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23、第二十三章 睡莲与金鱼 花

　　花魂竭尽全力从一块木板下爬了出来，同时还从破瓦片堆里拎出了昏过去的虫江。雨雁和沁染不久后也从另一头的土堆里钻了出来。
　　花魂抬头扫视了眼前的这块巨石，发现巨石的上面还站着两个人。
　　“不好，雨雁我们快躲起来。”花魂拉着雨雁和虫江躲在了一根翻起的地基石后面。
　　巨石上的唤星单膝跪着，一只手臂随意的搭在膝盖上，正扫视下面的一片废墟。
　　“将军可真是好臂力，这一下就搬来巨石把这些凶尸全砸烂啦！”一旁的副官一如既往的拍着马屁。
　　“打听出来这些凶尸是谁弄出来了吗？”
　　副官扫视了下方的一片废墟，在废墟中发现了一脸惊讶的望向他们的沁染。“就是她。”
　　唤星看了看副官手指的方向，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只一伸手，还尚在远处的沁染就自动飞到了唤星的面前。他乘机用手掐住了沁染纤细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等沁染意识到她被瞬移到唤星面前的时候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脸上就布满了惊恐和窒息的痛苦，她的双脚无助的在空中晃动。
　　“女人，你给我听好了：我讨厌谎话，你最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花魂看到唤星的一刹那，心口和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沁染艰难的点了点头。
　　“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是……我……”
　　唤星掐着沁染脖子的手又紧了一点，沁染涨红的脸色也渐渐变紫了。“我说过我讨厌谎话。”
　　“……我……”
　　唤星眉间的不耐烦更加深重了。
　　“你若是执意不肯说出幕后之人，就等于是你背了这所有的罪责，我们将军就算直接将你杀了也是无可厚非的。”一旁的副官也催促着。
　　“那么，你可以去死了。”唤星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沁染茫然的张着嘴，气管上巨大的压迫感已经让她无法发出一点声音了，就连眼珠子也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焦急的往外弹。她下意识挣扎的双手也渐渐使不出力气，终于还是缓慢垂落了。
　　花魂刚要冲出去，却被从天而降的一声巨响阻止了步伐。她再一看时，一把硕大的擂鼓翁金锤砸在了原本唤星站的位置，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窟窿。而唤星躲开的瞬间就下意识的松开了沁染，掉落的沁染稳稳的被莲舟接住了。
　　莲舟轻飘飘的落地，将难过咳嗽不止的沁染放在了地上。莲舟收回了自己的翁金锤，眉眼斜向站立在巨石另一边的唤星。
　　“身为神官怎可如此对待一介凡人？”
　　“莲舟仙子可能是有所误会，这个女子是此次凶尸暴走的真凶。我们将军可是好好问过她是否受人指使的，她说全是她一人所为。我们将军就只好处罚她了。”副官在一旁赔笑。
　　莲舟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沁染。此时的沁染已经好了一些，但是她却躲闪着目光，始终不与莲舟对视。
　　“我观望到此处空中有火光乍现且浓烟漫天就过来瞧瞧，原来唤星将军平时竟是对凡人屈打成招的啊。”
　　唤星的眉毛微微跳动着，很显然他生气了。但是他还是要压抑自己的怒火，毕竟莲舟是天尊身边的女官。“仙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多管闲事啊。”
　　“我身为天尊的女官，监察各神官是我分内之事。”
　　一旁尴尬笑着的副官左右为难。“不如这样吧仙子。人我们先带回去仔细审问，毕竟此人可能与召唤凶尸的监视者有关，我们实在是不能放过呀。”
　　“住手！”莲舟下意识的喝止了正要带走沁染的副官。这一声喝引来了唤星和副官不明所以的注视。
　　“仙子有何指教？”副官仍是一副谄媚的表情。
　　一旁的沁染焦急的望着莲舟，眼神中写满了拒绝。莲舟望着沁染，一时间竟头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来。莲舟的这一表现似乎印证了唤星的什么想法，他一脸好笑的看着莲舟的反应。“怎么？我们平时巧言善辩的莲舟仙子也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副官也换了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从你第一次找我麻烦的时候我就定决心要抓住你的小辫子，把你除掉。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哈哈哈哈！”唤星跟副官两个人相视一笑。
　　唤星低头直勾勾的盯着沁染看。沁染注意到了来自唤星不怀好意的眼神，她避开了。“看我找到了什么，哈哈哈哈！”唤星又自顾自非常满意的笑了。
　　“末将听闻近来莲舟仙子下凡频繁。”副官看准了唤星的脸色就开始说了。
　　“天尊的女官本应常侍于天尊身边，敢问仙子又因何事频繁下凡啊？”唤星欠打的将脸往前伸了伸。虽然跟莲舟的位置离得较远，他也想离她近一点好羞辱她。
　　莲舟没有回答，握着翁金锤的手心全是冷汗。
　　“就是这位沁染吧，我们莲舟仙子下凡见的意中人？”唤星轻松的盘腿坐下了，整个局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神官与凡人私自定情是什么惩罚？”唤星带着戏谑的眼神一瞥边上的副官。
　　“神官须以元神俱灭相抵。”副官心领神会，马上接上。
　　“啊？沁染的意中人居然是个女子？”花魂身边昏睡的虫江醒了，突然的说话声把花魂吓了一跳。“这女子与女子之间如何相好？真恶心。”
　　“虫江！”花魂怒喝了虫江一声。“不可妄议他人，你忘了沁染怎么警告你的吗？”
　　“她现在又听不到。”虫江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被花魂警告了。
　　“啧啧啧……天尊有七个女官，最常随侍的就是你，你的所作所为又如何对得起天尊对你的栽培？”唤星还在继续。“你原是灵隐寺湖里的一株睡莲花，因得天尊赏识才可入道为仙。承蒙天尊栽培你才有今日的仙气萦绕，众神敬仰。多少神官羡慕你？”
　　“哈哈哈哈~”莲舟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抚着肚子蹲在地上。
　　唤星、副官、花魂、七星还有虫江都一脸震惊和费解的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是天尊身边的女官，一向最顾自己的颜面和行为举止，因为她代表的是天尊的颜面。如今竟如同一个疯子，不顾形象的大笑，并且她还是在笑她自己。只有沁染低下了头，不去看她。
　　“我是灵隐寺湖里的一株百年睡莲花，因得佛经和香火的浸染而渐渐有了意识和灵气。我爱慕湖中的一条金鱼，我们朝夕相伴。当湖面翻起一圈圈涟漪的时候，它便躲在我的浮萍下，听微风起、雨淅沥，古老的寺庙中传来沉重的钟声。然后有一天天尊把我采摘了去，化成了人形，命我努力修炼并且遵守天界规定，从此若无指令不得踏入凡尘。”
　　“这作为得道成仙的代价，不是很正常吗？”副官插了一句。
　　“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莲舟继续说道。
　　“所以你就找到了那条金鱼的转世，并且偷偷的与她在凡间私会？”唤星的嘴角已经没了笑意。
　　莲舟温柔的看着沁染，眼角噙着泪水。“我找了它整整四世，终于在这一世找到了还记得我的沁染。”更多的泪水充盈着莲舟好看的眸子。她皱着眉，抿着唇，让看的人都不自觉地的揪紧了心。“可是她快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居然快……死…..了…..”莲舟低着头，发出了难过的呜咽声。
　　她的眼泪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悲伤。旁人并不能理解她寻找了百年的急切，不能理解她百年来执着的思念，也不能理解当她得知思念之人即将身死的苦痛。
　　“所以，你用了什么方法让身死之人复活？”唤星自然也不能理解她的悲伤。
　　莲舟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将沁染挡在了身后。“全是我一人所为，肆意篡改凡人生死、命运还有放出凶尸灭村全是我的指使。”她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沁染，同时示意沁染不要出头。“我恨透了这帮村民欺负沁染。”莲舟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畏惧。
　　“你应该不是监视者吧？”唤星瞥了一眼莲舟，又认真的扫视了周围。“你若是监视者，发现沁染即将身死时并不会伤心难过，因为篡改凡人生死、寿命是你的强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你求监视者复活你的心上人，他再以此为代价让沁染掩护他放出凶尸。如果被神官追查到了沁染这里，反正沁染是个死而复生的异类，神官若是怀疑她，莲舟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就能彻底混乱神官的思绪，而真正的监视者就能逍遥法外。”
　　莲舟换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唤星。唤星看到后微微笑了，像是知道了莲舟内心的想法。“我自小就被称为天才，成为神官以后自然也是。”
　　“屛菊是因为知道了你的秘密才被你杀了的吗？”唤星又接着问。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屛菊？”莲舟疑惑的答非所问。
　　花魂听到过这个名字。从师尊的眼皮子底下偷溜下凡的时候，莲舟就是把她变化成了屛菊的样子。花魂还记得屛菊仙子的样子，那是个长得很温顺的美丽女子。
　　“哦……你最近时常出入四方斋。”莲舟自问自答了起来。
　　“既然都这样了，我就直说了吧。”花魂觉得此时的莲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天尊身边的女官总是一个一个的消失，过一段时间他又会选一批新的补上。”
　　“为什么会消失？”副官好奇的问。
　　“因为你们表面上温文和善、享誉天外、受人神敬畏的天尊，背地里其实暴怒无常，一有不顺心就拿身边的女官出气。你们总说天尊惩恶扬善，但是你们见过被天尊的暴怒之雷击中后变成碳灰的女官吗？她们没有犯一点的错。”莲舟讽刺的笑着。
　　“仙子，仙子，快别说了！诟病天尊会被他的天雷惩罚的。”副官见状，一副大事不妙的赶紧想要阻止莲舟。
　　除此以外就是一片的沉默，大家似乎都被莲舟道出的真相震惊到了。唤星愣在了原地，眉头慢慢的紧蹙。他是天尊身边最受器重的神官，他自以为很了解天尊，甚至认为天尊对他无话不说。
　　听到这里的花魂觉得头昏得天地都在旋转，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她跪在地上剧烈的干呕了起来，喉咙里有无数的惊叫想要冲破她的嘴唇，又好像有一只手要通过她的喉咙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花魂极力想要把这些憋回去，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飞升时曾收到天尊的恭贺传音，她发自内心的感谢天尊对她的不计前嫌。后来众神一致反对她留在天界，那时除了师尊的安抚还有的就是天尊的传音。他希望她能够体谅众神的愤怒，并且祝福她能成为受凡人爱戴的药神。花魂对这个天尊一直是有好感的。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都很温柔，胸怀广阔，广纳一切的罪恶。还有她暴走之后去见天尊，她以为这一次她一定会被定罪，而他温和的笑容又一次将她温暖。
　　而花魂自以为的，甚至是所有神官自以为的天尊，那张始终温柔笑着的脸终于在被人轻轻的敲了一下以后碎裂成了无数块锋利的碎片，这些碎片同时也将它虔诚的信徒划了个遍体鳞伤、鲜血横流。
　　像是要打破这长久沉默的氛围，天边突然亮了一下，顷刻间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从天而下，笔直的劈向莲舟。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莲舟瞬间就被天雷巨大的力道劈得化成了碳灰，都没给莲舟留一丝一毫的空余再回头望一眼自己思念了四世的心上人。
　　“莲舟！！！”
　　天地间空留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声。
　　沁染疯了似的扑到莲舟的身边，拼命的想要阻止碳灰的消散，但是一丝微风都可以让这些灰尘四散而逃。她也不管这些，只是不停的用自己的身体压住飘散的碳灰。泪水无声的掉落。
　　她前世是灵隐寺池塘里的金鱼，她爱慕池塘里唯一的一朵白色睡莲花。她喜欢看那朵睡莲花花瓣的边缘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的发着金光。白日里她紧紧的守在这朵睡莲花的周围，不允许别的金鱼咬食她的茎叶，像是个带着锋芒的霸道守卫；黑夜里她便心满意足的靠着这朵睡莲花沉沉睡去。
　　她终于鼓起勇气一跃而起，她脱离了赖以生存的水，冲着这朵睡莲花飞去，然后轻轻在花瓣上落下一吻。她闻到了淡淡的香味，于是她的身上也留下了睡莲花的香味。
　　但是突然有一天，睡莲花不见了。她疯了似的找遍了整个池塘，不吃不喝也不睡，终于在不停的寻找中疲惫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