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2、墨与影

　　第七纪元3113年

　　夏日正午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窗，将临窗的白瓷地砖耀成一片明晃晃的光带。
　　“神话科技公司的Sim先生透露，“虚弥”工程已经开始，预计于15年末面世，中央区域公共场合设置终端，赛博世界即将到来！”客厅的墙壁荧幕上，新闻播报声在闷热的空气中传开，混合着厨房爸爸妈妈炒菜和说话的声音一同进入正坐在阳光下的云音耳中。
　　云音暂停了思想处理器，从亮光下抬起头，猛然的亮度降低使房间仿佛变暗，屏幕上是Sim先生的脸，锐利坚定的眼神，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许实际比这要大，他们都有生命复生技术。
　　她低下头，想了想“赛博世界”隐隐有些期待，不知会不会又有一堆身份限制，接着继续集中精力用思想处理器写日记。
　　“今天是我的生日，星期六，又是大晴天，我喜欢晴天，有太阳，温暖，我现在十二岁了，爸爸给我买了一只浅黄色的小熊机器人，我给它起名叫“墨西哥”它有自学习算法，可以和我一起学习。。。下午我要去第一区给小熊买一件衣服。”

　　云音走下电磁车，再次被夏日的炎热气流包裹，她不由得用手遮住眉骨，海蓝色的眼睛闪着灵光，看向不远处隐蔽在梧桐树枝间的电子眼，熏风吹动她樱花粉的发丝、衣裙，周围有打着防晒伞的行人走过。
　　云音抬起手腕，电子眼的扫描检测装置审核手环上的信息，确认权限后，激光网打开，她向着左侧的购物广场走去。
　　激光网在她身后再次合笼，保护第一阶层不受底层人们的打扰。
　　广场中心区域的喷泉雕塑是螺旋DNA，听说每一个原子上都刻有“pire”派尔生物科技公司的名称，海水般的眼睛四处看着、观察着。
　　喷泉下公共金属长椅上的一个男子虽然是灰白头发和衰老的面容，拄着拐杖，但整体轮廓没有一丝疲态，反而像年轻人一样，大概是在生命复生技术中只更换了内核部分，他正用苍老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金属表面。
　　云音稍稍挪动视线，只停留一瞬便移开，边上那个连接公共网络线路使用电脑的人，斜坐的角度使路人不能轻易看到他的显示器，他的腿很长，个子应当较高，可他却似乎故意让银白的显示屏外壳遮住脸，只留下暗金色的头发，如果不在雕像的阴影里，也许还会有阳光闪烁。
　　云音将飘忽的眼神定向商店，她总是喜欢观察，还喜欢乱想，但也不会去求证，只是凭借一种感觉。
　　路过一条小街道的入口，她的余光捕捉到高处的一丝闪光，想要回头却堪堪与人相撞，于是她赶紧后退一步。
　　抬起头看那人，竟然正巧是喷泉旁那个外表年迈的“老人”，云音看向他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惊。
　　她看到了一双年轻的眼睛，阴暗而尖利，如同黑暗中刀的光影。令她稍微放心的是，那人并没有注意她。
　　小孩子总是会被轻视。
　　云音走入一家电子玩具城。雕像阴影下，金发男子从电脑屏幕后露出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分明是少年的眼睛。他轻轻对衣襟上伪装成胸针的对讲机说：“影，有个女孩看见你了。”
　　“没事。”凉凉的声音自狭窄街道上行走的“老人”口中嗡出，传到金发少年的耳中隐藏的接收器里。
　　云音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单独的饰品，问了一下原是要去服装店购买机器人的衣服，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那种神秘的感觉，她知道的，地下组织，偷盗东西，或者专门制造恐怖袭击，可是在这严格的等级下，低层的人们连技术都拿不到，更别说还有基因怪物和义体增强督查的强制措施，纷乱早已在第一、二区域消失，而高高在上的贵族亦不会管理外区的混乱。
　　她走出玩具城，隔着那条街道的礼品店前走过一个年轻人，染着红头发，看起来热情洋溢，云音的身体却僵住了，在夏日的空气里，她感觉指尖爬上寒气。
　　闪光！眼角又看到了闪光！她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不远的白色高塔上，逆光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什么？小型望远镜？
　　云音感觉很害怕，她匆匆走进礼品店，贝壳风铃因开门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就是那个“老人”！云音把目光落在架子上的水晶球上，彩色灯光下，里面正纷纷扬扬飘着六角雪花，她因紧张而咬住下唇。
　　不会错的。。。我相信我的“能力”我能记住那些东西，记得它们的轮廓、独一无二的特点，每一样东西、我可以提取出它们的“特征值”。可是为什么。。。那个人要变装？
　　云音仿佛想到了什么，她慢慢走到玻璃橱窗前，越过绒毛布偶老鼠的耳朵，那一刹那，墨夜合上电脑，正好抬起头来，礼品店橱窗系着蝴蝶结的铃铛三维电子贴图旁边，玻璃后海蓝色的眼瞳倏然紧缩。
　　墨夜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去，就听到先生的话传来：“那个女孩，有问题。”声音凝重。
　　墨夜从阴影中走出，金发下秀气年轻的面孔严肃起来，他的视线再次看向礼品店，她没出来。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先生，让我来处理吧。”
　　“催眠而已，也不会伤害她。”只听先生低而宽厚的笑声，接着他又补充：“阿墨不也才十四岁吗。”
　　而此刻的云音，已跑到商店深处，置身于外面无法看到的地方，她用右手扣住左手腕上的手环，命令自己镇静下来，手环上有紧急呼叫功能，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也许是自己多想了那？
　　云音对自己挽出一个微笑，冒险故事看多了呢。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礼品店，贝壳风铃再次叮叮铃铃响起来，让她想起海螺里面海风的声音，她还没有去过大海边。
　　这是大陆上的堡垒。
　　云音走进服装店，不知远处有一双蓝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

　　半个标准时后，云音提着包装袋路过广场刻满派尔标志的合金雕像，包装袋上的影像广告流光溢彩，如同泉水从阳光下淌过。
　　一块巨大的TFT薄膜场效应晶体管显示屏下基因改良杉树旁，露出一只浅蓝色夏季运动鞋，底部做了消声处理。
　　待云音走上通往居民小区的一段坡路时，已到了傍晚时分，花坛里白色的雏菊摇摇晃晃，依稀能听到更小一点孩子们热闹的笑声。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了无声息，黑色长裤下覆着运动鞋，银灰色的衬衣，金发。
　　云音一下子停了脚步，聚氨酯鞋底擦过二氧化硅铁锰氧化物，海水般的眼睛看着对方纤细秀气的面孔，竟因那张近于女性、柔和的脸而没有太过惊恐。
　　“你别害怕。”
　　金发的陌生人开口了，声音细而特别，但仍可辨清属于男性。
　　云音颤了颤睫毛，直直看进对方眼中，那也是一双蓝眼睛，是标准蓝，RGB表示零、零、二百二十五。
　　“我不怕！”她真的不怕，某种隐藏的特质，来自于她读过的书、生活的环境、还有那些基因上的编码。
　　墨夜笑了，“我能走近你吗？”他尝试着说道，“我不会伤害你。”说着他摊开空空的两手，十指长而匀称。
　　云音上前两步，由于坡度的关系，她微仰头看他，海蓝色的眼里闪着勇气的光，还有好奇，和她尚未察觉的期待。
　　她渴望冒险，像《可可叶》，实际上是《可考丽绯传》里的丽绯一样，她不喜欢学校，一成不变、无聊的生活，上层的人用他们一套独有的培育下一代的方式，下层的孩子则早早辍学或者不上学，那是另一个世界，她也只是听闻，中等阶层的孩子们上学则是强制的，“义务和权利”。
　　墨夜看着眼前粉色头发的女孩，一双眼睛灵精透亮，似有洞察一切的聪明，他忽然改变了想法。她似乎知道。
　　墨夜一瞬收敛起温和如水的笑容，“你看起来是很聪明的女孩儿。。。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不伤害你，但要消除你的一段记忆。”
　　云音忍不住晃了一下，收紧了缠绕的尼龙提绳，广告上的机器人模特正在和小熊机器人跳旋转舞。
　　那我就不会记得我给墨西哥买衣服了吗？今天还是我的生日。。。
　　“没有别的选择吗？比如，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墨夜眉梢一动，有些诧异地看着云音，真是个奇特的女孩子。
　　“也可以。”内置接收器里传来先生的话，他当初追随先生，是因为先生平易近人，不像其他组织一样癫狂怪异，一个黑发男子自记忆中闪过，牵扯着碧眼掠过一丝忧虑。
　　哥哥。
　　墨夜抬眼快速一瞟，先生就在高地公园外围的树形灯下，保洁机器的银色外壳在傍晚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尽管只是一瞬间，云音还是捕捉到了，她扭头看去，精准地寻到那个黑色的人影。
　　“很有资质的孩子啊。。。”先生的低语传到墨夜耳中。
　　“会不会要杀人？。。。你们会不会做很坏的事情？”墨夜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得女孩带着犹疑，问到。
　　金发的墨夜抬手按了下眉心，一边轻轻摇头，细腻柔和的嗓音响起：“不会。。。愿意和我去见先生吗？”他微抬下颌，“就在公园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