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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小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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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季纯公主将会入此庙静修。”信徒人影葱葱,零语而来。
“传闻季纯得了疯癫症,入此庙静修怕是传闻不应而灵。”
远近有号角声来,人群被缓慢分散,随后便是无尽的肃寂袭来。
花魂出门,就有一个人影咄咄逼人而来,身形高挑,面容姣好,雍容华贵,一脸傲气。
花魂在侍女的搀扶下恭敬的起身行礼。
“听闻宁贤佛座下弟子月岛法力无边,药到病除,本宫元善特带妹妹季纯前来静修,望受大师开导,沾染月岛公主灵气。”
花魂向元善的身后望去,步辇深红华丽,风吹缦飞,有一个朴素瘦弱身影坐着,面目暗淡,容颜不清。
“公主谬赞,季纯公主出身尊贵,自是天降福泽。”花魂微欠身。
元善公主颔首,微挑眉似有一抹意味深长之意,朝天翻起一白眼,随后便一甩宽大的袖口离开了。
待仪仗队散去,人群恢复了喧嚷。
“季纯只是替身公主,真是好大的排场。”
“大排场是为元善公主,元善公主才是真正的嫡长女,尊贵之主。”
花魂在原地没有动,俯视阶下攒动的人影,却似阴霾般挥散不去。
入夜,秋风渐寒,草木渐去,有萧飒之气弥漫。花魂往内庭去,木轮的声音突兀,远近看到一个人影立在庭内。女子长发垂地,着一单薄白裙,赤脚站立,扬起纤细苍白的脖子凝视深暗的天空。
花魂向侍女示意,侍女便将轮椅推向庭内。
“秋夜转凉,公主不宜着单薄。”花魂轻轻出声。
季纯缓慢转头,五官精致小巧,面容与元善相似,只是面色惨白无血色,眼神空洞无神。
“月岛公主娘娘当真会护佑众生?”季纯嗓音沙哑,似在轻微颤抖。
“烦恼始于内心。公主若是执着于欲求便是徒增烦恼,何不暂忘凡尘,静心修行,便可从中得到安宁。”花魂并未回答季纯的问题,她没有自信回答这个问题。
“多谢……大师……”
待花魂回房后,季纯仍在庭内立了许久许久。
次日,庙内伤患接踵而来,信徒祈求的更多的是边境安宁,望安居乐业。
“那邻国近百年骚扰我国,如今欲是得寸进尺了。”
一人见花魂正在为他人疗伤,便靠近轻声问道。“师父,那季纯公主真如传闻般有疯癫症?”
另一人听闻便道,“什么疯癫症,怕是不想和亲的借口。”
那人表情忽而不屑,附和道。“君主虽对外宣称将季纯纳为养女,待遇同公主,但实则是君主从民间找寻的代替元善公主和亲的替身,如今竟谎称疯癫妄想不予和亲。”
“就是!季纯出身贫困,她爹娘将她献给君王后才换得她家里和她自己的荣华富贵,拿了君王的好处就得做出相应的牺牲。”另一人也点头赞同道。“季纯的民间爹娘刚发达那会儿还是百般的炫耀,如今这形势,我看他们还怎么横。”
花魂转身,向侍女吩咐。“草药已经没了,随我去后山采摘。”
山林薄雾飘渺,露水湿重,正酝酿着冬日的寒冽。
“公主!”山林间回荡着焦急的声音。
花魂忽而一愣,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
“……奴婢帮公主把鞋袜穿上……”花魂听闻,一瞬间竟以为是在呼唤自己,心里一惊,听清后便垂头笑了笑。
走近时,听到女子嬉笑声。树林间一女子发丝凌乱,身着的白裙已被尘土染脏,污浊的黑色顺着白皙修长的小腿而上,同昨日一样没有着鞋袜。女子正嬉笑着在林间穿行,时而自言自语,偶有步伐不稳栽入林地,惹起一身泥渍,却仍痴痴的笑着。
身后一侍女气喘吁吁的跟随,眼见追赶不上,便在嘴里小声唾骂。突然发现花魂在身后,转而变得恭敬了起来。
“公主发病之态让大师见笑了。”侍女施礼。
未等花魂开口,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惊起山鸟扑棱一阵。
待花魂到达时,只见季纯浑身颤抖,缩卷全身,埋脸入膝,嘴里碎碎念。
溪水边有一具男尸,身形因水而发胀,浑身满是刀箭的创伤,眼睛瞪大如铜铃望向季纯的方向。
季纯哆嗦着乱叫,双手并用的在泥地里翻滚。看到花魂后就一边叫喊着一边爬向花魂的方向。
花魂抱她入怀,能嗅到她发间尘土与寒冷的气息,她的身体在花魂的怀里止不住的颤抖。花魂轻抚她冰凉的额头,将些微灵力注入,季纯就在她怀里安静的昏睡过去。
“近期边境战乱不断,常有百姓殃及,百姓已是困苦不堪,不知何时是尽头。”侍女低头叹息,悄悄白了一眼昏睡的季纯。
三日后,君主为慰藉无辜百姓的魂魄,以及祈求边境安宁,特在绝缘庙举行祭神礼。
仪仗声势浩大,君主在最前列低头虔诚跪拜,元善公主跟在后面,冷眼扫视立于边侧的季纯,有轻视的意味。
“妹妹,真是气色好了许多。”
季纯低头不语,双手局促的捏着裙摆,待松开时手心已全是冷汗。
花魂向君主施礼,“请陛下带领百姓放许愿灯,祈求国事安康。”
高台下,众百姓手握纸灯,满脸虔诚。花魂将一只纸灯递给了季纯,季纯茫然的望着她,并未动。
“公主也向月岛公主许一愿吧。”
忽然,人群的末端一阵杂乱,一个士兵慌张的拨开众人来到君主面前,在君主一侧耳语。说罢,君主脸色一阵惨白,匆匆离去。
睛可以望得到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了炮火光,慌乱了众人的脸,人群一阵焦躁与不安,仿佛听到了敌军进军的号角声。
花魂感觉到身侧的季纯身形晃动,望去时则看到她素白的衣裳有蛋液污渍,惨白的小脸更有惊慌之色,惊恐的望向高台下的人群。
“如今的战乱都是因为你,你若老实和亲了,敌国就不会再侵略我国。”带头有一人大喊道。
“你是代替元善公主的和亲公主,不管那敌国君王是否如传闻中残暴……”
“残暴又如何?”另一人急不可耐的打断了。“若能阻止战争,就算让她去死,她也不该有怨言。”这一句激起了众人一致的回应,大家纷纷齐声呐喊着,一边逼近季纯所在的地方,连护卫都几乎抵挡不住这些人的逼近。
“交出季纯!”
“交出季纯!”
“交出季纯!”
季纯浑身开始颤抖,双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因为颤抖怎么也捂不严实,嘴里在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
人群中响起更多的赞同的声音,于是也有更多人向季纯投掷臭鸡蛋与烂菜叶。
季纯隐忍的惨白的面目换来了更多的辱骂,她的脸忽而涨红了,浑身的颤抖加剧了,她缓慢走近众人。
“月岛!!”她忽然仰头,大眼充血,竭力嘶喊。
“我许愿!!……愿你……杀了所有人!!”嘶哑之声响彻整个庙宇,喊完后又疯疯癫癫的大笑起来。
是夜,花魂在外廊坐着,天空昏暗,隐约有白絮飘落。
侍女呈上一叠纸张,“这是今日民众写在许愿灯上的心愿,奴婢整理了,请公主过目。”
花魂翻看,停留于一页。
“愿边境和平,国泰民安。——信女季纯”
花魂在庭院内又遇到了静静站立着的季纯,她已经从疯癫的状态里缓过来了,但仍是未着鞋袜,已有成团的白絮积累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两侧。花魂指使侍女为她披上裘衣。季纯没有动。
“今日何不许愿月岛公主助你逃脱当下的困境?”花魂觉得奇怪,她当下最希望的事莫过于摆脱和亲,过自在舒心的日子。但是她的愿望里却护了这些肆意伤害、侮辱她的人的周全。
“我曾经在心里祈祷了一千次一万次,希望月岛公主能救我。”季纯通红的眼睛里无声的滑下两滴泪水。“但是她并没有出现。”
花魂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月岛公主只需要护佑国家安宁就好了,我……我会靠我自己好好的活着……”季纯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艰难的在风雪里扯出一个笑容。
花魂抬头望向深谙的天空,白絮终于汇集成了更大的迷雾,终日笼罩于空中,大地染上深厚的白色,吞噬万物,无一例外。
边境不断有告急声传来,空气中好像每日都弥漫着硝烟与腥血的味道。终于有一天,一队士兵想要强行冲入寺庙,被花魂拦在门外。
“此为供神之地,怎容沾染腥血之物的刀剑进入?”花魂怒视一众士兵。
“陛下有旨,公主季纯前几日因言语冲撞敌国国王,国王动怒,要求季纯公主以死谢罪,为国大事权衡,赐季纯公主死!”
天空热烈,纷扬落下苍白的颜色。
“季纯静修于此庙,何时得罪敌国国王?”一信徒喃喃自语。
“元善公主性子刚烈且傲慢,在前日接待敌国使臣的时候怕是言语不敬,冲撞了敌国国王,君主自然是拿替身季纯抵罪,就怕这个季纯不肯就范。”
另一人笑道,“不肯就范又如何,一介女子还想逃出军队的围捕?”
花魂退至庙内,一回头望见站立的季纯,一脸漠然,不似往日疯癫之态。
“公主……”花魂轻轻的唤她,生怕惊吓到她。
“大师……曾道无欲求,忘凡尘……只是此世千人千面,若是有一人做不到,以一己之欲逼迫于我,要我去死,我便真的不能有活着的欲望吗?”季纯转头,眼眶微红,沉重泪珠不住打转,鲜红的嘴唇紧紧咬住不放。
“季纯出来,只要你死了,敌军就不会再侵略我国了。”
“交出季纯!”
……
门外不断有叫喊声传来,渐渐汇聚成浩大的声势。是催促季纯出来赴死的民众。
季纯猛地打开门,门外一片苍白的白色似与她的衣衫融为了一体。雪花飘落,轻轻亲吻她的发丝、脸颊、脖颈,以及她提着利刃的手。
“大师……我本名叫容理……”她回头,努力朝花魂挤出一个微笑。只是此时花魂却觉得她是那么的脆弱,仿佛是微风一吹便会消散的蒲公英花。
说罢,提刀抹于脖颈,小巧的脖颈喷涌出深红的鲜血,沾染白衣,沾染白雪,随后瘦弱的身影于高台上坠落,体态轻盈如同飘落的雪花,却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暗红色的花朵。大家都在欢呼,用从未见过的兴奋表情。
花魂感到一阵眩晕的恶心,想要站立起来,却被双脚镣铐绊倒,侍女忙去搀扶。
几日后,敌国侵略加剧,君王昭告天下搜罗贡女以献敌国。
花魂在庙内聆听信徒的祈祷。
“……君王掷金寻找贡女,愿吾女阿奴能被选中以接济家里。”
花魂凝视那人,一脸虔诚,多次跪拜,上香后缓缓离去。
悲剧,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