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3、在你记忆的河流中 一

　　第七纪元3114年

　　月辰一手放在白色薄外套的兜里，走在学校的聚氨酯橡胶跑道上，手心握着一块方形二级保密记忆盒，这是今天早上阿墨哥哥给她送来的新资料，放在来自“origin ”公司原生态田的自然小麦面包盒底部，起代号的时候，云音只想了一下，就决定使用自己游戏角色的名称，月辰。
　　粉色的马尾在夏日的空气里摇晃,仿佛温柔的波浪，忽然间月辰停了脚步，她抬起头来。
　　太阳的光线被高耸的合金建筑切掉一半，而她正巧走到地面阴影的交界之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她的右眼盛满阳光，如同明媚阳光下的海水，她的左眼则似深处的洋流。月辰弯起嘴角，自言道：“太阳。。。真有一种象征意义。”
　　如同她的身份。
　　手心触到记忆盒，硅芯片内核外包裹着防射线穿透处理层，月辰颤了颤睫毛，继续向前方的休息椅走去。资料里有几个人的资料，来自第一阶级，而年龄与她相仿。
　　“虚弥”这个词就如同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其热度超过了地-月飞车竞赛、环轨道游行、失重舞女王、派尔第三代基因宠物。第一公共区域配置终端，虽然中阶层也可进入虚弥，但神话公司终究为“自己人”保留了更多权限。
　　先生希望她通过记忆盒里的这几个人，拿到一份第一阶级的ID，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一个注册号同一页电子纸张般微不足道。同时，她需要将虚弥内发生的事情告诉先生。

　　“为什么要我去？”月辰仰头茫然地问先生，她看到地下室墙壁上挂着的地图，各种颜色的线路纵横交错，就像毛线玩具打乱时的样子。这是一年来的首次任务，之前只是询问她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最后先生只是大笑着说，月辰还是孩子啊。
　　“因为月辰有好相貌。”细腻的嗓音带着笑意，墨夜回答了她，一只手还拍了拍月辰的脑袋，人造光源下的金发似乎变得柔软。
　　“阿墨也长得很好看呀。”月辰再次提出。
　　“阿墨有其他重要的事。”先生用一句话结束了这次任务分配。

　　学校的木质长椅上，月辰一边解记忆盒的频率锁，一边回忆起上周末接的“任务”，想起阿墨哥哥时常专注于电子屏幕前，滚动着她正在学习的函数、程式和图像，它们在液晶屏上缠绕着生长，成为刻印在她脑中的数字植物。
　　阿墨哥哥确实挺忙的。
　　她耸耸肩，像以往学习先生给的资料一样，用智能眼镜接入记忆盒，可擦写，读模式。
　　在记录层，碳性物质的极性记录着0和1，通过复杂的编码方式和算法，以及加密传输通道，最终成为电子网格上的单向图。
　　翻页，第一个人，寒柯，月辰扫了一眼，是医学世家，她旋转着一张全息图像，第一阶级的人，她不经意地叹了口气，个个是派尔基因画家下的作品。
　　再翻页，第一遍先浏览，这是不错的阅读方法。
　　忽然之间，仿佛八分十八秒前的太阳氢-氦海洋表面抛出一道日珥，其耀光经过一万五千万千米的真空在此刻来到地球，阳光似乎陡然增亮，月辰不由得缩小了海蓝色的瞳孔。
　　人们看到吸引人的东西瞳孔会缩小，不吸引的就会放大。
　　她的心莫名重重一跳，如同沉睡万年的记忆，深埋基因深处，编码区的内含子，在解码的一刻开始翻译和表达。
　　楚泓。
　　她在心中念过这个名字。楚泓。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抚上心口，自己嘲笑道：“色相本是虚无，不过赏心悦目罢了。”
　　她摘下眼镜抬起头，夏日晴朗的蓝天没有一丝云彩，虚空中闪过一段数字视觉残像，明天，是他的生日？
　　还有几天是自己的生日，按古老星座的划分，还是同一块星域。月辰摇了摇头赶走这些无聊的想法，在她的大脑中迅速编织起计划，无形的元素，时间，地点，颜色，声音，犹如丝线一般被她抓住，再有条理地凝聚一起。

　　楚泓像往常一样走出别墅准备散步，林间的气息带着玫瑰花香浮动在初夏夜晚里，为了让他早些休息，父母给他过完生日后，傍晚时分便离去了，他却在心里猜测着大人们的聚会，洛士塔钻石礼服，增强香水，母亲的那只狗，彩色的皮肤，基因宠物。
　　忽听到前方有什么响动，他侧头看去，在隐蔽的警戒范围外，在深绿色的枝叶间，他赫然看见了一团柔和的粉色，如同花的精灵，他怔了怔，那女孩儿也看着他。
　　满天星辰之下，隔着一段不甚短的距离，楚泓似乎能看到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睛，那是纯净海洋的颜色，清澈灵动。
　　在他沉默的片刻，那个花精灵忽然转身，粉色的头发晃了一晃，一树梅花在风中轻摇，楚泓眨了下眼睛，也许是樱花，有星光在眼中流动。
　　月辰转身就跑，下一刻，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楚泓没有多想就追了上去，这一带山林虽然只有几处别墅，但那孩子这般莽撞，碰了别人家的警戒线，或是电网，可有苦受了。
　　“喂！你别跑了，小心电网啊！”少年的速度快，几步便缩短了距离，出声喊着前方细小的、跌跌撞撞的影子。
　　听得那清冽似水的嗓音，月辰不知怎的却有一丝胆怯，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变异的荧草光芒里，少年清瘦修长的身影迫近，她的心在胸腔内强烈地跳动着，这一刻她忽然真有点希望不要被追上。
　　“啊。。。”可在回首的刹那，月辰被脚下的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她脱口轻呼，这可是意料之外啊。
　　楚泓亲眼看着那一团粉色摔在了蓝绿荧光的草地里，心里觉得有一点可惜，就像他的诺克斯的美丽羽毛粘上了番茄酱。他深吸口气便平稳了呼吸，正准备单膝跪下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地上的月辰却倏然爬起，手脚灵活地真像一个小精灵，却是又要跑了吗？
　　楚泓被挑起了好胜心，大步向前出其不意地捉住了月辰的手腕，月辰因猛然的拉力失了平衡，“啊呀。。。”她又轻轻呼出，在后坠时反手抓住少年白皙的手臂，最终带着他一起倒在了草丛间。
　　楚泓的小臂撑在湿润的泥土上，低头看着女孩，他想起了瑞波莉，瑞波莉是他接触过的仅有的几个女孩之一，因为父母是熟人。母亲和他说，大概再过两年，等他把课程都学好了，就带他去第一阶级的社交圈。
　　瑞波莉很美，但她的眼睛却不比眼前这个女孩，如同海水一样深远而自由。
　　美丽的面皮到处都是，眼里的灵气倒是最吸人。
　　楚泓浅浅呼吸着，在由牵牛织女和天津四组成的夏季大三角之下，在蝉鸣的林间，在夏日夜晚清凉温柔的空气里，在荧光草丛之间。
　　“hi。。。看你哪里跑。”楚泓嘴角牵起，对锢在自己手臂间的少女意味深长地笑，音色如琴。
　　两个年轻的孩子挨地近，月辰能感到那若有似无的晴朗气息，来自少年的唇齿间。其实我不跑远，她固执地在心中想，咬住了下唇，抬起眼瞪他，却在对上那暗色里闪动星光的眼眸时，心里颤了颤。
　　“我要起来。”本是任性的一句话，却被月辰颇为宁静地讲出，如同水面上浮动的月光。在她的推算中，楚泓断然不耐任性的脾气。
　　“你不要乱跑了，碰到电网会受伤的。”楚泓的眼波动了动，认真嘱咐，不再带着漠然的捉弄来对待这个少女，他见过的几个第一阶级贵族少女们，娇生惯养使得她们目中无人，他便漠然而礼貌地保持着所谓的“修养”。
　　“嗯，谢谢你。”月辰安静地说道，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楚泓心中略过一丝奇异，只是翻身起来，一边伸出完美匀称的手，微笑：“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月辰却自己爬了起来，随意抖了抖裙上的灰尘，这缀满绸缎的哥特裙是阿墨哥哥送的，她不忍拂了好意。月辰瞅了少年一眼，“我叫月辰，月是月亮的月。”
　　楚泓看着少女拂尘自然如流水的动作不似第一阶级的娇捏，听得她轻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安静而温柔的力量。
　　“月亮？”他饶有兴趣地低低重复，“哈，那我是太阳。”
　　这一刻，月辰却愣住了，她抬起头来，上空的明月正好透过枝叶间隙撒下月光，照在了两人年轻而美丽的面庞上。
　　“你是哪家的孩子？一个人出来？你的AI保姆呢？”楚泓微低头询问，自然地把她当成和他相同阶级的人，每一个贵族孩子外出时，都有一个AI保姆负责照顾。
　　月辰的眸光黯淡一瞬，很快便藏匿无踪，她看着少年俊美的面容，却在心间生出一丝抵触--三层阶级，早已有无形的巨大鸿沟，这个任务，完成不了，就完成不了吧！
　　她清清开口，带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与尊严，不卑不亢：“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也没有保姆。”她停了停，言语间暗示鲜明，“我只是跑出来玩的，不小心闯到你家了。”
　　楚泓有些意外地张大眼睛，睫羽轻颤，看月辰的装束，应该是中层的人，自小的教育和环境让他不免染上高傲的气性，但和他并立月光下的少女沉静如水，又似他所喜欢的梅花一般清灵，他有些好奇。
　　“都这么晚了，你的爸爸妈妈不担心你吗？”楚泓看到智能手环上显示的时间，20:05:36，对夏天来说，其实也刚刚入夜。
　　“确实好晚了呀。。。”少女眨了眨海蓝色的眼睛，咧嘴笑了一下，那是派尔基因画师无法描摹复制的灵气。楚泓一寸寸看着，忽然希望能成为她的哥哥，太阳和月亮，像古老神话故事中的阿波罗和狄安娜。
　　“那我就回去了，你也回家吧！”月辰温和而坦诚地看着面冠如玉的少年，顿了顿，又说：“太阳。。。”说罢抬步向一个方向而去。
　　那分明是更深的山林，楚泓看她走错了方向，立刻上前拉住了她，纤细而柔弱的感触。
　　“你知道往哪里走吗？”他垂眸问她，正好对上那双海珀般的眼睛，此刻却有一丝茫然无措，真是可爱的月亮。
　　月辰抿唇，低下头说：“我好像，不知道。。。”
　　这是谎言，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送你回去吧。”楚泓叹了口气，淡笑：“小月亮。”
　　“啊，这不会麻烦你吗？”月辰因紧张和担忧而皱起眉，这时她忽然用手捂住了胃部，眉头皱的更紧了。
　　--她饿了，晚上匆匆吃过就跑出来，和家人说是阿墨哥哥的生日聚会，爸爸妈妈知道阿墨哥哥的，只当是学校里的好朋友。
　　“你怎么了！？”楚泓发现了她眼中的隐忍，惊讶问道，一边伸手扶住粉色衣裙下的肩膀，“哪里不舒服？”
　　月辰按了按发疼的胃，她的胃总是不怎么好，只是勉强笑道：“没事。”感到肩上扣着的手指，她有些恍惚，心又开始沉重地跳动。
　　这样不行呀。她在心里极速说。
　　“你告诉我向哪个方向走就好啦，谢谢你。”她放下按着胃的手，似乎恢复了正常。
　　“告诉我你怎么了？”楚泓轻轻拍她的肩膀，认真坚持道：“你得说出来，这里离你家远，如果出什么事怎么办？”
　　月辰微微涨红了脸，“我真的没事。。。回家就好了，我只是、有点饿了。。。”
　　楚泓愕然，旋即清朗笑开，月辰无奈地抬头看他，银白发色的少年，眼眸包涵星海，右眼角下一颗痣在白皙皮肤上格外鲜明。
　　“小月亮，和我来。”清冽的声音里笑意未减，不由分说地，少年拉起少女的手腕，向林间别墅走去。
　　“先填饱肚子，我再送你回去。”荧光草丛间，身材修长的少年温和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月辰却缩了缩胳膊，“我不要到你家里去。”
　　楚泓弯唇，说：“只有我一个人，不要害怕，还有一只鹦鹉，他也不凶的。”
　　“你一个人我也不要去。”月辰嗓音柔软如花朵，或是某种毛茸茸的东西，却坚定倔犟。
　　楚泓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挑着一抹笑：“怎么啦？你怕我欺负你？”
　　没等月辰说什么，他又道：“一直都是我们两个，我可欺负你了？我不是坏人。”声音清如流泉。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月辰用眼睛望着他，真挚地说，“我们才刚刚认识这么一会、我不想到你家里。。。”
　　“啊。。。”楚泓叹道，接着他舒展了眉，接受了这个固执少女的想法，“那你在门前等我，我给你带些吃的路上吃。”他用修长的手捏了捏纤细柔软的手腕，看进她的眼睛，嘱咐道：“不要跑。”
　　月辰感到有些炫目，因为闷热的夏夜，因为夏虫的鸣叫，因为俊美的少年，对她的善意，那些化学激素，甲状腺素，肾上腺素，让她的神经末梢变得敏锐。她恍惚地看着楚泓的眼睛，如星空般迷人，她点了点头。
　　楚泓带着她走过识别网，他快步进屋在一楼客厅的梨花木桌上拿了两袋便捷零食，他没有看到诺克斯，那只不会说话的鹦鹉。待他再次出门，就看到月辰宁静地立在大理石质泳池边，一团淡粉落在清波的背景里，似乎柔弱而平凡，却有不可忽视的、坚韧的气息从那身影中透露出来。
　　即使多年以后，楚泓依然会看到、想到这样的身影，在奇点沙滩旁、在虚弥山脚下她转身离去时，在彩虹城不会占卜的芒果树下，在六千米高空的流星花园里。
　　再延伸到更远的时间和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