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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通往天堂的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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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周六,失重领域。
月辰依旧穿着水晶鞋从浮岛周围的空旷缓冲区走向中央,身边的m手持微型动力装置,在他精准地控制下,行动自如且和月辰保持同步。
他们降落在小岛上,m刚才仿佛在水中飘散的白发终于垂落下来,有时月辰在失重条件下看m浮起的白发,柔软的发丝绕到他的脸颊上,让月辰觉得像一幅耐看的画,含有超现实元素的画像,旧时代的水中摄影。
“Ba ba ba ba ba na na......
Ba ba ba ba ba na na......
Bananaaaaaaah ! ”
小黄人们又在唱那首古怪的歌曲,但月辰已经可以领会了,它们在唱《香蕉之歌》,那次在彩虹城水亭看电影时m说的两句法语让月辰猜想到这些小黄人的语言或许是旧时代的小众语,通过对数据库的查询,月辰大概记住了几句。
比如“Hana-- Tu --Sae--”是一、二、三。而“naidu”意思是“干的漂亮”。
当它们击退攻击者时就会说,“naidu!”
“这一周你在学校里学习了什么?月辰?”m换了一件米色的衬衣,在他左肩的地方用深色绣着一个“M”。
m从物品中调出一袋香蕉,打开来。
“嗯......”月辰想了想说:“自然科学我们做了一个实验,以前名为Michelson-Morley 实验,用一台干涉仪来测量两道垂直光线的速度差。”
m拿出一半香蕉递给月辰。茶色的眼睛格外清澈,“得到什么结论你还记得吗?”
月辰拿过香蕉,她能感到香蕉的湿度、硬度和香味,在虚弥之中,竟是完全找不到什么来怀疑身处虚拟。
“好像是......呃......”月辰咂咂嘴,掰开一根香蕉,“什么......”
月辰的知识都是自己学习的,在学校做实验她大抵只知道过程不记结论。
“你不喜欢学校?”m似乎感觉出来。
“不是很。”月辰老老实实地回答。
m和月辰一起走向前面四只小黄人,蹲下来将香蕉分给它们。
“Tank yu。”它们在说谢谢。
“Tulanoo ti amo!”这一句是我们爱你的意思。
月辰开心地笑着,听到m在旁边对她说:“即使你不喜欢学校,我还是希望你一直能葆有对知识的热爱。”
“先人所达到的真知灼见,都是我们不可失去的财富。”
“哎呀?这句话......m?”月辰弯眼看向白发男子,“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噢。”
削瘦的美丽男子则平静微笑,点头,缓缓念出:
“在我们之外有一个巨大的世界,它离开我们人类而独立存在,它在我们面前就像一个伟大而永恒的谜,然而至少部分地是我们的观察和思维所能及的。
对这个世界的凝视深思,就像得到解放一样吸引着我们,而且我不久就注意到,许多我所尊敬和钦佩的人,在专心从事这项事业中,找到了内心的自由和安宁。
在向我们提供的一切可能范围内,从思想上掌握这个在个人以外的世界,总是作为一个最高目标而有意无意地浮现在我的心目中。
有类似想法的古今人物,以及他们已经达到的真知灼见,都是我的不可失去的朋友。
通向这个天堂的道路,并不像通向天堂的道路那样舒坦和诱人;但是,它已证明是可以信赖的。Albert.Einstein。”
月辰专注地倾听着,忽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充斥心扉。
古往今来,科学家都是孤独的人群,但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推动了人类时代的巨轮。
而对个人而言,那种对真理孜孜不倦地追寻、渴求,宛如虔诚的信仰,宛如最真挚的爱恋,令人热泪盈眶。
“m,Michelson-Morley 实验的结果是什么?”月辰认真地问他,海蓝色的眼眸里全是真诚。
“当时的人们都相信宇宙中存在着一种名为以太的介质,但这个实验巧妙地证明了光速在不同惯性系和不同方向上都是相同的,这个实验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连同黑体辐射被称为两朵乌云。”
m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眸望向远处:“此后,又有崭新的理论建立起来。”
月辰看向白发男子,她一直认为m有一种孤独的气质。“即使现在的理论,我们也无法肯定它是完全正确的,只是它更加合适。”
m点头赞同:“你说的对,月辰。依赖模型。”
一只矮胖的小黄人跑到树后,捧了一块黄宝石交给两人,它有名字,月辰在心中想,是“史蒂文”还是“马克”?月辰只记得都是男孩的名字。
m是游戏的观察员,所以他不会总和月辰呆着,他们每个星期都会一起去彩虹城的水果摊购买大把香蕉,然后到失重领域给小黄人喂香蕉、获取引力能量。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小事情。比如六月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月辰和楚泓的生日已经过去。
他们太久没有联系了,月辰在楚泓生日那天硬是没有对他说生日祝福,以前她也未送过他生日礼物,这一次干脆彻底销声匿迹。
别人会送你很多祝福和礼物,就不需要我的了。月辰想。
而三天后月辰的生日,却收到了楚泓的礼物。
那天正好星期六,月辰和m在虚弥中喂完小黄人,m知道是月辰的生日,又带她去了彩虹城的主题乐园。
月辰傍晚回家后,收到了邮件。骄傲的贵族少年送给她一颗黑珍珠,放在一扇完美的贝壳中,以及一张银色贺卡:生日快乐。
月辰想了很长、很长时间,月辰纠结了很长、很长时间。
墨西哥和她说衣服的扣子开了。
月辰给它系好扣子,又把戴在墨西哥脖子上的自己小时候的石头项链调整好。
墨西哥说你该做作业了。
月辰和它说,那就写吧!
月辰有时会想楚泓在做什么、想什么,最后的最后。她没有回复。
除了关于生日的小事,虚弥中也有一些新闻。
有越来越多的玩家知道了前往虚弥山的方式,尤其是大部分从副本海洋中历练出的高级玩家,他们纷纷组队在失重领域攻打小黄人、轻飘飘果实的守卫者来收集引力能量。
多种恶魔果实的魔力交战盛况空前,甚至有娱乐新闻将几次大规模战斗编成“领域会战”......
月辰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和m用香蕉换去能量的办法竟未被他人发现。但她也未细想,可能相当于队伍副本吧。
很快,寒柯所在的最强队伍登上虚弥山,为其他玩家带去最新消息:想要在虚弥山站住脚,最低也要六十级。
不知为何,一部分原本是无心战斗的休闲养成型玩家看到热点涌向失重领域和虚弥,也开始了“踏上虚弥之旅”,连同向月辰一样的低等级玩家努力刷副本练级、收集引力。
随着趋势与潮流的明显变化,有一个男子皱起了眉,而另一人却笑了起来。
时光流逝,转眼到了初冬。
月辰从三十级升到了六十一级,她不常常上线,一般每个星期m都会和她组队过副本。
m和她说自己是游戏内的工作人员,所以就稍微厉害一点,因此、月辰的升级之路格外顺利。
除此以外,m还提议月辰出售引力果实、引力晶石,以此换取高阶装备。月辰听从了他的建议。
有时月辰看着m,她就想,或许自己没有那么深刻地迷恋楚泓,m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尽管两人的相处如同古语中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月辰感到和他在一起的短暂的时间里,她的内心宁静而愉快。
她喜欢......他吗?这个想法让月辰感到惊心,随后立刻否决自己,训斥自己满脑子歪心思、心术不正、不正经。
但月辰知道,从m那清澈坦然的目光中,她知道m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她猜不透m,不知道他热爱什么。
或许是科学和真理,她想。
又是傍晚夕阳,初冬的天空带着一丝冷肃的灰色,行走在中层区水泥道路上的金发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天还没有黑,旧小区的路灯就打开了,这些路灯有时白天也是开着的。
不会有人管。
有人会把它编进一个笑话里。但不会有人管。
墨夜注意到虚弥中的新动向,而此事和他的哥哥--冷烨有关,或许说,煽动玩家前往虚弥山,就是冷烨组织所做的。
他想去看看哥哥,或许因为这件事,或许只是说些别的......
而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另一件事,随着年末的迫近,也让那双标准蓝的眼眸越来越沉痛。
月辰。
月辰。
墨夜用□□打开这种旧式门锁,“吱呀”一声,金属防盗门打开,客厅昏暗,整个房间全部拉上了厚窗帘,将光线隔绝在外。
“哥哥,你在吗?”运动鞋的硬质塑胶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墨夜眯着眼睛左右环视,外面本近夜晚,加上黑色窗帘的阻隔,屋内简直黑漆漆一片。
年轻的男子摩挲墙壁上的开关,他按了下去,却没有期待的灯光,俊秀的男子叹了口气,一边再次出声问:“哥哥,你在吗?”一边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
弥漫灰尘的房间可以看到清晰的漏斗形光线,丁达尔效应。墨夜抬头看了一眼,根本连灯泡都没有。
他走向卧室,不知为何,此时在黑暗与寂静中行走,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不是恐惧。不是恐惧。
“哥哥?冷烨?”
卧室有灯,墨夜按下开关,第六感告诉他卧室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咝咝”两声,白光猛地充满房间,光芒的到来似乎可以将人心中的黑暗也一并驱除,墨夜松了口气,眨眨眼适应了光线。
他一眼就看到沙发对面的黑色盒子,那是虚弥终端,但是表示电源的指示灯却没有亮。
墨夜皱起眉头,他快步走到沙发旁,接着身体猛地一震。
“哥......?”
陈旧的深棕色麂皮沙发上,正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躺着一个人,黑色的碎发遮蔽住他左侧的眼角,没有面具,这张脸和墨夜有几分相似,凝固的面容轻皱起眉、唇线平直,带着黑皮手套的左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哥哥?”墨夜僵直在那里,他怀疑,声音却在颤抖。
外面的道路上,有机动车的低鸣。
“哥哥!”墨夜终于大声呼喊,而躺着的人却始终一动不动。
墨夜扑到沙发旁,扬起一片尘埃。他去拉哥哥的手,竟是坚硬而冰冷,他看到哥哥黑色碎发间,隐隐一条粉红的伤痕,那是哥哥一直戴面具的地方。
年轻的男子大骇,颤抖着手指缓缓伸到哥哥的面部,去探鼻息。
没有呼吸......
“哥哥?你怎么......了......”墨夜的声音饱含痛苦的沙哑,“怎么回事......到底......”他使劲去摇晃哥哥,冷烨左手轻握的东西掉了下来。
“哥......你怎么了......你要离开我了吗?我再也没有亲人了......”墨夜紧紧抓着冷烨的胳膊,竟是完全的僵硬,泪水猛地溢出来,他感到窒息的疼痛,无边无际。
深井......没有尽头......的坠落......
墨夜捡起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是一块折叠起来的普通纸张。
他打开来,上面什么都没有。
满是悲伤的蓝眼睛静静看了看,他抬起眼皮,又垂下,接着他捏紧纸张,起身来四处搜寻。
一只白色药瓶一闪而过,墨夜身体一晃、重重闭上眼,再也没有幻想了......他真的不在了......
那是派尔公司制药部的一种产品,可以冻结身体组织,用于保存尸体。
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种药物就已经存在了,对它的熟悉感,莫过于旧时代的青霉素。
派尔公司给出的官方名称为“生物共聚体硬化脂”。
他的哥哥如此骄傲,亦不愿留下的身体丑陋地腐烂。
墨夜感到头痛欲裂,他缓缓坐下来,坐在积满尘土的地板上,他迫切地想知道哥哥在纸上写了什么,但他找不到......找不到紫外线发生器。
他紧紧握着空白的纸张,一片寂静之中,有液体滴落、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无声的哭泣,才是最为痛苦和难受。
“嗒。”
“嗒。”
童年的记忆在夜幕中浮现,蓝色的眼瞳斜斜看着黑色的窗帘,那吞噬万物的黑色。在那里,过往的图影却活跃起来。那时他们都如此年幼......稚气未脱的纯真。
“阿墨,哥哥帮你呀。”
“有什么事叫我来。”
......
“快跑!”
“走!”
......
“你是那么的胆小而懦弱......”
“哥哥......是阿墨错了、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你都是阿墨的哥哥,你都是我的亲人!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么早就离开?你原谅我了吗?哥哥......我也在抗争......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您能理解我吗?您能原谅我吗?阿墨是懦弱、懦弱......”
墨夜絮絮说着,脸上的泪水渐渐变得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虚弥中哥哥组织的行动,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感觉在虚弥还能见到哥哥。
他要去虚弥。
虚弥山上,烈阳高照,参天巨树之下,罂粟撑起缀满像素玫瑰的雨伞,一边用空着的右手扇风。
“这里气温真高。”一向冷静的女子也有些不耐。
“休息。”在她旁边,着深红礼服的冷烨坐在树下,闭着双目,带着皮手套的左手搭在弯起的膝盖上。
罂粟换了一个姿势站着,“对了,冷,我好长时间不见你了,你去哪里了?”
“......”闭眼的男子忽然睁开眼睛,但罂粟并没有看到他的异常之处,只是以为他又嫌自己多话了。
冷烨重新闭上眼,淡淡道:“这不天天见么?”
我说的是现实!
罂粟翻了个白眼,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她换了个话题:“我们已经失败了两次了......这次要是还打不过梼杌,就组队吧,冷。”
树下休息的男子轻嗤一声,道:“先看这次的结果再论。”
墨夜闭上仍然泛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紫外线灯。
“如果是墨,不要告诉罂粟。”
墨夜将正反两面每一个地方都照过了,但只有这一句话。
哥哥最终,也没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
那些渗透入他童年梦中的鲜红色的血再一次溢了出来,从记忆中,从他破碎的心间,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