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50、第 50 章 如果你已经

　　方遥回到家的时候老妈还没回来，他直接进了房间，从背包里翻出耳机戴好，重新打给了唐栩。
　　铃声刚一响就接通了。
　　“我到家了。”方遥把腿放到另一张椅子上，轻轻揉着脚腕，“脚已经没那么疼了，过几天肯定就好了……”
　　他絮絮叨叨解释了好一会儿，唐栩一直没有回应。
　　“你……”方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捏着腿，垂着头蔫蔫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想问：你是不是在生气？
　　就像心有灵犀一般，唐栩神奇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的一声叹息过后回答道：“我没在生气，你不用紧张。”
　　是平时的语气。
　　方遥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唐栩接着说道，声音温柔：“以后这种事告诉我一声可以么？虽然你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至少让我知道你不要紧。”
　　方遥对着空气点了点头，突然又有点想哭：“嗯……”
　　“很疼吧？”唐栩说，“昨晚总感觉你怪怪的，就是因为这个？小哥哥，坚强和逞强是两码事。”
　　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方遥还是继续点着头：“嗯。”
　　“我本来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跑完步回家的，”唐栩说，“之前拍的照片我整理好了，挑了一些拍得不错的，要看吗？”
　　方遥按了按眼睛，赶紧说：“要。”
　　感觉嗓子似乎没那么紧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是一直在忙吗？怎么有时间整理照片啊？”
　　“之前就跟你说过工作很快就做完了啊，”唐栩说，“而且我也不是一直在工作，休息的时间还是有的。”
　　方遥听见鼠标的按键声，没过一会，他的手机振了一下。
　　“我发到你微信上了，你现在看看？”
　　“好。”
　　方遥拿过手机，点开唐栩给他发来的压缩包，里面有一个文件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粉色，樱花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无比温暖。
　　方遥点开大图，这几张很明显是唐栩拍的，无论全景还是微距都是赏心悦目的构图和色调，和他拍的一看就有明显差距。
　　他一边保存在手机相册里，一边往下翻。
　　跟烂漫的樱花相比，嫩叶初长的乔树更加生机勃勃，一大片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个画面中更显壮观。
　　方遥记得这张是他拍的，当时离枫树林还有一段距离，从有点高度的坡上看过去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把照片存下来，发给唐栩并问道：“这张是我拍的吧？”
　　“是你拍的。”唐栩说，“后面还有好几张也是你拍的，你看看认不认得出来？”
　　方遥想都没想：“肯定认得出来啊，差距这么大。”
　　“不会，”唐栩立刻否定，“我觉得你拍得很好。”
　　方遥轻咳了两声，继续往后翻着，脸微微发烫。

　　他们拍的乔木实在有点多，再加上唐栩不是全都发过来，就算方遥记忆力再强也没办法全都认出来。
　　翻过一轮后，方遥又重新划到最顶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是还拍了我吗？”这些照片全都只有花草树木，没有人。
　　“是啊，你要看吗？”唐栩说。
　　“我想看。”方遥切到微信界面，一边等唐栩发给他一边又疑惑道：“你刚刚怎么不一起发过来？”
　　唐栩似乎笑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因为我想私藏啊。”
　　话音刚落，方遥的手机振了一下，照片传过来了。
　　照片上的他神情专注地看着镜头，背景的樱花树虚化了，整张照片完美地以他为焦点，俨然一张写真照。
　　方遥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脸噌的一下红了，恨不得一头栽进地缝里。
　　他的表情怎么看都是含情脉脉、深情而绵长！
　　方遥曲起一条腿，脑袋抵在膝盖上，脸颊灼热得似乎要烧起来。

　　客厅突然响起开门声，听上去像是老妈回来了，方遥放下腿坐直身子，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妈回来了。”他边说边把身后的书包拿到怀里，把书本拿出来。
　　唐栩道：“好，要开始学习了吗？”
　　方遥全部注意力都在听着房间外的动静，没回唐栩的话。
　　“回头再聊吧。”唐栩说，“我把照片原片都打包好发给你。”
　　方遥一下子回过神来，急道：“等等……”
　　“嗯？”
　　“我……”他咬了一下唇，还不想挂电话：“你等一下。”
　　老妈刚好走到他卧室门口敲门，方遥回过头冲她打了声招呼。
　　“脚还好吧？”老妈看着他放在椅子上的一条腿，“吃完饭我给你揉揉吧。”
　　方遥摇摇头，把腿放下穿好拖鞋：“不用，已经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方遥转过身朝着书桌坐好，老妈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走，他回头问道：“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心虚让他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老妈笑了笑：“在跟女朋友聊天吗？”
　　方遥赶紧摘下耳机，咽了一口唾沫，心跳加速：“不是啊。”
　　老妈笑着摆摆手：“好啦我不八卦了，晚点出来吃饭吧。”说完转身走了。
　　正松了一口气，唐栩忽然开口道：“妈妈走了？”
　　“啊，”方遥愣愣地应了一声，“呃……”
　　他都忘了自己正在和唐栩通着话。
　　唐栩轻轻笑了起来：“继续聊天吗？”
　　“……不了。”方遥翻开课本，“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做会儿作业。”
　　“小哥哥……刚刚不是还让我等你一下么？”
　　“我那是……！”
　　唐栩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好好学习吧，休息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想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

　　方遥发现自己那些有的没的忧虑在和唐栩的聊天中不知不觉消失殆尽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和明晃晃的吸顶灯，眼睛有些酸了，才从平躺改为侧躺，盯着床边的手机出神。
　　明天的课已经预习完了，这个学期的学习计划也已经制定好，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句话，他喃喃道：“想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我……”
　　摸过手机，解锁后便是唐栩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是他们的通话记录，只要一点就能直接拨过去。
　　方遥的手指在屏幕上虚点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输入框。
　　想和他聊天，有很多话想说，开口会很紧张，打字又嫌慢，真纠结啊。

　　-我做完作业了
　　-其实现在还没有作业，都是预习
　　-对了我还制定了这个学期的学习计划表
　　一连三个消息在一分钟内发了出去。
　　唐栩只回复了几个字。
　　-方便通话吗？
　　方遥手指飞舞。
　　-方便

　　唐栩的声音传过来，第一句话就带着浓浓的笑意：“小哥哥，你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年人的手速。”
　　方遥顿了顿，不可抑制地笑了，眼泪都跟着掉下来，接着又感到一阵尴尬。
　　“刚刚写完东西，手指活动开来了。”听上去像是借口。
　　唐栩一直在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影响了，还是原本就心情很好。不过方遥能确定的是自己从跟唐栩聊天的那刻开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能给我看看你的学习计划吗？”唐栩问，“之前一直听你提起，但都没好好看过。”
　　“就是普通的计划啊。”方遥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计划表贴在他的书架上。他用手机拍了一张，发了过去。“这是所有科目的，只写了个大概，各科的学习计划会比较详细。”
　　唐栩吹了声口哨：“我觉得已经很详细了小哥哥。这个你都会按时完成吗？”
　　“目前来说基本都会，”方遥坐到书桌前看着眼前的表，“其实我都不会安排很多，而且也有考虑到一些特殊情况空出了时间。”
　　唐栩似乎在仔细查看这张表格，一时半会没有出声。方遥也有些发呆……这表有什么好看的？
　　“周末的计划是连在一起的？”唐栩突然问道。
　　“是啊，一般作业一天就做完了，其他时间就是按照每科的计划表复习。”
　　方遥看着他的表，周末两天的计划合并在一起还是因为他有时候会去烘焙工作室或者出去玩，这和之前有很大不同。
　　“嗯？”唐栩突然发出一声疑惑，“清明没有写吗？”
　　方遥顿了顿，清明这几天刚好是星期六，连休的三天他什么都没写。
　　“清明我得去给我爸扫墓，回来再学习。”
　　唐栩停了一下才又说道：“是在外地吗？”
　　“在本地。”方遥说，“就在离这里不远的陵园。”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唐栩面前提起老爸，和前面几次一样，就像是诉说一件过去的往事，带着怀念，这种感觉很神奇。
　　唐栩说：“清明我们家都是提前过的，回老家去看我爷爷，离这儿有点远。”
　　爷爷？方遥记得自己好像对唐栩爷爷有些印象。
　　“是不是之前美术馆那幅油画的作者？旅游的时候带我去的。”
　　“对，”唐栩有些讶异，“你还记得啊。”
　　“嗯，我对那幅画印象很深刻。”
　　唐栩笑了起来，轻声说道：“那我这次回去得告诉他。”
　　方遥“啊？”了一声，有些不确定他说了什么。
　　唐栩没回应他，一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

　　开学一周后，大家的学习节奏终于跟了上来，特别是有几个老师还强调，过了这个学期就是高三了，是时候做好准备了。
　　方遥在周围环境的影响下也很快进入学习状态，与此同时，很多想法都消失了，来不及想，或者根本没想起来，日子正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似乎和过去无异。
　　唐栩在进入四月份时告诉他，因为时差，自己有段时间可能无法随时联系他。方遥这才知道唐栩的老家在国外，而且是日夜颠倒的地球另一侧。
　　方遥终于体会到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例如你在明知道他没办法给你发消息的时候还是会准点准时打开微信，并且因为没有新消息而感到失落，这种失落也正好印证了他在你生活中的重要性。
　　其实方遥也有想过主动找唐栩，就算这边的黑夜是那边的白天，他觉得只要自己找他，他肯定会回复的。
　　他那么好，就算知道自己什么想法也不会改变他的态度吧。

　　四月四日清明节这天，天空下起了小雨，乌云遮住了太阳，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阴影中。
　　方遥起得很早，和老妈一块儿吃完早餐便早早出发了，赶在人潮之前到达了陵园，等陵园开门。
　　和之前的几年一样，老妈先和老爸单独聊了一会儿，然后是他。这个时候老妈都会在远处坐着，说把时间留给他们父子两。
　　方遥忽然有股冲动，他特别想告诉老爸他有喜欢的人了，但一想到目前还无法对老妈坦白就觉得这对老妈不公平，而且对着一个无法责备自己的对象，怎么说都有些狡猾吧。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说到底，自己只是还没有足够勇气和足够的能力让他们放心罢了。

　　“爸，不知道妈有没有告诉你，她的腿现在好很多了，新年的时候我跟哥还带她去了很多地方玩。
　　“对了，今年我也去了很多地方，创造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我有好好地交到朋友，总觉得之前让妈担心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放心吧。
　　“有些话，我想总有一天会告诉你，在那之前我得先鼓起勇气告诉妈。对不起啦，爸你就先等等吧。
　　“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也会努力让家越来越好的。”

　　回到家后，方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静悄悄的，朋友圈也一下子就刷到了几天前。
　　他拍了拍脑袋，努力清空杂念，开始做作业。
　　雨下完后太阳从阴云中冒了出来，晚饭过后天还是亮的，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气息。
　　方遥跟老妈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他打算在外面随便逛逛，然后再到南大跑会儿步。
　　其实他能逛的也只有商业街这一带，因为放假，许多店铺都显得十分热闹。方遥边逛边瞧一两眼，不知不觉走到了烘焙店。
　　今天的烘焙店并没有开门，门口挂着个“休息中”的牌子，方遥往里看了看，店里面似乎亮着灯。
　　方遥没想那么多，接着往前走去，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遥？”
　　方遥没想到在店里的是萧秦，更没想到萧秦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快步走到萧秦面前，看着她脸上存在感极强的敷贴，问道：“秦姐这是怎么了？”
　　萧秦一只手扶着烘焙店的玻璃门，站在门口冲方遥笑了笑，但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微微皱起了眉，看上去十分痛苦。
　　“先进来吧，陪我聊会儿天？”她说。
　　方遥赶紧点点头，抓过玻璃门把手：“好。”

　　萧秦打开了工作台上的灯，倒了一杯水放到方遥面前，自己也捧着一只杯子坐在旁边。方遥这才看清了她脸，连敷贴都无法完全遮盖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和因哭过而红肿的眼睛。
　　但萧秦精神看上去不算差，特别是看着他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杯子在萧秦手里转了几圈，方遥一直在等她开口，也不急，他知道萧秦想要倾诉。
　　萧秦把杯子放下的同时开口道：“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你很像我一个弟弟吗？”
　　“嗯。”这是萧秦当初让他免费学习的理由，他记得。
　　萧秦接着说：“其实我指的不是我的亲弟弟，而是我女朋友的弟弟。”
　　萧秦目光柔和地盯着手中的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直含着笑。
　　“以前他跟我的关系非常好，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亲弟，但自从小狐狸跟她家人出柜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萧秦扭头朝方遥笑了笑：“‘小狐狸’就是指我女朋友。”
　　方遥始终恍惚着，太多信息让他有些处理不过来，不过萧秦的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她手臂上的狐狸纹身，想起了这家烘焙店的店名。
　　萧秦说：“小狐狸在两年前因病去世了，在这之前她一直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开一家烘焙工作室，我答应她了。”
　　萧秦的手指停了下来，从指尖微微的颤抖再到肩膀明显的抖动，最后是抑制不住的泪水从她眼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到杯子中。
　　“可是现在，我连见她的权利都没有……”
　　方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他感受到了她的难过，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一直沉默不语。
　　萧秦低头哭了好一会儿，正确来说她只是默默地落泪，方遥甚至没听到她的啜泣声。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萧秦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语气坚定：“但我还是会一直爱着她。”
　　方遥无法形容当下的感觉，心脏有力地跳动，鲜活地传达到脑海，久久不能平静。
　　萧秦又恢复了没事人似的，要不是她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会让人以为她没有哭。
　　“谢谢你，看到你我心里会好受一点儿，虽然对你挺抱歉的，我一直……”
　　方遥打断了她：“不会，秦姐，应该是我谢谢你才是，让我一直在这里学习。”
　　萧秦没说话，笑了笑，但很快又因为扯到伤口而表情拧了起来，用手轻轻捂了捂。
　　方遥没忍住问道：“秦姐，你的脸是……？”
　　萧秦摇了摇头：“今天去见小狐狸的时候碰到她家人了，原本以为碰不到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方遥已经猜到个大概了。
　　萧秦喝了口水，继续道：“过几天就没事了，不严重。”
　　“那就好。”
　　萧秦拍了拍方遥的背：“抱歉，让你听我倾诉，你原本要去哪儿？会不会耽误了？”
　　“没事，”方遥摆摆手，“我就是出来随便逛逛，顺便去南大跑跑步，因为刚吃完饭所以没有立刻去……”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看到屏幕上赫然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赶紧点开来。
　　唐栩在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现在是早上八点，我起太早了，折腾了好久才借到了网络，特此来向小哥哥报告一下，不过接下来要见一些人，等我回去再和你好好聊聊吧
　　方遥没顾得上什么，赶紧回复他，发完后一抬头，萧秦正看着他没说话。方遥顿时特别不好意思，又瞄了一眼手机，勉强把前面的话接了下去：“……现在去刚刚好。”
　　不用萧秦提醒方遥都知道自己刚刚是一副什么表情。
　　萧秦这次没有笑，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诉说自己的事情。
　　但方遥知道这是她对他说的话。
　　“阿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很多话还没来及跟她说，因为顾虑很多有的没的，结果耽误了很多时光。”
　　方遥对上她的眼睛，脑袋里嗡嗡的。
　　“缘分这种东西是靠争取的，错过了就错过了。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要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