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34、记忆体能代替原来的人吗？

　　清凉的声音，腥风将这句话传递给她。
　　她只看到他的背影，到肩部的白发，上端笔直尾端卷曲，似美人，但却是男性。
　　她只看到他的背影，细长的腿像竹竿，当初她就认为他实在太瘦了。
　　她只看到他的背影，纷乱中唯一的镇定，狂风暗云，瀑布白浪，巨兽战争、与死亡。
　　他是战场上走出的将军，是隐藏的boss......
　　但是好的boss。
　　“m、默德！”月辰终于喊出来，下一刻，她的时间、连同其他玩家的时间都凝固了。
　　那凝固的视野里，是他的背影。
　　降频。
　　白发男子m，默德，走在凝结时间的虚弥中，他的唇抿成直线，严肃而谨慎。
　　梼杌保持着挥爪的动作，它其实仍旧在动，只是极其缓慢。
　　巨兽的动作静止了，默德直接联系它的思维。
　　“请停止你疯狂的行为。”
　　“呵呵。”控制梼杌的男子冷笑，“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游戏的设计者。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已经超越界限了！你奈何不了我！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来换去极限，你杀不死我的。”
　　默德闭上眼睛，打开根权限，在各段数据通路中寻找。
　　“默德。”一个古怪的声音打扰了他，是老人的声音。
　　“你找不到的。”
　　默德凝眉，转过身来。
　　在静止的三维世界内，有一个黑袍巫师打扮的人竟然走了出来，发须已白，步态却稳健。
　　正是月辰在偏振交易所遇到的“室家”老人。
　　“释迦，这是你的技术吗？”美丽的年轻男子看向来人，他依然在寻找，在万千数据洪流中搜索。
　　天才设计师释迦默德，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人，但其实是他们。
　　释迦老人点点头：“真正的第二世界。”他顿了顿，道：“应该这样，才更加真实。”
　　默德收紧拳，搜索已经结束。
　　没有通路。
　　没有办法！
　　“所以，你想如何？”默德盯着和自己意见不同的同事，声音冷定。
　　“你若想拯救他们的生命，”释迦展开双臂，如同旧时代的萨满巫师祈祷的动作，“打败梼杌，就需要和他一样。”
　　无解......
　　依然是无解......
　　释迦传给年轻的同事一个解法，却缺少前提条件。
　　极限运算。
　　茶色的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只是一会，默德就做出了选择：“我热爱我的作品。用我的生命去换去，也是值得。”
　　默德同意了，释迦笑了，开始只在喉咙里笑，最后他张开嘴，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默德，请确认。”释迦眯起眼，等待着。
　　美丽的男子，虚弥的构架师、地域的命名者、天才设计师默德看到了界面上的选择框，他不再看释迦，而是将自己转向后方，那来时的方向，月辰所在的地方，她最后还是知道他是谁了。
　　他听到了她说的话。
　　白发男子m，默德露出了微笑，他一贯的笑容，温和而神秘。
　　m选择了“确认”，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降频之中，自己的一天是对方的一瞬。
　　那是他唯一的知己，在最后的时间，他想留给她一个微笑。
　　而想让对方看到，就必须在自己快速流淌的时间内保持不动，才能将影像传递给彼方慢速的时间。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他知道，现实中那个瘦弱的、坐在轮椅上的年轻身体已经不再有生机了。
　　“释迦，能否帮我处理一下现实的身体？”默德依然保持着微笑不动的表情，在语音信息传递给同事。
　　“当然，我的小友。”一旁的老人并不去猜他一动不动在做什么，只是开口回复他。
　　前提条件已经获得，默德开始执行解法。
　　美丽的白发男子依然在微笑，茶色的眼眸却渐渐变深。在他的大脑中，是汹涌而过的零与一。
　　锁定。
　　分析。
　　重定义。
　　而这些，远是大脑无法承载的负荷。
　　默德始终保持着微笑，只是当汗水留下来，当他知道结局的时候，快速对释迦说了声：
　　“你赢了。”
　　在默德一寸寸重定义梼杌的时候，居于梼杌内的冷烨也反抗起来，能量波在他们之间猛烈冲撞。
　　一旁观看的释迦蹙起眉头，用预测算法推演了一下，道：“默德，要爆炸了，解开你的降频吧，我走了，可惜没看到最后......”
　　白发男子依然保持着微笑，但他闭上了眼睛。
　　都结束了......
　　月辰看到m的背影，下一瞬是他微笑的样子，一闪而过，月辰还没有来得及想什么，下一瞬，能量的白光扩散开来，没有爆炸的声音，只有人们不明所以的惊呼之声。
　　一排气浪将月辰掀起，少女一下子被抛入空中，下方是奔流不息的巨大瀑布与广阔的冷酷荒原，仿佛落入失重领域。
　　“m......默德......？”
　　月辰在风中向下坠落，她看到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云层忽然散开了，万丈金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高山之巅、照亮了晶莹的白色浪花、照亮了参天巨树的庞大树冠、照亮了在空中坠落的玩家的铠甲......
　　而在她的眼幕里，总有两幅画面交替闪现。
　　他的背影，长久凝固。
　　他的微笑，转瞬即逝。
　　月辰不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她会听到刚才那咔咔的骨骼碎裂的声响吗？她闭上了眼睛。
　　如果此时月辰向下看去，在冷酷荒原的九曲河流之边，她就能看到一个银白头发的少年，那是她长久不见的楚泓。
　　他正仰着头，看黑衣的她像一只真正的飞鸟一样下落。
　　以及......星辰的眼眸一暗。
　　“月辰！”熟悉却久违的声音响起，月辰感到背部一痛，她睁开眼睛，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阿墨......哥哥？”海蓝色的眼中带着疑惑，“我不是在梦中吧？”
　　墨夜的脸上淌着清泪，那是他为哥哥留下的泪水。
　　他刚才也在虚弥山上，他明白了那只巨兽就是哥哥，而现在......
　　他看到了最后一幕，巨大的梼杌在一瞬间石化，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轰然湮灭。
　　哥哥，似乎从此消失了。从身体到灵魂，消失的干干净净。
　　“是我，月辰。”云层间漏下的天光照在他的金发上，折射出薄暮夕阳的颜色，墨夜叹息了一声。
　　“别人都在自救，你为何不？”他问。
　　海洋般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大雾空茫。
　　“我......忘了......”月辰只是睁大着眼睛，这样说。
　　他们降落到地面，月辰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看到阿墨哥哥脸上淌着的泪水，就伸手去摸，一片冰凉。
　　“阿墨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墨夜听到她的问话，恍然悲不自胜，又有泪水溢出眼眶。
　　“因为......带走我的亲人的风，吹进了我的眼中。”
　　月辰听到此话，忽然一抖，m、默德！
　　他去了哪里？
　　月辰立即打开地图界面，在整个虚弥山周围，都没有表示那个美丽的白发男子的标志。
　　他消失了。
　　月辰又在好友列表中找他，她要问他去了哪里。
　　但是没有，列表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太阳。
　　m，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月辰滑下手臂，搭在墨夜的肩上，墨夜不知月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以为她在害怕，而自己依然沉浸在失去哥哥的哀痛之中。
　　“阿墨哥哥......我想去山上看看......我找不到他了......”
　　月辰记得那一幕，他微笑时所在的地方，她要去那里找他。
　　墨夜也正打算到山上寻找哥哥，于是说：“正好，我也要找一样东西。”
　　墨夜与月辰使用引力能量向上飞升时，公共频道又刷过一条条信息。
　　“我们的队长在重构所复活了。没有问题了。”
　　“暂且还没有玩家报告同伴死亡的信息。”
　　“有谁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一个笑哭的表情。
　　“那怪兽自己爆炸了。”又一个笑哭的表情。
　　“到底怎么设计的呀？刚才吓死劳资了。”
　　......
　　而就在墨夜与月辰降落地点不远的地方，银白头发的俊美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人，他抬着下颌，星眸冷然。
　　楚泓赶过来时，正好看到悬崖上坠落的人们，他们在慌乱中启动引力能量渐渐下降，而只有一个人，淡粉色的头发，黑色的长衫向上扬起，如同一只被丢弃的娃娃一般。
　　但就在那时，另一个黑衣、金发的男子猛地追上月辰，在空中接住了她。
　　他们一起下降，她捧起男子的脸颊，而现在，他们又一同飞往虚弥山。
　　“你总是折断我的骄傲。月辰。”楚泓又看了一眼相携的两人，闭眼，转身。
　　虚弥山上，晴空之下，掉落的闪光的高级法器还在、被折断的巨树还在，而不久前梼杌所在的地方，竟只留下一堆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石块。
　　高山的劲风吹来，吹起两人的衣衫与发丝。墨夜感到浑身寒冷。
　　哥哥、哥哥......
　　他在心中念着，念着。
　　月辰环顾四周，她看到了一个人。
　　爆炸发生时，罂粟被掀到了树林间，她一醒来就立刻跑出去找冷烨在巨石后的身体。
　　红衣少女在一堆乱石前怔住了，梼杌......石化了？那冷在哪里！？
　　罂粟像猎豹一样冲去，冲到乱石堆间，原先的沙岩倒在一旁，数颗灰白石块零落周围，空空荡荡。
　　那里还有深红色礼服的桀骜男子？
　　罂粟迅速搜寻地图、联系人列表，发现冷烨不存在了。
　　“冷--！”红衣女子厉声大喊，“冷烨！你出来！”穿着高跟鞋的罂粟在石堆间站立不稳，忽然一歪，滑倒在梼杌化成的石块间，白皙的腿上出现一道擦痕，鲜血渗透出来。
　　罂粟一撑地面，将两只高跟鞋甩了开去，只光着脚在乱石间继续走着、寻找着。
　　那只是虚拟的身体啊......
　　墨夜看到了执着的红衣女子，她就是罂粟吧......
　　哥哥最后，唯一记得的人。
　　这时月辰收到一条提示，来自矢量餐厅。
　　“彩虹城芒果树街三号，有您的矢量外卖。”
　　月辰的心“咯噔”一声，接着极速跳动起来，她因激动而颤抖，便对身旁的墨夜说：“阿墨哥哥，我有件急事，我要去彩虹城。”
　　“需要我陪你去吗？”墨夜将注视罂粟的目光收回，问她。
　　月辰感到了墨夜的悲伤，但她来不及细细理解，她只是摇头：“不，哥哥，你在这里吧。”说罢向墨夜挥挥手，向冷酷荒原尽头的传送点跑去。

　　憨厚可爱的海豹先生将一杯芒果奶昔交给月辰，在波浪形边缘的托盘里，还放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极薄的方形卡片。
　　存储卡。
　　月辰看了一眼芒果奶昔，它所承载的回忆刺痛了她的眼睛，月辰将存储卡握在手心走出了餐厅，小心地握着，生怕损坏，紧紧地握着，生怕弄丢。
　　蓝色而湿润的眼睛环视街道，彩虹城多猫，月辰选了一只脸颊带灰的白色布偶猫，把它抱了起来。
　　身为NPC的布偶猫没有挣扎。
　　月辰把它放在木质休息椅上，自己则跪在地面上，仰着头看它。
　　蓝眼睛的猫咪左看看右看看，月辰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心的存储卡，对准布偶猫的眉心，竟然放了进去。
　　一切皆虚拟，NPC可以作为读卡器。
　　下一瞬，呆猫不再左右乱看，而是抬起自己毛绒绒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
　　“月辰，你可真有意思啊，你把我放哪了？”
　　布偶猫开口了，是哑哑的像孩子一样的声音，即使如此，月辰依然可以想象那个神秘微笑的默德，天才的默德，他说这句话时清凉的声音。
　　“m......你去了哪里？”月辰满脸哀伤，声音软而哑。
　　布偶猫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就好像每一次对她摇头一样。
　　“那你......你是m吗？你又是谁......”月辰的心浸在悲伤中，她好像已经明白了，但还是不愿相信。
　　布偶猫用蓝眼睛看着她，看着跪在地上仰头、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少女。
　　过了一会，载着默德记忆体的猫才说：
　　“我只是一些数据，但我又拥有他全部的记忆，还有性格，也算是另一种延续的方式吧，但他，确确实实是不在了。”
　　月辰听罢此话，终于流下眼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环抱住猫咪。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