，还未等孟为超走近，孟夫人就哭了。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孟为超的手上，含泪的目光是深深的不舍以及依恋。
　　“还请夫君……来世一定要来寻我……”孟为超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的握着孟夫人的手。
　　“好。”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许是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也许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孟夫人也不哭了，只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一道闪电惊现，刹那间天地如同白昼般光亮，随后就是惊雷滚滚，豆大的雨点使劲的砸在屋面、树木、青石板上惹起巨大的声响，一时间，天地间吵闹异常。
　　而床上的人儿却寂静无息，她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夫人！”床榻边的男人哭得如同一个孩童，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七星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他切切实实的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个事实，他心中的侥幸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他睁着通红的双眼使劲的去哀求吴楚贤。
　　“师父，你救救孟夫人啊！师父，你是咸城最好的药师，你一定有办法的。”
　　然而吴楚贤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孟夫人大限已至。”
　　一旁的谢林子已经跌坐在地，他紧紧的圈着自己的膝盖，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孟夫人，夫人远远的向他招手，他第一次在孟庄里见到如此光鲜亮丽的女子，他看得有些呆了，但还是听话的走上前去。听侍女提起才知道是孟庄主的妻子，听闻孟夫人出身官宦世家，是富家千金。
　　谢林子并不敢怠慢，郑重的向孟夫人施礼。
　　“你就是谢林子？”孟夫人嗓音异常轻柔。
　　“回夫人的话，正是弟子谢林子。”
　　孟夫人轻轻笑开了，用手中的团扇掩住了带着笑意的嘴角。“庄主已将你收为养子，于我，你该唤一声母亲，今后便不要这般拘束了。”
　　以后，这样温柔的人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