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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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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回到偏殿,缩回她那方小天地里,抚慰伤口。颈上火灼般痛着,仍是不及教人窒息的心痛。
云染的话,声声戳她心底。
“你当我是什么?”
“你可有一分在意我?”
“无事了,你回吧。”
那姑娘向来利落决然,她直白开口道出的脆弱,云卿不知,在她心底该有多痛多煎熬……
这痛楚煎熬是她给予的,云卿不知切身感受云染痛楚几分,仅是这几分,将使她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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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女大人!霍加将军请见!”
宿醉头痛,独孤染仍是没出息惦念着那人,急切的呼唤搅扰她内心难安,她差人去唤云卿,没一会儿守卫慌张赶回。
霍加捏着边角破碎了的寒玉匣子给她瞧,气急败坏与她说明自己府上夜里遭窃。
“灵女大人!阿清人不见了!”
独孤染站起身冲向外。那匣子她见过,是她舅父交给霍加保存装血蛛的。云卿不知第二颗血蛛下落,私闯将军府是为了夺血蛛!
灵殿内外、王城内外……该找的都找遍了,云染亲自带人去寻,给手下分的仍是她过往想念云卿时绘制的画像……
宽袍玄衣单薄俊秀的男子,或是麻布葛衣碎发掩面的瘦弱女子,再未在楼兰城里出现过……
那日是十七。
两日过去,灵女寝殿再无响动,独孤染上钥封门自我囹圄。
这事终究瞒不住,惊动了大祭司乃至王室。
阿摩尼亲手破开那道寝殿门,也是他亲自抱了饥饿致昏的外甥女去求医……
灵女醒来,浑浑噩噩酗酒度日,又过三日。
大祭司入夜来灵女殿,舅甥深谈彻夜。
次日二十三,灵女恢复作息饮食,换回一身白衣日日驻留城后的杨林雪峰,披星戴月,无人知晓她去做什么。
如此过去三日。九月二十六,灵女闭门自省,依此地旧俗,服用清心丹摒弃前尘前缘,在石室中参悟灵女职责。
沐浴斋戒三日,踏出石室,掀开殿门,只步向外。
低云蔽日,大雪纷飞。城内荒凉,城外胡杨林亦然如此。
残叶浮游在冰封的池心,冰封天地。
这情景似也熟悉,腊月的三清山也会覆雪。
云染提气攀上雪峰,以掌风拂过,散动脚边的落雪,盘膝而坐。
雪雾之间,闭目犹在玉虚峰上。在她幼时、没有云洛的日子,云卿把手交她,无论习字、弹琴或是练剑悟道。
在云洛上山被云卿收为徒后,她就一点点失宠了。云卿会偏心照料她的小徒儿,曾经她享受过的宠爱,被旁人分去了一大把。
心内骄纵如她如何甘心?她疏离云洛,乃至厌恶她,只是她越是冷待云洛,她那好师父越是对云洛好……
心血激荡,云染凝思闭目默念凝心诀心法,她一套心法未过半,尖锐的嘶吼、打杀声纷纷杂杂闯入耳来。
启目之际有人攀顶飘忽来她身后,独孤染回神递出一掌,来人始料不及,挨了一掌近乎倒地。
云卿勉强稳住、站定,随手拭去唇角的血红,她轻轻开口,轻轻吐口,坚定不移道:“染儿,与我走。”
再三相逼要她开口,软磨硬泡恶语威胁,独孤染什么招数都用尽,原来都敌不过她出于情愿呵……
果然,能教云卿心甘情愿,骄纵徒儿云染做不到,阴鸷灵女独孤染也无能。
她与云卿……正如在山上离别时云卿亲口说的“情分已尽”不是吗?
“我已然放你离去,你又来做什么?”独孤染今日淡妆素抹,妆容言行都恰如灵女分内,若是往常,或许还要计较云卿为何离去又缘何去而复返?而今她服了丹药断情绝爱,又自省三日,如今锤炼得开口波澜不惊。
“带你走。”云卿执拗地复述心意,伸出手轻轻握她的腕。
她声音低哑晦涩,不复记忆里的清润,听来揪心。
独孤染要抽.手却是不能。云卿多用了力气,“楼兰城乱,你务必与我走。”
“你说什么?”不敢置信,独孤染侧目,登高而望,城内火光四起,厮杀声正源于那方向。她举步要走,云卿阻拦,仍是固执己见:“眼下城中大乱,赶快随我走。”
独孤染圆目瞪她,切齿道:“是你所为?”
她又要走,云卿退步拦身在她之前,“武林门派寻仇,不会伤及无辜,楼兰王庭以及你舅父一家足以自保。”
“不会伤及无辜?”独孤染一掌施向她肩头,冷笑道:“你们所谓侠义之士何曾怜悯过无辜?我父亲只是商人,母亲是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还不是被你们这些信口雌黄的伪君子逼死了?!”
独孤染挣开她,没有走,一步步逼近,逼视她道:“你与你那好师父、我那好师祖,当年为何不将我也杀掉?杀死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岂不是更简单吗?留我一命,是出于怜悯,还是巴不得早日看我认贼为师活成笑话?!”
独孤染转身要走,云卿自雪地挣扎起来捉她的肩,独孤染旋身躲过,心绪激荡之下气血不稳,鬼使神差逼来一掌。
云染扣她的手腕侧身躲过,拿捏她双手不许她逃离。
她二人僵持不下,有人接连攀来峰顶。刀光掠眼,是来寻仇的所谓正派。
独孤染忽而仰天大笑,眼底的泪光瞬息间冰冻,“云卿,依我看来,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云卿分心留意身后诸人,雪峰之巅到来人愈发地多,他们亲见三清掌门在此,暂且作壁上观。
“云掌门,这便是你那爱徒?”嗓音尖锐的是白莲教的副使,哄然大笑的是他的教众。
“你说过的,你我无干!滚!”独孤染挤出最重的字眼割裂她们的过去、逼她走。
云卿松一只手,捏着她腕转身,堂堂正正面对各派,拔高调门道:“她确是我亲手带大的徒儿。云某不才,只是整肃师门一事,不劳诸位费心。”
她这样一说,要她亲手斩杀孽徒的呼声愈发高涨。
云卿回首,独孤染难以置信望她,万万不信她会对自己下手。
云卿舒展眉目轻对她,侧过身,解释于众人道:“云染自幼师从于我,言行举止为我亲授。楼兰王庭暴虐无道,王室近臣以邪术炼药枉顾性命……此间种种与我徒儿无关。即便她出身半源于此,本是无辜……若各位同道不忿,必要追究云染出身。她系我与先师救下,当年嘉峪关外种种,在场诸位大多经历过,无需我多说。我徒儿出身如何承袭父母由不得她,她言行若有不是,是我云卿管.教不周。子不教,师之过,诸位有何怒火,我一人承受,只是,云卿丑话在前,此事我一人承担,莫要牵连我徒儿!”
云卿这番话掷地有声,却不能服众。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异心,有人叫嚷着啐她一通歪理邪说,举刀向云染挥来。
云染蹙眉沉思难以回神,云卿拉着她手左躲右闪……
起先云卿以拳脚招式勉强招架,渐渐地,所谓的正道中人不再客气撕破脸皮龇牙咧嘴往上冲,云染背对云卿打配合,奈何双拳难敌四手……
“你不许松我的手。”云卿忽而在耳畔低低道这一句,云染回味时,倏忽间被带离地面腾身而起。云卿夺了一把剑,凌空掷出同时唤云染,云染接剑瞬间云卿二指凝聚内力淬于剑刃,她口中默念心法,云染方才恍然——
内力寄予兵刃方可施放的技能,是内功法术的顶层!
来不及阻止、不可阻止、云染眼睁睁看她消耗内力颈上血蛛释放的烈火纹急剧扩大!
遍布颈子……乃至蔓上腮颊,下延衣襟之中去……
朔雪冰天是三清凝心剑法最高一层,一旦使出,方圆百丈之内,地面所在之物,无不冰封。
是以云卿要先带云染凌空……
剑法释放完毕,云卿脱力极速坠落。云染抓紧她,听清她呢喃,鞋尖点地旋身抱她逃去崖下……
一路电光火石,铁剑刻入崖壁,她二人减缓了坠落速度,云染抱云卿落入崖下。
云诺及阿依慕等在那里。
“卿儿!”云诺搭把手扶云卿靠在枯树下,搭她的脉,气恨地骂她:“糊涂儿!早知你滥用内力我必当与你同去!”
“师父……”云染心疼蹙眉,抬头追问,“请问我师父如何了?”
“还不是因为……!”云卿拉住云诺的手不教她说,云诺转了话音,无力道:“她以内力暂封血蛛,如今内力耗尽,血蛛反噬,炎毒大盛……”
“师父……”
“还不是为了救你!”云诺气不过终是将实话道出,横一眼虚弱的人,另道:“你这傻师父为了救你脱是非,以身为饵杀掉了白莲教的浪子……”
云染惊道:“你说什么?!”
“师叔……”云卿开口劝阻,云诺嘟囔了句:“未曾有你这般偏心的。”
之后为何中原武林人火速聚集来此,云染已然想通,她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痴然对云卿,“师父,你……我、是我错怪你。”
大限将至,云卿在三几愁容中独开怀,她轻笑,哑声唤云染的小名,“今日事作罢。为师枉顾性命,妄开杀戒,合该有此下场……染儿,莫哭,为师要你答应,此后、此后……”
烈火印大炽,云卿呼吸困难。云诺为她输内力,云染急得无措,只是哭哽唤她:“师父……染儿错怪你,日后不会了……求你,求求你师父,求你好起来! ”
“这位是你师叔祖……她带你去蓬莱隐居……染儿,不可再酗酒、不可再固执,听你师叔祖、祖的话……”
听她交代后事,云染忽然强硬起来,攥紧她衣襟落泪,“师父,你不许丢下我!我发誓此生相随,哪怕是地下哪怕入轮回,我也不要落你半步!”
“染儿,只是此事相求,你须得应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
沙海之中驼铃阵阵,两座骆驼并肩而行。
一边是交换愁容的阿依慕与云诺,另一边,是护着云卿低声与她耳语的云染。
“师父,我许久以前就对你动心思了……你若听到,不许笑我也不许骂我……”
云染将她的爱意大方吐露,朗日碧空黄沙都听到了,甚至于身下温顺的坐骑也转了转小耳朵。
只可惜她怀中的人长久地沉睡了。
“师父,我知道你累了……你睡吧,回了山上,我再叫醒你……”
“染儿不会再赌气偷懒了,好好照顾你、好好与师妹相处……师父,求您别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