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5、第 5 章 因为我就是

　　离开美术馆走了好一段路，见唐栩依然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方遥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句：“疼！”
　　唐栩被他吓得愣了愣，仿佛如梦初醒，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手。
　　方遥搓了搓肩膀，看向他。
　　总算是恢复平常的表情了。

　　“抱歉啊。”唐栩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抬手在方遥的肩膀上轻轻搓了搓，“走吧，请你吃饭赔罪。”
　　“不是说我请吗？”方遥叹了一口气，感觉到唐栩并不想谈论刚刚那个人。
　　“对对，你请客，我给你赔罪。”唐栩笑了笑，伸手又要揽他的肩。
　　“又要揽啊！”方遥吓了一跳，觉得自己都有阴影了。
　　这人的手劲儿和他外表根本不配套！
　　唐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揽他的肩，转而抓住了他的手，没给他抗议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朝前走去。
　　“你非得拉着我吗？”方遥跟上他的步伐，低头盯着他的手，小声嘀咕：“我又不是还小会走丢……”
　　“我还小，我怕我走丢，你得好好牵着我。”唐栩笑了起来。
　　方遥无语地瞪着他，对他找的这个理由真是五体投地服。

　　看唐栩的样子是打算步行到目的地，方遥被牵着走了一段路，发现行人渐渐增多，这里周围好像也是个景区。
　　因为习惯性观察的缘故，他很快发现有人对他俩频频侧目。
　　原因就是出在他俩牵着的手上。
　　两个大男人，当街牵手，怎么看就会让人联想到不单纯的关系。
　　他赶紧甩了甩手想要挣开唐栩。
　　然而唐栩没给他这个机会，反而更用力地抓住了他，还回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唐栩看着他。
　　他真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啊。
　　“有人看着呢！”方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又不着痕迹地挣了一下。
　　“看就看啊。”唐栩说。
　　“可他们以为我们是……”方遥有些窘迫。
　　唐栩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挺大地说道：“我就想牵着我弟弟，怎么了？还不让哥哥牵弟弟了？”
　　方遥震惊地抬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围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似乎避开了。
　　唐栩对他挑了挑眉，得意洋洋的样子。
　　方遥腹诽：“我哥才不会这么牵我呢……”
　　“你还有个哥哥啊？”唐栩说。
　　“嗯。”

　　手机突然在方遥裤袋中震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正是方远打来的电话。
　　说曹操，曹操到。
　　“在外面玩着呢？吃饭了吗？”方远那边似乎是在饭堂，有些嘈杂。
　　“嗯，”方遥说，“刚逛完市美术馆，现在准备去吃饭。”
　　“哦？那下午准备去哪儿？我好安排明天的行程。”方远说。
　　“下午？”方遥下意识看了唐栩一眼，“下午去……”
　　唐栩了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城西市集。”
　　“城西市集。”方遥赶紧回道，躲了躲唐栩。
　　“你还挺会挑地方。”电话那边方远笑了起来，“行吧！那我今晚再跟你说，你玩儿去吧。”
　　挂了电话，方遥莫名地送了口气，搓了搓耳朵。
　　“你哥吗？”唐栩问。
　　“嗯，说是明天带我去玩。”方遥说。
　　“行吧，那我明天带队去吧。”唐栩说。
　　“啊？你这工作时间还能随意选择的啊？”方遥非常诧异。
　　“想什么呢？”唐栩笑笑，“我跟另外一个老师轮流的，一天也不用非得两个老师。”
　　“哦。”方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带队的时候会画画吗？”
　　“画啊。”唐栩说，“你想看我画画吗？”
　　方遥轻轻点了点头。
　　“下次有机会你看着我画。”唐栩说。

　　中午唐栩带他去吃的倒是很普通，不过甜点很好吃。
　　“我就是想来吃他们家的甜点，别的东西实在一般般。”唐栩拿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满脸幸福。
　　“我没关系的，我什么都吃。”方遥说，“你很喜欢吃甜品吗？”
　　“甜的东西我都喜欢。”唐栩笑道，“糖啊、蛋糕啊、巧克力啊等等等等。”
　　“你是小孩子吗？”方遥乐了。
　　唐栩满不在乎，看了他一眼，突然捏住自己鼻子，用稚气的声音说道：“是呀！小哥哥！人家还小呀！”
　　“哎！”方遥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好周围的人都顾着吃，没人注意他们。
　　没想到他能这么幼稚！
　　跟他身上的气质简直太不格格不入了。
　　“你是不是就喜欢吃肉呢，每次都大快朵颐的。”唐栩托着腮，看着他笑。
　　“也不是。”方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好吃的我都喜欢。”

　　城西市集离美术馆不算近，吃完饭就地打了个车，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
　　这个市集非常大，被划分了好几个区，唐栩带着他进的那个门旁边有个牌子，详细地写着区域规划。
　　“先从这里逛起吧，这边是卖商品的，一直到那边，可以尝尝这里的特色小吃。”唐栩的手指在指示牌上比划着。
　　商品区除了一些全国各地都有的小玩意儿之外，意外的有些比较有特色的手工制品，看上去非常精致。
　　方遥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看着一个摊位上木雕，一个个看过去，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倾诉，于是低声说道：“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个市集，也是有很多小玩意儿，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很有趣，什么都想要，磨了我爸好半天，结果还是什么都没买，一个劲儿地说后悔带我去了。”
　　唐栩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笑，也低声说：“后来呢？”
　　“后来……”方遥顿了顿，“后来我就长大啦，就不想买了。”
　　“那你现在是又长回去了吗？”唐栩摸了摸他的头。
　　“嘻嘻。”方遥有些难为情，指了指一个木雕小房子：“你看这个像不像你爷爷画的那个房子？”
　　“嗯？”唐栩从他身后看过去，有些惊讶：“是挺像的。”
　　说完他也和方遥一块儿蹲着，饶有兴趣地看着，又喃喃重复：“好像啊。”
　　方遥笑了起来，看着他：“你是还没长大吧？”
　　唐栩站起身来，指了指那间小房子：“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位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大爷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一千。”
　　“一千！也太贵了吧！”方遥吓得也站了起来。
　　“我能拍张照片吗？”唐栩笑着说，“问问我家人的意见再决定。”
　　老大爷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拍吧。”
　　唐栩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对着木雕房子转了一圈，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待会儿回来我再看看。”
　　方遥看得一愣一愣的。

　　唐栩拉着他往前走了一段，方遥才忍不住好奇地开口：“你真的要买啊？这么贵！”
　　“我真的要买就不会拍下来了，我又不傻。”唐栩笑了。
　　“那你拍下来干嘛？”方遥不解。
　　“自己研究一下啊，说不定我能培养些业余爱好呢。”唐栩说。
　　“你自己雕？”方遥瞪大眼睛。
　　“是啊。”唐栩说，“应该不是很难吧。”
　　虽然他说这句话是一贯信誓旦旦的语气，但方遥竟然也潜意识觉得他真的能说到做到。
　　“你不是普通的大学美术老师吧。”方遥叹了口气。
　　“你还在纠结这个？”唐栩惊讶了一下，接着又笑了。他拉过方遥，让他一块儿坐到路边供休息的椅子上，顺着街道指了指：“你看。”
　　“嗯？”方遥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络绎不绝的行人游客，熙熙攘攘。
　　“你挺喜欢观察别人的吧。”唐栩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头靠在他旁边一块儿看过去。
　　“啊。”方遥愣了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指责你。”唐栩笑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看这些行人，你会揣测他们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吗？”
　　“嗯。”方遥也放轻声音，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女生，你猜她在做什么？”唐栩按着他的肩让他朝着一个方向，“她在欣赏吗？在讨价还价吗？还是只是单纯问路而已。”
　　方遥看见那个女生正和一个小摊位的店主聊得热火朝天，虽然远远地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双方都很愉悦。
　　“其实他们是朋友。”唐栩突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方遥瞠目。
　　“我当然是猜的，但是这很重要吗？”唐栩说。
　　方遥怔然。
　　“其实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也只是别人愿意展现给你的罢了，你自己觉得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唐栩说。
　　“你这观点很独特啊？”方遥皱了皱眉。
　　“一个人是永远不能被完全定义的。”唐栩看着他，“所以，我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方遥视线始终无法从他脸上移开，总觉得他说的话自己无法释怀，但又挑不出毛病。
　　唐栩笑眯眯的，对上他的视线：“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
　　方遥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简直莫名其妙……”
　　“这么详细啊？”唐栩乐了。
　　“你很帅气，很有范儿，特别是拍照的时候、介绍画作的时候，很专业。”
　　“嗯，这我爱听。”唐栩赞许地点点头。
　　方遥睨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也很幼稚，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戏弄我，一点儿都不像二十六岁。”
　　“确实如此。”唐栩继续点头。
　　“也不知道说的那句是真的那句是假的。”方遥瞪着他。
　　“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唐栩说。
　　方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所以总结一句话呢？”唐栩追问。
　　“总结？”方遥沉思了一会儿，“斯文败类？”
　　听罢，唐栩哈哈大笑了起来：“嗯，对，我就是斯文败类。”
　　方遥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可乐的。
　　“那我呢？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啊？”他也回问。
　　“你很单纯，我就觉得你给我看的就是你自己吧。”唐栩想都没想便给了他答案。
　　方遥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栩用食指轻轻刮了刮方遥的鼻子，轻声说：“你挺可爱的。”

　　方遥盯着唐栩的眼睛没有动。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刚刚把对他的印象说开了，此刻的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不知所措。
　　“你看，你就是这样老戏弄我。”方遥说。
　　“我发誓，我说的真话。”唐栩举起双手，一脸笑意。
　　方遥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也不能说我‘可爱’啊，我一男的。”
　　“‘可爱’可以用来形容一切事物，包括人，小哥哥。”唐栩突然严肃地解释道。
　　“就没些……正常点儿的吗？反正我不觉得自己可爱。”方遥有些无奈。
　　“有啊，”唐栩突然凑到他耳边，“还有你身材很好啊。”
　　“靠！”方遥捂住耳朵猛地站了起来，活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
　　“哈哈哈哈哈！”唐栩靠在椅子上笑得就快背过气去了。

　　从商业区一直往前走就是美食区，远远的方遥就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这里的人显然比商业区的人多多了，坐着的、站着的、走着的，大部分人都在吃东西。
　　而店家也很贴心，卖的都是些能拿在手上吃的小吃。
　　方遥本来就对吃的兴趣盎然，蹦着步子走在前头，兴奋得像个春游的小学生。
　　主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整条街的都是吃的，还都几乎不重样！等回过神来，他手中都快拿不下东西了。
　　唐栩接过他递来的一盒麻糍，好笑地看着他：“你慢点儿，吃完再买，店又不会跑。”
　　方遥冲他嘿嘿笑了笑，又递给他一杯奶茶。
　　唐栩看着满手的东西，无奈地笑了，走到路边的小桌子旁等他。
　　过了一会儿，方遥抱着满满的战利品归来，堆满了桌子。
　　唐栩一边惊讶于他的效率，一边又对他狂风暴雨般的吸入泰然自若。

　　专心致志地埋头吃了一会儿，方遥终于慢了下来，唐栩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来向我展示一下你的观察力呗！”
　　“啊？怎么展示啊？”方遥抬头看他。
　　“你随便找个目标，说一下他们在干嘛。”唐栩向四周看去。
　　方遥以前只是默默观察别人，心里给他们补完情节，事后再阐述，阐述的对象也只有哥哥和老妈，眼下突然让他对着唐栩说，还挺不适应。
　　不过唐栩没感受到他的感受，已经指着远处，给他指明了对象。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位置挑得挺好，这条街几乎能从头看到尾，而且靠了比较里边，说话不会受到打扰。
　　方遥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看到一男一女正从商业区走过来，看上去是高中生模样。
　　“你可以边观察边说。”唐栩突然提醒他。
　　方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咳了两声，慢慢地开口。
　　“这两个人看样子应该是高中生结伴出来玩的，那个女生挽着男生的手，他们可能是情侣，也可能是兄妹或者姐弟。”
　　唐栩始终微笑着听着，没有说话。
　　方遥观察了一会儿，继续道：“这个男生似乎不太乐意的样子，虽然他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总是一着痕迹地想要挣开女生。”
　　“怎么看出来的？”唐栩问。
　　“你看，他买东西的时候，都会用女生挽的那只手去接，迫使女生放开他，可是他另一只手明明就没有拿东西。”方遥说。
　　这两人买了东西之后，也到一边的座位坐着吃东西了。
　　方遥始终盯着，喝了一口奶茶，继续道：“这个女生很执着，而且看上去很高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的样子。他们看上去应该不是兄妹姐弟，一般兄弟姐妹不会有这么尴尬的感觉，闹别扭的话直接就吵起来了，但看上去又不像是情侣。特别是男生，肯定更没有把那个女生当女朋友看。他们吃东西的时候，也只有女生在喋喋不休地说话，男生一脸敷衍了事的样子。”
　　不知道是因为已经“进入状态”，还是这两个路人的行为有琢磨的余地，方遥此刻已经没有了唐栩在旁听的别扭。
　　也许是男生过于敷衍冷漠，女生看上去还是爆发了。
　　“女生好像有些不耐烦了，终于察觉到男生的态度了啊，这么明显。我在想，是不是那个男生已经不喜欢她了，准备跟她提分手，所以才这种态度。”方遥说。
　　唐栩在一旁一直听着没有说话，这会儿突然低声开口：“也许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女的呢？”
　　“啊？为什么啊？”方遥疑惑不解，不过他没等到唐栩的解释，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面对女生的质疑，男生始终一脸冷酷，就在这僵局一直无人打破的时候，他俩中间突然有出现了一个男生。
　　女生突然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突然变成修罗场了！”方遥惊讶道，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一切突然演变成青春校园恋爱剧，“这是三角恋吗？不会要吵起来吧？”
　　坐着的男一看到男二的出现似乎也很惊讶，但并没有像女生这么激动，而是一直盯着他，方遥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见女生突然指着男二说了句什么，他俩似乎就这样吵起来了。
　　方遥看得一头雾水，转过头看了唐栩一眼，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当前的场景。
　　唐栩没说话，朝他笑了一下。

　　他们吵架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似乎是吵得挺凶的，周围的人都纷纷看了过去。
　　那个一直坐着的男一这才有了些反应，突然站了起来拉住了男二的手。女生突然就像烧开了的水，爆发了，隔着桌子手就向着男二的脸甩过去。
　　但她并没有得逞，手在空中就被男一牢牢抓住了。
　　女生瞪着男一。
　　男二突然上前抓住男一的衣领，凑到他面前，亲了上去。

　　方遥猛地将手中的奶茶往桌子一放，和四周的围观群众一样，彻底愣住了。
　　男二并没有停留很久，松开之后回抓男一的手，拉着他走了，留下女生一个人愣在原地。没过一会儿女生也拨开围观的人群，朝反方向跑去。
　　方遥都来不及观察他们的表情。
　　围观群众在主角们消失之后，也渐渐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遥都不知道怎么“总结陈词”，唐栩倒是很淡定的样子，始终笑着：“你是不是没想到这种发展？”
　　“是啊。”方遥愣愣地看着他，“一般都不会想到啊。”
　　“我就想到了，那个男生刚出现我就猜到了。”唐栩说。
　　“这种很常见吗？”方遥惊讶。
　　“你指什么？”唐栩笑了起来。
　　“就……”方遥咬了咬唇，慢慢地才小声说道：“同性恋。”
　　“不算常见吧。”唐栩轻轻叹了口气。。
　　方遥简直无法不把这声叹气过度理解，他轻轻咽了下口水，虽然咽完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
　　“那你怎么知道的？”他都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
　　唐栩冲他笑了笑：“因为我就是啊。”