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18、第十八章 随行者 有个人一直

　　第二日天还未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大嗓门就传入了花魂的睡梦中。
　　“我师姐好些了吗？能下床了吗？有没有提起我？仙子跟她解释我是因为师尊不许任何人探望我才不来看她的了吗？……”
　　脚步声和谈论声在快到她卧房门前的时候戛然而止，许久后木门被轻轻打开了。一个修长的人影先走了进来，莲舟小心翼翼的走到花魂的床边，微微有些凉意的手轻轻盖在了她的额头，花魂原本陷入睡眠中还不太清醒的意识一下子就清晰了。
　　“度超将军来了。”莲舟刻意压低了嗓音，怕吓到刚醒来的花魂。
　　花魂一听到度超的名字就吓得钻进了被子里。度超目睹了她杀人的场景，所有关于她滥杀无辜的人或物都能让她回忆起她再也不想回忆的事情，所以她不想看到度超。
　　她躲在被子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知过了多久，被子外面好像没了声音，她才慢慢的从被子里探出头。
　　她的床前立着一个男子，却并不是度超。李桑还是戴着帽兜将半张脸遮住，紧抿的嘴唇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你为何来了？”花魂虽不知李桑为何而来，却也猜出了是度超偷偷带他上了天界。
　　“伤，好些了吗？”依旧是略带沙哑的、富有磁性的声音，此时却是带了些许的低沉和落寞。“是我的错。”
　　“我那时没有跟着你。”微微下垂的脑袋尽是落寞。
　　花魂曾经开玩笑的问他是不是一直跟着她，没想到他真的一直跟着她。除了他没法进入的天界，他真的一直都跟着她，而这一次却是将花魂失控的责任揽在了他自己身上。其实就算他在花魂身边，又能有什么用呢？恐怕在他出头的一瞬间就会被花魂撕成碎片。
　　“与你又有何干？”花魂笑了，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笑。奇怪的是，只要她和李桑在一起似乎就能忘记一些不好的事。
　　“你那时若没跟着我，那你去了何处？”花魂双手托起下巴饶有趣味的看着全身都散发着拘谨和自责的李桑。花魂一见到李桑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有意无意的想要戏弄他一番。“难不成是去找生前中意的姑娘了？”花魂盯着李桑，嘴角戏谑的笑意又深了些。
　　“我没有。”李桑认真的回答。“我去查了恶鬼横行的源头。”
　　“你查到什么了吗？”一听到这个话题，花魂立马激动了起来。
　　李桑点头，“查到一点皮毛，或是鬼怪作乱。”
　　“万吉镇有位染布女，数月前本该肺痨而死，在钉棺的一刹那突然起死回生。”
　　“是那染布女化作凶尸苏醒了？”
　　李桑摇了摇头，“我与那染布女生前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肺痨确实严重，但详细的情况还待继续考究，这些只是道听途说。我猜想是否与那监视者有关。”监视者指的就是操控乌鸦监视同颜的那人，花魂和李桑都把那人设想成了幕后主使。
　　花魂得知了或许与监视者有关的消息以后内心是兴奋的，但是此时的她只是淡淡的转头盯着门口的方向，恐怕她长达百年之久的记忆终于要在这里停止了，一切后来的真相都与她无关了。
　　“想必你也从度超那里听说了，我可能要在这里魂飞魄散了。”
　　听到花魂这么说，李桑明显有些急了。“你在见了一个老道士以后就出现了百年来的第一次失控，你不觉得那个老道士很可疑吗？”
　　花魂将脸整个埋进了膝盖里，她不说话。她怎会不知道那个老道士可疑，从她第一步迈进小巷的时候她就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可怖的氛围，仿佛下一步就会踩空掉入无边深渊。
　　“度超后来又去了那个地方却再没寻到那老道士了。”李桑的声音愈发的激动起来。“但是在老道士曾经出现的地方发现了乌鸦的羽毛，这定又是监视者的阴谋，度超已经去禀告宁贤佛了，相信宁贤佛自有定论。”
　　“唤星将军不管怎样都不会放过我的。”花魂的膝盖下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你若是直接这样放弃了，你让当初牺牲自己性命只为救你的七星作何感想？”李桑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的冷静甚至是冷漠的。
　　花魂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李桑。“你认识七星？”
　　“因缘巧合认识。”李桑把帽兜往下扯了扯。
　　门外有人在敲门。“花魂，我进来了。”花魂紧张的望向李桑，一向稳重的李桑也慌了。花魂赶紧示意他躲起来，李桑慌慌张张的躲进了床底。
　　“花魂，度超将军受宁贤佛之命去处理要事，他说可能要费个一两日再来看望你。”莲舟手里捧了新鲜的荷花，刚一打开门就有一阵清新的荷花香味扑鼻而来还带着清晨露水的爽朗。
　　若是度超这时不在，谁来带李桑离开天界呢？
　　“仙子，我师尊此时何在？”
　　莲舟仍是一副为难的表情，“天尊近日出关了，宁贤佛此时正在四方斋拜见天尊。”莲舟走过来帮花魂整理床铺，藏在床下的李桑赶紧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想不到师尊平日里如此忙碌，我在大悲境休养已过月余，这期间师尊始终无暇见我。”花魂顺势阻止了莲舟想要继续整理床铺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仙子就不要每日如此费心照料我一个罪人了。”
　　莲舟停下整理床铺的手又开始帮花魂整理凌乱的头发了。“我本是天尊身边的侍女，理应替天尊看顾各神官。你虽是罪人但毕竟还未发落，若是你有个好歹天尊必要责罚于我。”莲舟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银钗轻轻将花魂散落于脸颊边的头发挽起，又仔细的看了看才满意的露出了笑意。
　　“宁贤佛向来都只待在大悲境潜心念经普度众生，他突然拜访于各神府甚至于求见天尊你觉得是为何？”
　　花魂呆愣的看着面前的莲舟，不可置信的摸了摸头上的那支银钗，银钗微凉光滑如同她滑落脸颊的那滴泪。
　　“师尊是在为我求情？”她自以为师尊厌烦了她这个闯祸精，也后悔救回了她，甚至不想再看她一眼。
　　“我想他之所以与你疏远，一是他必须要保持自己公正严明的立场，二则是不想让你因为他而再被众神官冠以蛊惑师门的苛责和白眼。”莲舟想了想，又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之间是否知根知底，但是既然宁贤佛他向天尊求情了那就表明他选择相信你。”
　　莲舟突然站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时辰。“我便要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莲舟走后，李桑慢慢的从床下爬了出来。花魂赶紧擦了眼角的泪水，怕他会笑话自己，转眼又是个戏弄的眼神。
　　李桑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你为何笑？”
　　“你这躲床底的姿势倒是熟练，我还未反应过来你就不见了人影。”
　　“我……我只是怕被人发现。”李桑低着头似乎是真的在反省自己的行为。
　　“我开玩笑的。”花魂一看他的样子就想笑，竟怎么也停不下来。花魂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去把房门打开了。
　　房门一打开，外界刺眼的阳光就照了进来，温热的空气中还蒸腾着荷花的香味，满眼碧绿粉红的色彩也争先恐后的拥进人的视野。池塘里的荷花绽放着偌大的花瓣密密的挤成了一团，仔细看还有含蓄待放的花苞，尖尖处透着一小撮粉红，如同又见情郎的欢喜少女。
　　花魂静静的坐在了门槛上，不多会儿李桑也跟着坐下了。
　　“你的伤如何了？”
　　在李桑隔着帽兜的眼神的注视下，花魂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和小腹，许久又笑了，这次却是苦笑。
　　“这些伤痛再重都不足以使我魂飞魄散，只要我的元髓还完好，我就有痊愈的一天。但是唤星将军似乎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花魂低头盯着地面光洁的青石板。“不过也是我活该。”最后还是朝着李桑释然的笑了笑。
　　“你为何不去投胎？”花魂仍是疑惑。听起来他像是因前世罪孽深重在地狱饱尝苦痛的煎熬，若是得以赦免便是欢喜的谢恩都来不及，他却仍是想不通要再续前世孽缘记忆。虽是暂还了他肉身使他的魂魄不至于快速消散，只是延长了些许他在世间停留的时间，若是超过了规定期限，他还是会魂飞魄散。“你可还是有未了的心愿？”
　　李桑沉默不语。那便就是了。
　　“你如此的护着我，若我还有离开天界的一日我定会成你心愿。”花魂说道。
　　“若我无那日。”说到这里李桑却激动的转头了，仿佛并不愿听到接下来的话。“那我必定好好嘱托度超，让他成你心愿。”
　　“我觉得你好奇怪。”花魂苍白的嘴唇终于染上了微红的笑意，池塘里盛放的荷花便也愉悦的摇晃起了身体。“你居然主动接近我。”
　　“为什么奇怪？”帽兜底下传来不解的回应。
　　“也许你是因为有求于我才接近我，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很开心。一百多年了，我都是一个人，凡人供奉我，神官厌恶我，鬼怪畏惧我。”
　　“你曾经有家人，他们会永远思念你，只要你在这世间一天，就会存有他们的思念一天，你不是一个人。”花魂呆愣的看着面前的李桑。
　　“是啊……”
　　“我愿意听你回忆你的家人，你十岁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花魂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柔和的弧度，她望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从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怎会不记得，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个时候。”
　　“那时候父亲一早就会带着兄长去镇上的武馆教人习武，母亲要去药田里劳作就把我一起扔在田地里，我就趴在药草堆上跟蚂蚁玩一整天。”
　　“到了傍晚，父亲跟兄长就会回家，母亲则会在那之前把饭桌准备好，一个四方形的小矮桌摆在屋外。秋季的傍晚，天空变得深暗，更有凉风徐徐，我们一家四口便围着木桌吃着母亲做的泛着淡淡苦味的菜粥。父亲会与母亲说起镇上的新奇事，他们谈论一阵后母亲就会回头问我和兄长，‘花魂，掩七，你们还要粥吗？’”
　　花魂笑着回头看向李桑，发现他正认真的听着，时不时满意的露出点点笑意。
　　“你可记得你的少时？”
　　“我？我…….不记得了……..”笑意慢慢下沉。
　　“你不记得家人了吗？”
　　“我没有父母。”
　　花魂便再未发问了。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灰暗了起来，天空卷起一阵狂暴的风，压平了柔弱的低矮草木，高颀的树木也被迫来回晃动躲避迫害，只有那一池荷花仍是以微弱的弧度晃动着，依旧保持着优雅，保持着鲜亮的美好。云层也压得极低，风中到处弥漫着尘土的腥味，迷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进去吧，快下雨了。”花魂站立起来，催促着一边的李桑。
　　“你进去吧，我再坐一会儿。”李桑一动不动，静静的盯着发黑的天边。
　　“那你早些进来。”花魂见他不动也就由着他了。
　　花魂进了屋内后不知不觉就趴在床上睡着了，也许是被惊天的雷声吓醒了，她醒来时屋外正狂风大作，雨点拍打屋顶的声音如同战场进击的鼓声，不经意间亮白色的闪电便在门窗外划亮了，借着闪电的光花魂并未看到纸门外李桑的身影，她一下子急了。此时她的心是失落的，曾经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她也习惯了，可是李桑出现了，让她觉得她过去的岁月是多么的枯燥与煎熬，如今李桑若是突然离开了，她一定会接受不了。
　　“李桑，你在吗？”她踉踉跄跄的跑到门边，刚伸出手要去触碰门又被外面震怒的惊雷声吓得缩了回去，哆嗦的蹲在原地捂紧自己的耳朵。
　　“花魂！我在呢。”熟悉的声音传来的下一秒，花魂就不顾一切的扑进了那个人的怀抱。
　　李桑僵直着背不敢动，他显然没意料到花魂的这一举动。花魂紧紧埋进了李桑宽大结实的胸膛，是干净又温暖的味道，像是温暖的阳光照射后的味道，她觉得熟悉，觉得安心。她不知所措的心慢慢的归于了平静，她惊异于自己情绪的变化，同时也为它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