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26、第二十六章 常人村（二） 常

　　常人村的篝火庆典持续了两日，这期间家家户户都持续不断的把自家的肉酒拿出来供大家吃喝，花魂甚至怀疑他们都没给自家剩下。等到第三日一早，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的清理篝火剩下的碳灰，还有部分人用巨石在搭建类似祭台的东西。
　　“夏天，这是在干嘛？”花魂、虫江跟着夏天在树林里捡柴火，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我们村子战死的勇士要回来了，我们在准备给他们的祭祀。”夏天没有抬头，仍是专注的寻找着能用的柴火。
　　“祭祀前你们还这么欢乐的办篝火晚会吗？”虫江用一根树枝百无聊赖的翻着泥土，听到夏天的话以后似乎不太能理解。
　　“篝火晚会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外人来了，这是我们的规矩，跟祭祀有什么关系吗？”夏天终于抬头了，她笑了笑似乎也不能明白。
　　花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跟常人不一样，他们似乎对生命也没什么敬意，认为死亡不管是自然的还是非自然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或许祭祀战死的勇士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仪式，不管这中间是否有他们的亲人。
　　晚些的时候丛林的深处有一队人群出现，人群抬着一个个棺椁，为首的也是下身围着毛皮上身光着膀子的壮硕男子。与村里人不同的是，他的头发被好好的编成了很多小辫子，光着膀子的上半身纹满了图腾一样的花纹，他骑着马在最前头走着，走到村口的时候翻身下马与等待着的怒江亲密的蹭了蹭鼻尖。
　　然后就是如花魂预料中的那样，所有的村民都围着他们吼叫，而在最中心的铁马严着脸，举起手中的长矛，享受着村民的拥护。
　　村民边吼着边把棺椁抬上了他们搭好的祭台，怒江举起一只胳膊面向人群，人群安静了下来。雨雁从一旁给怒江递上了一根燃着的火把，怒江接过火把挨个把祭台周围的火炬点燃了。
　　雨雁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了祭台，背对着村民在棺椁前盘腿坐下了，嘴里默念着超度的经文。肃静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吼了一声，花魂被吓得往旁边蹦了几下，她在这里呆了有两日了，还是会被他们冷不丁的吼声给吓到。
　　怒江掏出了一卷羊皮纸，他面向村民，开始读阵亡勇士的名字。花魂注意到，当怒江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推开人群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怒江念完了名单看着底下的人群。先是站在人群边缘的女人们大声吼叫说着什么，然后站在中间的男人们开始跳舞，他们扎着马步边行进拍自己的大腿边瞪目吼叫，像是要给敌人一个威慑，接着女人们也加入了舞蹈，他们强壮的左手拍着同样强壮的右手臂，再右手拍左手臂。人人都像是战场上勇猛的将士，似乎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冲出去撕碎敌人。
　　站在队伍前面的那个少年刚开始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振奋的跳舞，但是没跳多久他的五官就拧在了一起。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但是他带着哭腔的吼声却出卖了他，他停下来用胳膊狠狠擦了一把脸，又继续跳。他左手拍打自己的右手臂，然后又停下来用手背抹眼泪，埋在手背下的是他低低的抽泣声。
　　人群边缘的女人吼了一声，他跟着人群中间的男人们一起回吼了一声，拿开了遮住脸的手背，跟着其他人一起扎着马步前进一两步，作出威慑敌人的瞪目表情。只是他的双眼通红，满含沉重的哀伤。
　　跳舞结束了，人群散开了，少年却还站在原地。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微微颤抖像是在低低的抽泣，旁边来了个人把他拉走了。雨雁从祭台上站起来了，他抽下祭台边的一支火炬，点燃了棺椁。
　　花魂看到了夏天，她走到夏天的身边。“有一个站在队伍前面的少年刚才哭得很厉害啊？”
　　“战死的勇士里有跟他一起长大的同龄好友。”夏天说着闭上了眼睛，十指合一的跟着其他人一起为逝者祈祷。
　　夜幕降临，花魂和雨雁一起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漫天的星辰。
　　“我一直以为常人村的人不重视生命。他们捕食敌人，对亲人的离世轻描淡写，并不悲伤。”花魂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痛哭的模样。“但似乎并不是。”
　　“常人村是非常重视葬礼的村子，不然他们也不会特地请修仙的人来为逝者超度。”雨雁接着说。“他们相信自己死去的亲人会与先祖团聚，并且会给活着的亲族带去精神力量和指引，所以他们大多数人似乎忘记了逝者曾经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只把他们当成神一般的存在，这可能就是他们不悲伤的原因。”
　　漫天星辰的天空中突然有一颗闪着微弱光芒的星慢慢飘落下来，它越来越低，它的轮廓也就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泛着白色光芒的荷花花瓣。花魂伸手去接它，它感知到了花魂，主动飘进了她的掌心，于是度超清晰的声音就在花魂的耳边回荡。
　　“师尊命我回天界向天尊述职，回天界的路上我可顺道去师姐你那儿一趟，到时再向师姐诉说我们调查的收获。”花魂今日早些的时候曾向度超送了一次传音花瓣，这便是度超给她的回复。
　　“明日我师弟会来常人村。”花魂转头看了雨雁。
　　“可是有什么要事要找你？”
　　“无事，就是来看看我。”
　　四方斋
　　天尊舒适的靠在他的宝座上，他望向阶下静候在一边的唤星。
　　“唤星，据你之前所说，花魂在人间时身边似乎还有其他人相伴，是什么人？”带着阴谋的食指有规律的在扶手上滑动。
　　“是度超在凡间的亲妹，花魂已收她为弟子。”唤星抬头看着天尊，不解的问道。“不知天尊为何提起她？”
　　“本王身边不是少了一个女官吗？其或能为本王所用。”微红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唤星紧蹙的眉心又多了一丝不解。“天下多的是有灵气的仙子和神物，天尊为何偏偏看中这乡野的粗鄙凡人丫头？”
　　“花魂逃到凡间了，你那次去万吉村压走尸的时候她就在。”天尊的笑更深了。“好像是责怪本王评判不公，她有冤屈，要去为自己伸张正义。”
　　“啊？”唤星的怒气一下就起来了。“那凶尸！末将立刻就去捉拿她。”说着就要冲出门外。
　　“慢着！”一声怒吼让唤星急切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宝座上的天尊却仍带着完美无瑕的笑容，仿佛刚才发出那一声包含着愤怒和不耐烦的喝声并不是他。
　　“得找出能让她认罪的确切证据才行。”天尊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本王可是个讲理的人，不能让她有冤屈不是？”
　　“是。”唤星顺从的回答着。“所以天尊想从花魂身边的弟子入手？”
　　“本王明日想下凡体察民情，唤星将军随本王同去吧。”天尊慢悠悠的站起来，好心情的在原地踱了两步。
　　“是。”唤星退下了。
　　凡间
　　“各地庙宇修缮情况如何？是否还是和去年一致？”天尊和唤星路过一处宁贤佛庙，见其中香客不绝。“各地供佛中还是以供奉宁贤佛居多？”
　　“这个…”唤星犹豫了一会儿，偷偷看了天尊的脸色。“供奉宁贤佛的庙宇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天尊没了下文，他猛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挡住了自己下半部分脸，让人推测不出他的喜怒。
　　唤星跟着天尊进了宁贤佛庙，庙里的香客面带肃静，虔诚的跪伏在宁贤佛巨大的佛像前，然后将自己的心愿郑重的插入香炉。
　　看到庙内的摆设，一直面无任何情感波动的天尊突然面露一丝疑惑，他在宁贤佛的佛像前抬头凝视好一会儿，然后冷静的走出了寺庙，又站在寺庙门口望着庙的牌匾发呆。
　　“天尊？”唤星疑惑的看着天尊的这一系列举动。“这是怎么了？”
　　天尊冷静的脸孔慢慢的舒展开了一个笑容，他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那个牌匾。“看这块牌匾。”
　　唤星跟着一起抬头看了写着宁贤佛庙的牌匾。“这块匾有什么问题吗？”
　　“这块匾上的字被改过了，上面还留着痕迹，这块匾被改掉的文字是天尊庙。”天尊猛地一展扇，展开的扇面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什么？”唤星大惊失色。“这群庸鄙之徒，这是为了修建宁贤佛庙而拆改了原本的天尊庙？”
　　“怪不得本王觉得刚才正殿中的摆设和布置很眼熟，原来是本王以前附身神像倾听信徒心愿时见过。”天尊转了身，不再去看牌匾。
　　“蛮夷之地也是供奉宁贤佛？”
　　“是。他们是宁贤佛最早的一批信徒。”唤星跟着天尊移动到了常人村附近。
　　“花魂的弟子就在这里，你去把她叫过来。要想拉拢人心，本王也得表表诚意。”天尊在一处高大的岩石上站住了。
　　“是。”唤星领命离开了。
　　唤星进了丛林，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矮个儿女孩正费力拖着一段粗壮的树枝，憋的脸通红，走两步歇一会儿，脸上全是无处发泄的愤怒。不一会儿，索性把树枝一扔，一屁股坐下来不管不顾了。
　　“小孩！”唤星一个瞬移到了虫江的面前。
　　虫江被吓了一跳，她认得唤星就是那个要治她师尊于死地的神官，但是她瞬间就冷静了下来，甚至都没喊叫。
　　“你不怕我？”唤星对虫江瞬间镇定的表情有些吃惊。
　　“伤害我对将军并没有好处，既然如此虫江便没有害怕的必要。”虫江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衫，恭敬的向唤星施礼。
　　“我们天尊要见你，随我来。”唤星一瞬间在心里承认这个小孩是有些不同。
　　虫江跟着唤星走出了丛林，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原野。一块高大的岩石上站立着一个白衣男子，男子脸朝向的方向正好是太阳照耀的方向，于是他的五官就隐藏在了阴影里。
　　虫江乖巧的跪在地上向天尊行了大礼。“不知天尊找草民来有何吩咐？”
　　天尊微笑着缓慢的点了点头，“你对你师尊花魂了解多少？”
　　“虽然师尊未对虫江提起，但是虫江根据民间的传说和自己所见也能猜到七八分。”
　　“虫江啊，你的师尊似乎觉得本王冤枉了她，你觉得呢？”天尊依旧将扇面遮住自己的脸。
　　虫江机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马上回答。“天尊是神官中的至尊，号令天界，怎可能冤枉他人？”
　　天尊将折扇从脸上拿开了，折扇底下深深的笑意一览无余。“虫江啊，为了避免花魂对本王有误会，所以本王需要找出能治她死罪的明确的证据。”
　　“虫江愿为天尊肝脑涂地。”虫江立马接话。
　　“本王甚是欣慰啊。”天尊边笑边点头的消失在了原地。
　　“恭送天尊！”尽管天尊已经消失了，但虫江还是跪地行了大礼。
　　唤星在一边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前，递给虫江一包粉末。“用这个来验证花魂是否真的有罪，你最好把度超也拉拢了才好办。”唤星看着虫江仔细的将毒药收进怀里。“能办到吗？听闻你与度超长期不和。”
　　虫江狡黠的笑了笑。“将军多虑了，亲血缘就算再不和也能轻松敌过与外人再亲的师姐弟关系。”
　　花魂刚推开门就看到在门外像是等了很久的度超，度超的脸色有些苍白，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你这是怎么了？”花魂关切的问。“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
　　度超忙去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在地府待久了，不适应那种压抑的氛围导致的。师姐你也知道地府那种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
　　“是啊，是啊。”花魂忙点头，给度超舀了一碗水。“你和师尊有何发现吗？”
　　度超望向花魂的眼睛突然不自然的扫向地面，“还没呢，地府比较大，一时半会儿调查不完。”
　　“这样啊……”花魂点了点头，突然开始四处张望。“虫江呢，怎么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在林子里捡柴火呢。”提到虫江，度超表情不自然的指了指外面的林子。
　　度超跟着花魂出了门，走了几步果然就看到不远处树林里虫江小小的身影。
　　“说是今晚村里要庆祝铁马将军凯旋归来，不如你明日再走吧？”花魂看着度超望向虫江的凝重表情，她知道度超一直都对自己的妹妹怀有芥蒂，说不定这次的庆典能让度超和虫江有亲近的机会。
　　“好，那就听师姐的。”度超点了点头。
　　“花魂！”身后传来了雨雁的声音。“怒江说为了准备庆典的食物要带男人们去打猎，度超也来吗？”雨雁看向了度超，朝度超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可以。”度超也点头。
　　度超习惯性扶在剑柄上的手抬起来接过了雨雁递过来的弓箭和箭筒，然后两个人肩并肩的走远了。花魂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
　　“看什么呢？”夏天冷不丁的背着满满的柴火站在了花魂的边上，也顺着花魂的目光看去。
　　“那是谁啊？”
　　“是我弟弟。”花魂把夏天背上的柴火分了一点出来抱在自己怀里。是我弟弟和我的男人，是这个世上我想好好珍惜的两个男人。
　　“你弟弟太瘦弱了，要想成为勇士就得多吃一点。”
　　花魂笑笑没有说话。
　　等到午后还是不见雨雁他们打猎回来，花魂就跟着女人们在小溪边盥洗衣物。女人们边洗衣物边叽叽喳喳的用方言在聊天，花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有好几次她们语气偏激，配合着她们的肢体看似乎是在吵架。然而边上也没人劝，剩下的人全部都分成了两拨对立的关系，就这样聊天变成了吵架，双人吵架变成了吵群架。花魂在边上看着看着就想笑，但是她也不好在她们面前笑，就使劲憋着。
　　这个村子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待人从来直爽，有话就直说大不了就吵一架或者打一架，不会使用阴谋诡计算计他人。若是吵架吵输了或者打架打输了也愿服输，绝不会将怨恨久埋藏于心再任由它日后萌发出罪恶的种子。
　　果然，她们吵完后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坐回了原地继续盥洗着衣物，仍然有说有笑的，说着花魂听不懂的方言。
　　远近传来了马蹄的声音，花魂回头看时发现是男人们打猎回来了。最前面是村长，雨雁和度超紧跟其后。雨雁一身轻便的家族长袍，肩上斜背着箭筒，弓箭和佩剑则挂在了马背一侧，他两手懒散的抓着缰绳，两脚慢悠悠的偶尔夹一下马肚子，阳光滑过他英挺的眉骨，停留在了他带着些许青色的下巴和突起喉结的脖子上。看到了花魂，他的眉眼舒展开，微笑着冲花魂挥了挥手。
　　雨雁边上的度超仍是一身铠甲，此时他并没有看到花魂，他出神的冷脸似乎还是因为在地府停留过久身子不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铠甲再配上度超冷漠的表情就为他增加了些许的成熟气息，完全与平日里嬉笑的少年不同。
　　“战果如何？”花魂问雨雁。
　　马上的男人们都下来了，雨雁让开了身体，往队伍的后面指了指，只见队伍的最后面有几辆木拖车，拖车上堆满了野兽的尸体。
　　“猎到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