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25、第二十五章 常人村（一） “我

　　“我先前受常人村的委托去帮他们超度死亡村民的亡灵，你便随我一同前往吧。”雨雁反过来牢牢将花魂的手包进了自己的手心，下意识的帮她暖着冰凉的手指。
　　“好。”花魂低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正逐渐变暖的手，不仅是手她的整颗心也暖暖的。
　　她生于将门世家，虽然到她父亲时已然没落，但是父亲还是带着士官的威严，对她和兄长远没有常人家的父亲对子女的慈爱。她生前从未得到过父亲的宠爱，像寻常人家的女儿被举在父亲的肩头胡闹，因为一串色泽可口的糖葫芦而肆意的在地上撒泼打滚，最后惹来父亲一个宠溺的笑。那时虽然她兄长待她如父如兄，但是与兄长相处的时间实在有限，因为父亲总是忙着训练兄长，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所以今日她找到了她爱慕的男子，并且那个男子也爱慕她，这让她少时那些没能得到关注的遗憾得到了些许的弥补。
　　花魂和虫江跟着雨雁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路上荒原的景色渐渐变成了苍天大树和溪山瀑布的景象。巨大的森林里时不时的就会传来一些动静，但是却并未看到人的踪迹，偶尔能看到树间来回穿梭的猿猴，看到他们时歪头发了会儿愣，然后又迅速跳远了。
　　“你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吧？”雨雁笑着回头看向花魂。
　　花魂一脸笑意的抬头看着周围的景象，满脸的兴奋和好奇。
　　“我待弱冠便游历世间，我不喜欢礼教的束缚，连我师父都拿我没辙。”雨雁张开双臂，闭上双眼沉醉于山川的音律之间。
　　花魂出神的看着他。他真是同他前世一模一样，一样的不服礼教，一样的玩世不恭。
　　“这巨大丛林的深处有一处常人村，男女老少皆凶猛善斗，战时如狼如虎，招惹不得。”雨雁体贴的回头扶了一把花魂和身后的虫江。
　　这丛林没有一条正常的道路，要么是满地枯败的灌木和碎石，要么是泥泞潮湿的沼泽地，让人无从下脚。虫江朝着自己的双脚看了一眼，掀起一个大白眼。她的靴子是新的，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而且她的袜子半湿半干的很是难受。
　　“即非常人又为何要叫常人村？”花魂握住了雨雁递过来的手，小心的跨过了一根横在地上的巨木。
　　“哈哈哈哈哈~”雨雁笑了。“这我倒并不知。”
　　忽然间听见丛林中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喝，声音之响亮，使得林间栖息的鸟类和猿猴都被惊动了，一瞬间整个林子一片骚乱。成群的大鸟慌张的扑棱了翅膀胡乱朝着各个方向跌跌撞撞的跃起，当然也包括花魂他们的方向。几只鸟尖锐的嘴朝着花魂的脸就扎过来，花魂一个机灵的躲闪，大鸟勉强的擦着她的脸颊扑棱远了，但是她的脸上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痛感，一触碰就摸到了血迹。
　　“趴下！”雨雁回头一喝。花魂马上拉着虫江趴下了。
　　好不容易大鸟的队伍终于飞走了，花魂刚想抬头，潮湿的地面就有了微微的震动。一条巨大飞速挪动的蟒蛇冷不丁的撞到了花魂的额头，它尖锐的牙齿使劲的磕到了花魂的额头上。花魂哪见过如此巨大的蛇，她吓得惊声尖叫了起来，也不管那巨蟒是不是被她撞晕了。
　　雨雁一个健步过来就拎住蛇的七寸，一用内力直接把它扔远了。接下来有无数的动物惊慌失措的在地面上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奔跑着，花魂都没看清它们是什么动物，只看到无数土灰色的、有牙的、没牙的、有毛的、没毛的都蜂拥而至的撞向她。
　　“抱着虫江！”慌乱中花魂只要听到雨雁的话也不问为什么就都乖乖照做了。
　　待她刚刚将虫江抱入怀中，她的腰间就一紧。还未给她惊讶的间隙，雨雁一手抱着花魂，一手甩绳固定在一旁的巨木上，凭借着巨木在空中飞起后落到了另一棵巨木的树杈上。
　　花魂惊魂未定的瘫坐在巨木上。这种巨大的压迫感带来的恐惧和鬼怪面目可憎的恐惧是完全不同的。虽然花魂并不怕鬼怪，但是她仔细想了一下，刚才的那种带有强烈压迫感的恐惧是如巨石掉落，从头到脚，从皮肉到骨头整个被压碎的巨大重力，连疼痛都来不及；而鬼怪带给人的恐惧则是食人血肉的痛楚。
　　不远处的巨木边有什么重重向这边摔过来了，扬起的尘埃和泥土遮挡了人的视线。花魂只听到那一团混乱里夹杂着猛兽的怒吼和刚才听到的粗犷的怒喝声。
　　野兽不断在挣扎，它撞断了周围的灌木，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有一个小一点的动物在混乱中被甩了出去，花魂定睛看时发现那是个人。那人体格魁梧，光着黝黑的膀子，膀子上混杂着野兽的抓痕和尘土树叶，下身只围了一块野兽皮毛。
　　那人被一甩似乎也并未受伤，麻利的爬起来后怒吼一声，用手中的木棍狠狠抡向倒地挣扎的野兽，野兽猛的吃了他这一下。然而他也没停，一个起跳乘势骑到了野兽的脖子上，冲着它的头又是一顿暴打，野兽的咆哮声终于慢慢弱了下来，挣扎也停止了。
　　待尘土平静时花魂才看清倒地的野兽是一头体格较大的狮子，而那人见狮子没了动静才摇摇晃晃的从它身上跳下来。花魂看到那人杂乱的头发和胡须间竟都是血，膀子上刚才还混在尘土中的抓痕此时正不断往外冒着血。
　　花魂再一抬头，看到那人眼珠子瞪着老大，正一脸凶狠的瞪着树上的花魂，花魂的心又一惊。
　　“啊！”一旁的虫江显然也是被吓到了，她害怕的往花魂的怀里钻。
　　“村长！”雨雁从树上跳了下去。“我是雨雁啊。”雨雁笑吟吟的冲着那人慢慢走近。
　　只见那人并未因为雨雁的言语而收敛自己的眼神，他仍是凶狠的瞪着朝自己走近的雨雁。他分开双腿扎着马步，他的大腿和手臂富有力量，正摆着蓄势待发的危险姿势。
　　“雨雁，不要啊！”花魂小声的惊叫着。
　　雨雁却全然无视危险的信号，他慢吞吞的走近那大汉。距离大汉只剩一个人的空隙，他没有停下脚下的步伐；距离大汉的头只剩两个拳头的距离，他仍是没有停下脚下的步伐；直到与大汉的鼻子相贴近，他才停下来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大汉的鼻尖。
　　大汉瞪大的双眼一下子缓和了，甚至还弯起了一丝笑意，他大力在雨雁的肩膀上拍了拍。花魂看到七星额头的青筋动了动。
　　“原来是雨雁，你比说好的日期早到了两日啊。哈哈哈~”
　　“你的伤还是及时治疗的好。”雨雁揉了揉自己被拍痛的肩膀。
　　“无事无事，用些草灰涂一涂就行了。”说着目光扫向树上的花魂和虫江。“不见的这几年你竟已经娶妻生子了吗？甚好啊。”
　　“不是的。”雨雁害羞的回头看了一眼花魂。“我还未带她见过我的师父。这位是花魂和她的弟子虫江。”
　　花魂的情绪恢复了不少，她带着虫江轻轻的从树上落到了地上。
　　“这位是怒江，是常人村的村长。”雨雁看向花魂，花魂轻轻颔首。
　　怒江突然大步朝着花魂走过来了，花魂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瞪大了双眼吃惊的看着眼前的怒江。只见怒江一手猛地托住了花魂的背然后迅速将鼻子凑到了花魂的眼前，在花魂惊慌失措中碰了碰她的鼻尖，又快速放开了。没回过神来的花魂继续往后蹦了几尺远，依旧止不住惊讶的望向一旁的雨雁，雨雁似乎也没想到怒江会这么做，也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来了即是客，跟我回村子吧。”怒江丝毫没有察觉到尴尬的氛围，大手一挥就往前走了。
　　“这人怎么如此粗鲁？”虫江过来用自己的手帕擦着花魂衣服上沾上的血迹，那血迹是怒江手上的。
　　“花魂，你还好吧？蹭鼻尖是常人村表达友好的举动，怒江他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无妨，无妨。”花魂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一只手还是惊魂未定的压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若是刚才怒江松开她稍微晚一些，怒江可要尝一顿火焰鞭的威力了。
　　花魂一行人跟着怒江穿过了森林，眼前的视野一下就开阔了起来。一片绿茵地上三三两两的排布着十几座木质的小房屋，期间有小溪流引入。绿茵地上裹着皮毛裙的女人们盥洗的盥洗，晾晒的晾晒；跟怒江同样只在下身裹了毛皮的男人们在自家门前修着弓箭，仿佛急着狩猎去。
　　怒江大嗓门的吼了一声，离他们近些的男人女人们听见了，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回吼着走向花魂他们，而距离较远的村民听到了前面人的吼声也跟着一齐走了过来。渐渐的花魂他们就被一村子的人们包围住了，他们还在不停的跟着怒江的吼声一齐吼着。
　　他们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天响，花魂的耳朵一时间如同猛灌入了海水，有令人窒息的感觉。她猛地冲出了人群，在人群外一阵的大喘气。雨雁注意到了花魂的异样，走了过来查看花魂的状况，示意村民们安静。
　　但是如同野兽兴奋嚎叫的村民们怎么肯停下来，他们又一次包围住了花魂和雨雁，抬起手和脚一起兴奋的边吼叫边围着他们跳舞。又一波迎面而来的巨大海浪将花魂整个淹没，她试图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但是有一只有力的手又把她拽了回去，她挣脱不开。混乱中火焰鞭已经入手，她盲目的向四周挥着，试图毁掉这个让她窒息的氛围。
　　“花魂！停下！”
　　待她回过神来时，周围如洪水的声音已经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人群中的惊呼声。她扫过雨雁慌张的脸，又扫向雨雁背后的人群，人群中有不少人已经倒地，鲜血顺着伤口汩汩的往外流。人群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花魂。
　　花魂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在颤抖，她控制不了她身体里的这个怪物，她不知道自己什么开始变得这么暴虐。她也不顾雨雁的呼喊，扭头就冲向了森林深处。
　　不知跑了多久，她才终于在一棵巨木下坐下了。天边已经暗下了，她就这么抱着自己的头一动不动的待着，她浑身还是止不住的颤抖，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那些村民对她恐惧且忌惮的眼神，他们对她指指点点，嘴里还在咒骂着。他们说，“你这个凶尸怎么还没烂死在地狱？”
　　“不是……不是……我不是凶尸……”她的嘴唇也哆哆嗦嗦的抖个不停，反复的在念着同一句话。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胳膊从头上拿下来了。“你不是凶尸，谁说你是凶尸的？”雨雁在她身边坐下了，轻轻拢了拢她冰凉的身子。
　　“怎么你跑了这么久，竟是在原地绕了圈子。”雨雁又靠近了花魂一点，希望能温暖她冰凉的身子。
　　“你不害怕我吗？我随时都会失控。”花魂低着头，但是她身体已经不颤抖了。
　　“我并不害怕你。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可是那些村民肯定会惧怕我、诅咒我。”花魂又把头埋了下去。
　　雨雁强行把她扶了起来。“我们回去吧，今天是常人村的庆典。”花魂禁不住雨雁的拉扯，只好跟着他回到了常人村。
　　常人村此时灯火通明，人们围在一个个火坑边载歌载舞，不管男女老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快乐，仿佛这个地方与悲伤和恩怨是非绝缘。他们拉着手围着火坑转圈，一边也有坐着吃肉喝酒的人们，他们一手高举着酒杯大声吼着，一手抓着不知道是羊腿还是牛腿的。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温暖也在他们的脸上洋溢开。
　　花魂找了个空的地方坐下，这次不管雨雁怎么拽她都不会同意去跟村民们一起跳舞了，她怕被村民看见自己。雨雁一开始陪着她坐了会儿，但是后来不断有村民过来拉他一起跳舞，他推脱不过就被拽走了。
　　旁边有一个坐着的女人看到了花魂，她笑着给花魂递上了酒和肉，花魂看了看她，没有动。
　　“你们不怕我吗？”花魂转过头不再看她。
　　“我们为什么要怕你？”花魂的余光看到那个女人歪了歪头，有点莫名其妙。
　　“我伤了你们。”
　　“哈哈哈哈哈~”女人和她边上的一个男人都笑了。“就因为这个？”那个男人从女人身边探出头看着花魂。
　　花魂奇怪的回头看着他们，“我不可怕吗？我还吃过死人。”
　　刚才还在笑的两个人愣了愣，互相对视了一眼。花魂将他们脸上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就知道，知道了她的过去的人不可能不害怕她。
　　“你可真厉害啊，姑娘。”男人的眼里放着光，那是从心底里的敬佩。“在我们村只有铁马将军吃过人。”
　　“所以铁马是我们村子最勇猛的勇士。”女人的眼里也放着光。
　　花魂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但是她那害怕被人厌恶的担忧消散了。在这里，她总算不是个异类。
　　“不知姑娘与我们将军究竟哪个更勇猛一点，改日要不要与我们将军较量一下？”男人见花魂不说话，又热情的发问了。
　　“好，改日一定。”花魂笑了。
　　男人听了这话也高兴的笑了，端起酒杯与边上的女人碰了碰就大口往嘴里灌，然后用牙撕扯下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嚼着。
　　“我叫夏天。”女人回过头来给花魂的酒杯里灌满了酒。
　　“花魂。”花魂端起酒杯眯了一口，还未来得及下咽，又热又辣的味觉就迅速弥漫在了她的舌尖，她咽下后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伴随着胃里翻腾起来的酒味。但是当她把这一口都咽下后，就有一丝的快感浮上了她的心头，她神奇的又眯了一小口酒。
　　夏天与她碰了碰杯，也大口大口的灌在喉咙里，她站起来伸手要去拉花魂，花魂没有抗拒。两个人手拉着手围着火坑，花魂跟着夏天一起跳舞，她也不管自己跳得怎样，只是胡乱的踢着脚，胡乱的甩着手，好像要把这百年来她所有的梦魇、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都甩掉。
　　花魂跳到筋疲力尽的瘫坐在地上，雨雁早已在边上烤好了肉递给她，花魂接过肉也学着别人大口的撕扯下一块肉，豪迈的嚼着，只是边嚼边止不住的笑着。她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笑了，不用担心别人会投来异样和恐惧的眼神。
　　“什么事这么好笑？”雨雁也跟着她笑了。
　　“没什么，就是很想笑。”花魂又咬了一口肉。“我们在这里停留多久？”
　　“你若喜欢这里，我们便可多留几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