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味爱情》南溦

9、老师好

　　一身大汗醒来，天光初亮。

　　外面的雨水已经停了，年知遇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薄暮冥冥里视野里尽是幽静的蓝，是双眼可见的清暑黎明。

　　年知遇轻轻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看着江月明的侧脸，江月明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双睫浓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他希望自己睡着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动作，要是被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大喊大叫或者两眼泪汪汪，那肯定会被笑死，试问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年知遇自己爬了起来，收拾洗漱准备去学校。他动作很轻，拿了干净的衣服出去，准备洗个冷水澡，把衣服换了。

　　走出去发现徐婆婆竟然已经在做饭了，烧了一锅洗脸水，他就不客气地把水用了，反正江月明也不用热水洗脸。

　　这时候才五点多，他提着桶去洗澡的时候旁边猪圈里的猪都还没醒，年知遇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好像打扰了人家休息。

　　吃过早饭他就去学校了，昨夜下过雨，路上果然全是泥水，他还可能有幸是今天早上第一个走这条山路的人，没有别人的脚印可踩，只好自己凭感觉往前面走，不出所料地在鞋上糊了两斤泥。

　　今天上午他先教两节语文，下午教英语，这个英语还是临时安排出来的，这里的孩子之前没有英语课，他们甚至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会读。

　　“你们好，我叫年知遇。”年知遇站在讲台上，从那个木质的长桌上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朝孩子们笑笑，低低束起的暗灰色头发在转身的时候扬起，下面有同学惊呼了一声。

　　年知遇撑在讲台上，目光捉住那个声音的来源，半笑着将他叫起来，“这位小同学你看到什么了这么惊讶？”

　　那个小朋友在哄笑声里站起来，挠挠头，问出了一句让年知遇哭笑不得的话：“老师……你是哥哥还是姐姐啊？”

　　“我当然是和你一样的了。”年知遇眉锋斜斜一挑，他让小男孩坐下，然后展颜一笑:“并不是只有女孩子才能留长头发的，同样，女孩子也有剪短发的，”他手往前排一小男孩一指，“比你还帅呢。”

　　一群孩子哄堂大笑，年知遇走下讲台，“如果你们以后出去，离开这个大山，还会看见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会见到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可能有好有坏，你们自己要懂得辨别。”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下面一张张稚嫩的面孔，继续说到:“一个人不管外貌如何，性格如何，生而为人，请务必善良，不知道你们理解的善良是什么呢？接下来大家就把作文本拿出来，我们写一个小作文，写写你理解的善良，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一个人，或者其他的，写好之后交给我。”

　　布置完作业之后，年知遇就坐到讲台后，支着胳臂看着学生们。他想想自己像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以说是温室里的花朵，教室不会像这样破旧灰暗，教室外面也不可能是土泥巴，还围起一圈篱笆种了菜。

　　一上午就在讲作文之中过去了，放学的时候年知遇准备去食堂，据说教职工的午餐是免费的，他也只能去食堂，要回去吃的话又得走山路。

　　然而手机突然震动，他拿起一看，是江月明的消息，简明扼要的两个字:出来。

　　他迟疑地往校门走，校门口空荡荡的，年知遇疑惑地出去四处张望，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猛地回头，江月明靠得极近，不怀好意地俯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年知遇退开，眼睛一瞟看见了江月明手上提的饭盒，还没开口，江月明率先发言:“你看我对你好吧，大老远给你送饭过来。”

　　江月明把饭盒递给他，手插在裤兜里盯着他，年知遇没忍住摇头笑了笑，“谢了，你平时笼络小弟们也这么走心吗？”

　　“不，我一般用钱。”江月明说得一本正经，年知遇觉得江月明的样子就像个花臂刺头的二傻子，表面跟个黑老大似的，背地里是个智障加话痨。

　　他们找了围墙外的一块石头，坐下来，年知遇打开饭盒，素素淡淡的青菜加白米饭，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咽下去抬眼慢条斯理冲江月明说:“你能别盯着我吃饭吗？我有心理压力。”

　　“你吃你的，眼睛长我身上，你又知道我在看你了？再说我积累点人物面部表情素材怎么了，真没点乐于助人的自觉性。”

　　江月明一般说话情绪并不激动，反而是懒洋洋地带着笑，是个人都觉得他在挑衅。

　　幸亏年知遇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他不知道江月明平时这样交流得挨多少顿社会的毒打。

　　“行吧，回头给我发个红包支付一下当模特的费用。”年知遇把饭盒收起来提在手上，“你等会儿去哪？直接回去？”

　　“要不然留下来听你讲课？”江月明抬手在青黑的短发上摸了一把，顺带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动作上缩，露出了一小截腰。他眯起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年知遇:“放心，我不会砸你场子的。”

　　“算了吧，你这样保安也不让你进。”年知遇嗤之以鼻，“你听什么课？坐教室里管纪律还差不多，保证没有一个学生敢说话，并且可能对课堂留下心理阴影。”

　　“那你进去吧，我回去了。”江月明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早，还能睡个午觉。”

　　年知遇提着饭盒去食堂后面的水槽洗盒子，旁边有学生经过，叫了声老师好，年知遇点点头，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清澈的流水，眼底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笑意。

　　下午的英语课，从字母和单词教起，他转身在黑板写字母表的时候，听见底下略微一阵小骚动，他转头又看见大家安安稳稳坐着，几十双大眼睛注视着他。

　　他奇怪地扫了教室一圈，果然，在教室最后排的位置上看见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江月明身高太扎眼了，半截身子都缩到座位底下，还是一眼就被看到。

　　年知遇把自己的笑意收敛起来，敲了敲桌子，大声说:“同学们，现在跟我来学第一句话，大家跟我念——go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